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幽默的戰爭之48杜普教授的解剖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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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在之前介紹過很多歷史上有趣的瞬間，也包括我們現代醫學的歷史。要發展現代醫學，Anatomy解剖學是非常重要的。社會上有一種讀音或者AI有的時候會把它讀成“拋”，其實是不對的，應該是pou的一聲。

歷史上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其實都有非常傳統的觀念，正經人家都不愿意把自己的親屬的遺體隨便交給醫師做這種處理，所以在西方的近代史上，盜墓和倒賣尸體也是一門行當，例如曾經還有著名的一伙歐洲罪犯，或者是200年以前的美國作家愛倫坡最著名的《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厄舍府的倒塌》，其實這個故事深層次就是說羅德里克特別害怕他妹妹瑪德琳小姐病故的尸體被人偷走，當然很多研究家們也會解讀說這兩個人在亂倫，所以他們兩個都得了精神病。總之妹妹先死了，來不及下葬，所以才藏在地下室，結果沒想到是假死，她爬出來還把門砸了，所以精神極其脆弱的哥哥在那天晚上被嚇死了。（這個作家的作品都不太長又很好讀，特別適合學生讀，所以上學的時候就特別喜歡他的書，特別適合年輕的同學看了學外語。）

說回到歷史上的醫學先驅們，如果他們好不容易得到某些人的遺體，他們當然需要好好進行研究，并且公開展示，這個也是一種教學活動。在那個沒有相片和視頻的時代，就只能靠油畫來留下他們的教學形象了。

下面要出場的是時間更早的大藝術家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倫勃朗·哈爾曼松·凡·萊因，他生活在17世紀的荷蘭。他的畫作的價值遠遠超出他的時代，他在生前沒有得到相匹配的榮譽和經濟回報，對他個人來說是一種遺憾，但是他的畫作確實滋養了好幾個世紀的人。比如明暗法這個技法在他的畫當中應用，簡直是爐火純青。畫單個人的肖像總是更加容易的，很難處理的，就是那種群像，在這里他使用了金字塔形的構圖，也就是三角形的。這幅著名的畫的事情是1632年1月16日發生的，這幅畫叫作《杜普教授的解剖學課》。是阿姆斯特丹外科醫生行會委托繪制的團體肖像，描繪尼古拉斯·杜普/ Nicolaes Tulp教授講解手臂解剖原理的場景，畫中八位人物均為真實存在的醫學從業者，就是說這些醫生們都出場了，那么他們都算有份。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越靠近教授這個畫的中央的交的份子錢就越多。在那個時代有一種講究，畫中的人都想要留下名字，所以就安排右邊第二個里拿一張名單，把這8個人的姓名也留下了，這個就是屬于當時習俗的特殊要求，因為要是列在畫面其他的空白的地方，就顯得非常討厭了。右下角放了一本大的教科書，一般被公認為是維薩里1543年的著作《人體的構造》。對于那個時代，這就是比較權威的了，當然他們也得進行進一步的研究來完善。

杜普教授是戴黑帽子的那個，他拿的是手術鉗，有點兒像現在的止血鉗，夾住手臂上的肌肉組織，用自己的手指給大家比劃出來，表現肌肉和神經運動的時候，手應該怎么動。杜普教授確實是當時那個地方醫學界的一位翹楚，所以這個公開課是他來上的，畫面的主角c位一看就是他。

畫作的面積實際上還是挺大的，有169.5乘以216.5厘米，所以如果看到實物的話還是挺震撼的。現在收藏在海牙毛里茨海斯美術館。

在那個時代還沒有細菌學或者是其他的微生物學，人們也沒有搞清楚傳染等等一些東西是什么原理，所以并沒有現代意義上的手術衣或者是其他的防護服，也沒有養成戴手套和刷手的習慣。參加公開課的其他醫生們穿著正常的常服，由于這種場合是一年一度的，那么沒有出現在畫作當中的其他在大禮堂的人士們，其實都是穿著他們的禮服或者是一般過節的好衣服。而且他們還是帶著17世紀比較流行的那種不太大的“襞襟”領子，也就是比伊麗莎白一世時代小很多的那種白色皺領，一般來說是用很多層的亞麻布做的。那個時代不光是貴族階級，很多中產階級開始崛起了，也就是包括后來人們說的那幫資產階級們，他們也很喜歡穿戴得像貴族一樣。事實上，這幅畫運用了巴洛克風格，非常潔白的襞襟和黑色禮服體現了這些收入比較高的紳士醫生的品位和地位，遺體的話就只有一塊布遮羞，用極其蒼白的顏色反襯醫生們的黑色禮服。有些研究者也會說在遺體的肚臍的部分故意畫出了一個大寫字母R的樣子，應該是作者的一種獨特標記，等同于一種簽名。

比倫勃朗時代要早一些的話，也有很多表現醫療公開課的醫學家群像這些作品。在年僅二十五歲的倫勃朗這幅畫出來以后，他們真的就黯然失色了。

當然這幅畫是超級成功的，只不過它的因素并不是完全真實的。

剛才說了那個時候這張畫上能出現的觀眾絕對不光是這7個學生，這是一大群人在禮堂肯定是圍了很多層的。這個很好理解，因為這是為了繪畫的要求，畫幾個主要的人就行了。應該就是那個醫師行會要求大家湊份子出錢的那幾個人畫出來就可以了。

