尋訪“救援杜立特”往事的人

　　新華社北京4月3日電 4月3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尋訪“救援杜立特”往事的人》的報道。

　　暮色四合，浙江衢州市區水亭門老街，華燈初上，人來人往。街邊一處二層小樓，門楣上“杜立特行動紀念館”的燈箱明亮而溫暖。

　　“這塊碎片是9號機上的，這件真絲襯衫是杜立特突襲者子女協會帶到衢州展出的。”在衢州市杜立特行動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鄭偉勇的帶領下，記者走進了這座見證中美人民友誼的展館。

　　提到紀念館里的一件件實物藏品和一張張歷史照片，鄭偉勇如數家珍。在當地，有一批熱心市民長期致力于尋訪“救援杜立特”的那段歷史，鄭偉勇是他們中的一個。

　　戴著眼鏡的鄭偉勇，文質彬彬，畢業后就進入中國銀行衢州市分行工作。作為一名銀行職員，他與軍事或歷史本來不太有交集，卻一頭扎進那段歷史，堅持了近20年。

　　獲救的部分機組人員在衢州汪村“石頭山”空軍第十三總站駐地合影。新華社發（中美聯手抗日紀念館供圖）

“去探索這段歷史是我的責任”

　　“守兩浙而不守衢州，是以浙與敵也；爭兩浙而不爭衢州，是以命與敵也。”衢州地處浙閩贛皖四省交界，控扼錢塘江上游，是東南地區的兵家必爭之地。抗日戰爭期間，當地曾兩度淪陷于日寇之手。

　　鄭偉勇是一名“70后”，父輩中有不少人經歷過那段苦難的歲月，自己也時常聽長輩們回憶往事。

　　父親告訴他，日本兵來了，老家江山的房子和店面被燒光搶光，逃難路上得了瘧疾，為了活命只能咬牙跟著大人。沒了店面，要養家糊口，祖父只能挑擔叫賣，不幸染上傷寒病故。

　　舅舅回憶，當時衢州要修機場，說要打日本鬼子，征用民夫，每家都要出人。家里壯勞力少，未成年的舅舅頂個缺，跟著大人白天在機場上填日機炸開的炸彈坑，晚上睡在天妃宮里。

　　不光是父親和舅舅，鄭偉勇記得，只要是“跑反”“逃日本佬”從口中說出來，哪怕是已到晚年、閱盡滄桑，那些老人們依舊難掩悲痛。“當時我還是小孩，并不太明白這兩句話背后的苦難和傷痛。”

　　1990年，父親從單位帶回一本《衢縣文史資料》，給喜歡歷史的兒子當閑書看。鄭偉勇記得，其中有一篇文章，用薄薄的5頁紙介紹了1942年4月，美軍杜立特航空隊奇襲日本后，未能成功降落衢州機場，隨后日軍為圖報復，侵略衢州的史實。

　　“當時我就想到了舅舅說他去修機場的事情，又想到了爸爸說起的‘跑反’。不過那時我已經在讀高一了，功課很多，沒有能力和時間深入了解。1992年，我在一本雜志上看到了紀念‘杜立特突襲’50周年的長篇文章，才知道衢州機場在抗戰史上發生過這樣重要的事件。”鄭偉勇回憶。

　　讀書、畢業、工作、成家……每當看到有關杜立特突襲的資料就收集起來，就這樣又過了十五六年的時間。這天，鄭偉勇在《衢州晚報》上看到當地文史學者莊月江寫的一篇文章，說汪村附近曾經是空軍第十三總站的舊址。

　　種種記憶從腦海深處蘇醒，鄭偉勇覺得，應該找時間去看一下。2008年5月的一個周末，他蹬著自行車騎了四五公里，來到了已經荒廢的學校舊址，和門衛大爺攀談起來。

　　大爺談得興起，告訴他：“第十三總站的防空洞還留著。”

　　在一片青磚營房的盡頭，鄭偉勇初見防空洞時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回家拿出收集的資料一對照，當年20位杜立特突襲隊員就在這個防空洞口拍下了那張著名的合影。鄭偉勇還在洞壁上發現刻著“FITZHUGH”“RADNEY”的名字——后來經考證，是杜立特航空隊2號機的兩位飛行員。

　　父輩口中的回憶、書頁上的鉛字、石壁上的刻印……一下子把人“激活”了。鄭偉勇說：“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歷史，我本以為衢州在杜立特突襲中的地位，只是提供了機場。但這個防空洞的發現，說明有這么多的杜立特突襲隊員曾集中到衢州，他們怎樣來到衢州，是誰幫助了他們，我覺得去探索這段歷史，是自己的責任。我們都離不開歷史。”

　　于是，他與汪村的村民聊天，知道了犧牲的突襲隊員法克特曾葬在汪村。他與原空軍第十三總站的工程技術人員通信，知道了空軍第十三總站集結杜立特突襲隊員的很多細節。

“美國老兵能起床，能走路了”

　　隨后，鄭偉勇將發現法克特墓地的消息發表在《衢州日報》上。

　　2008年國慶節，鄭偉勇請朋友開車來到淳安，在大連嶺下收集到10號機墜落地點的信息，并找到幾件已加工成日常用具的飛機殘片。

　　他在美國杜立特突襲者協會網站電子公告板（BBS）上介紹了自己新發現的防空洞、墓地、飛機殘片的情況。

　　不久，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電子郵件，對方是杜立特航空隊12號機機長鮑爾的兒子。一個個英文字母跳動著急切：我父親年事已高，卻一心惦念著那架飛機的下落。

　　杜立特航空隊共有16架戰機，除1架在蘇聯海參崴降落外，其余全部飛到了中國大陸上空，但是由于沒能聯系上衢州機場，迷航中燃油消耗殆盡，隊員們忍痛跳傘，任由飛機墜毀在山間海濱。

　　鄭偉勇收到電郵的時候，離飛機墜落已經過去了66年。

　　“這比大海撈針還要難，但是我想，鮑爾是一位幫助過中國人的二戰老戰士，我們應該盡可能去滿足他的心愿。”鄭偉勇說，當時他已經搜集了不少相關的資料，根據書中記載，12號機飛行員在淳安跳傘，飛機應該是墜毀在淳安縣境內。

　　新安江水電站蓄水后，書中記載的墜機地點富江村已沉入水底，村民外遷。鄭偉勇去江西，找到了原富江村的一位村民，他的父親抗戰時是村里的保長。

　　老人記得，抗戰期間確有一架飛機落在當地，但是飛行員卻是一名中國人。

　　“他說得很確鑿，還說是東北口音的，那就是白來一趟了。”于是，鄭偉勇一次次來到淳安，一個村一個村地打聽，標定了五位飛行員的降落地點，再以這五個地點向兩個方向延伸尋找飛機的落點。但半年過去了，沒有一點進展。

　　然而，又一封電郵來了，鮑爾的兒子告訴他，老人摔了一跤，受了傷，但是還在惦記那架飛機。

　　“收到這封信，我心里更沉重了，只能硬著頭皮再想辦法，讓老人不留遺憾地走。”鄭偉勇記得，淳安當地的老人也說過，確實晚上聽到有飛機往西開過去，那就只能“順藤摸瓜”了。

　　淳安縣的西邊是衢州市開化縣。那段時間，鄭偉勇翻著地圖，估摸著12號機曾經飛過的鄉鎮，打了無數個電話，請開化縣的鄉鎮干部幫忙打聽。當地一位老人說，確曾在夜里聽到飛機低空飛過，但是并沒聽說過飛機掉下來。

　　開化縣的西邊是江西省婺源縣。當地倒是有文史資料記載：1942年4月，確實有一架美國飛機墜毀在這里。那就意味著，這架飛機在飛行員跳傘后，成了一架名副其實的“無人機”，向西飛了近百公里。

　　得到消息后，鄭偉勇馬上趕到婺源核實，并將收集到的一小塊飛機碎片寄給了鮑爾。

　　但是，鮑爾的兒子又來電子郵件了。鄭偉勇心里“咯噔”一下，打開后才知道是件喜事。

　　“他兒子給我發了照片，鮑爾坐在床上拿著那塊碎片。”這對鄭偉勇是極大的驚喜。此后，他又陸續收到了一系列照片：鮑爾能下床了，能到院子里曬太陽了……

　　直到2年后，鮑爾逝世。鄭偉勇說：“能讓這位老兵得到安慰，我很欣慰。”

“中國人的善舉，中國人不去挖掘誰來挖掘？”

　　2025年9月27日，衢州江山市芳源村的毛洪根一家迎來了大洋彼岸的客人——美國杜立特突襲者子女協會負責人威廉·羅斯·坎滕伯格。他們早早準備了當地鄉間款待貴客的點心——桂圓燉蛋。

　　“外祖父生前常說，如果沒有中國村民，他很可能活不下來。”威廉告訴大家，他的外祖父懷爾德就是杜立特航空隊5號機的副駕駛員。

　　而第一個向懷爾德伸出援手的，就是毛洪根的父親毛光孝。毛光孝生前是十里八鄉聞名的老裁縫，1942年4月19日大清早，他起身趕去隔壁的江西省玉山縣湘壇村給人裁衣服，途中遇到了在山林里淋了一夜雨的懷爾德，便把他帶到了湘壇村。

　　“當時我們判斷，懷爾德應該是在江山和玉山交界的地方獲救的，所以我就開著車在這段路上來回走，一個村一個村地問。湘壇村當時已經修水庫淹掉了，村民搬到了地勢更高的廟下村，好幾個老人都說，救人的就是隔壁芳源村的裁縫毛光孝。”鄭偉勇說。

　　和富江村一樣，湘壇村雖然也淹在了水庫底，但是，“是誰救起了美國飛行員”的答案終究沒有湮沒。

　　“我別無他求，只想在有生之年，請貴國政府幫查實賢弟現在住何方，做何事，及家里近況如何？”在江山市長臺鎮金檀村，村民廖明發一直保存著父親廖詩原生前寫給美國政府的信件原稿。

　　1942年4月，廖詩原救起了跳傘負傷的杜立特航空隊3號機領航員查爾斯·奧扎克。奧扎克在廖家住了3天后離開，此后再無見面。

　　2009年，鄭偉勇通過杜立特突襲者協會的網站，聯系上了奧扎克。“奧扎克一直沒有回信，后來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我有一種‘石沉大海’的感覺。”鄭偉勇說，2010年10月，他收到了奧扎克女兒蘇姍的回信，說父親去世前已經收到電郵，囑托她回信表示感謝。“蘇姍來過廖家三次了，能為中國和美國的兩家人建立聯系，我很開心。”

　　10多年來，鄭偉勇在浙、閩、贛、皖多地尋找杜立特航空隊隊員獲救的信息，“我到達了全部11架飛機的墜機地點，不是為了去再找一遍‘杜立特’，而是要了解，他們降落中國后，中國軍民是怎么援助他們的”。

　　“對于杜立特奇襲東京，美國方面有很多資料，記載了行動的準備和實施全過程，但是對于飛行員在中國的經歷卻記載得很模糊。”鄭偉勇曾經4次應邀訪美，與健在的杜立特隊員、杜立特隊員的家屬見面，收集了大量資料，“我們也需要向世界說清楚，中國人是怎么援救他們的”。

　　2012年4月，鄭偉勇首次應邀赴美，參加杜立特奇襲東京70周年紀念活動，遇到了杜立特航空隊12號機飛行員塞勒。老人聽說他是中國來的，請我找當時的一個中國小男孩，還在紙上認真地寫下了“U F AN”，說是那個男孩子的名字。

　　“塞勒告訴我，這個男孩原來住在上海，抗戰爆發后成了孤兒，流落到浙江，塞勒在去衢州的路上碰到了他，因為男孩子懂點英語，就請他當了翻譯。他寫給我的那張紙，我一直保存著，也一直在想辦法，找到這個男孩或者是他的后代。”

　　“我能堅持做尋訪工作，離不開衢州老前輩和老朋友們的支持。”在衢州，鄭偉勇有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早在1990年，杜立特將軍的好友、原美國西北航空公司副總裁布萊恩·穆恩和杜立特航空隊1號機領航員亨利·波特等一行6人就專程來到衢州考察訪問，經過他們牽線，衢州在1994年和美國雷德溫市正式建立了友好城市關系。

　　從那時起，衢州就有不少熱心市民參與到整理發掘援救杜立特航空隊的歷史之中。在他們的推動下，衢州市委、市政府一直重視這段烽火歲月中的凡人善舉。衢州的杜立特行動紀念館也于2018年10月25日建成開館。

　　“中國人的善舉，中國人不去挖掘誰來挖掘？”鄭偉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