如果是古代其他的畫家，他們的醫療群像經常會像是一起p圖，就是說畫很多人的標準像，然后組合到一起。倫勃朗的這種畫法確實是打破了傳統，過了很多年之后的1656年，他又畫了The Anatomy Lesson of Dr. Deijman,《德伊曼醫生的解剖課》，他的表現手法是腦部的解剖，重點仍然不是胸腔和腹腔的解剖。但是很可惜，這幅畫已經不全了。只有速寫和一些殘片，所以就只能修復了這么多的程度。

剛才說了在那個時代有一些灰色的產業鏈，偷墳掘墓或者把街上沒有主的窮人尸體送到停尸房。像這種被官方判死刑，也就是說身體基本正常，剛死亡的新鮮尸體真是太好了。另外還有在當時普遍的嚴刑峻法之外，死后被示眾一點一點切開供人“觀摩”，在當時的理念當中，其實本來就是一種羞辱，或者說剝奪他的人權，所以基于這種理由，沒有什么比死刑犯的尸體更合適了。這里指的尤其是男性的死刑犯，因為公開解剖女性的話，他們又該覺得有傷風化了，沒法公開教學。

所以下面講兩句是誰畫畫不要錢的呢？大家都隨份子掏錢要在畫作中露臉了，黑色幽默的事情是，不需要隨份子的那個就是躺著被解剖的尸體了。阿里斯·金特/Aris Kindt是一名盜竊犯，他在街上試圖搶別人的斗篷，也就是說他打算把別人的衣服扒下來搶走，于是被抓了，然后就被判處了絞刑。另外根據當時的法律來說，絞刑之前還要割掉他偷東西的那只手。一般來講，這樣的嚴重失血可能就已經足以致人死命了。在畫作當中，倫勃朗本來是畫成了缺一只手的，但是后來又補上了，一是為了構圖好看一點，另外第二是由于當時的社會風氣有所變化，比如新興起來的中產階級和市民階層不是很喜歡那種特別驚悚或者抓人眼球的表現手法，所以大家可以發現，這本來是一個醫學教學，但是畫面上居然基本沒有見血。

在其他很多著名大師的、大致同樣時代的醫學研究畫當中，很多畫家是按照實際情況要畫出來，是先解剖腹部。這樣就會把腹部器官翻出來，放在外面。事實上，根據當時極其有限的衛生條件，大家都知道人的腹腔腸子內部有很多的氣體和細菌，那么這些臟器會膨脹。這就是為什么死后如果放在那兒不管，尸體腐敗之后會形成巨人觀，那么在那個時期只要進行解剖定會先切開腹部，否則器官液化變性就沒法看了。倫勃朗有的時候雖然拿了贊助者的錢，但是他總會給那些最底層的人留下一絲惻隱之心的色彩，沒有讓這個死者樣子極其難看。這個公開課在那個時候是一年一度的，所以當時學界的翹楚或者說除了醫師行會有頭有臉的那些文化人之外，還會有身戴勛章綬帶的其他社會賢達人士，有資料說勒內·迪卡爾也去看過了，雖然他不是學醫的。在紳士們的認識體系當中，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小偷小摸必須砍手，一件斗篷雖然沒有多少錢，但是被抓現行了，可能被搶的人地位稍微高一點，所以懲罰非常嚴重。死后被公開示眾活該，或者說這種人最終就是死在陰溝里的命，他們就是這樣認為的。其實就是死后公開羞辱，這個叫做附加處刑，因為要殺雞儆猴，意思是那個時候的人多少也還有點兒唯心主義，讓他們知道這樣就不得好死。雖然偷東西不對，但是被逼走投無路了，真的是又冷又餓，急了眼了，只是想搶一件衣服，就像雨果寫的偷一塊面包，最后被判7年苦役那樣，那個就是深刻的社會不公。

在倫勃朗的筆下，被解剖的死者臉上的色彩，和那些志得意滿的醫學家的樣子截然不同。當然，不僅是表現出了死者像石膏一樣的蒼白，他巧妙運用顏色和俯身往前看的上面一個人衣服的陰影，還有死者眼部和嘴唇有點半張，死后由于皮膚收縮帶來的干枯塌陷的樣子，能表達出來那種死亡的真實感和對殘忍社會現實的特別無奈。因為在倫勃朗生活的那個時代被稱為荷蘭的黃金時代，科學和理性這樣的認識就在知識分子圈子里流行，所以各個行業學會也特別喜歡這類算是比較高端的聚會。然后在新教改革之后，荷蘭就不是天主教國家了，所以委托畫家畫畫這件事就不光是教會干的了，還有那些有了錢的資產階級或者是行業協會和學會。也要照顧他們的品味，既然不能直接開膛破肚，不能帶有太血腥的畫面，倫勃朗特別靈巧，就像剛才說的那樣，他的畫的主題就是外科醫師的手和遺體的手。

那是讓人第一眼就能看到的東西。他已經畫出了肌肉和肌腱，并且畫出來用手術鉗拉著肌肉演示手是怎么動的。同時那也是一個隱喻，因為遺體本來是缺了一只右手的。公開處刑之前金特的右手是被已經砍了的，畫家在這里就是隱隱地比喻，靈巧細致優雅的外科醫師的手，和一個倒霉的盜竊犯的手，這種走錯了路的差別。然后也要感謝有畫家這雙非常高超的手，保存并再現了那段歷史。

所以這個也是一群有產階級和有特權的階級“切開并且欣賞”一個窮困潦倒的無產階級的圖畫。這個叫金特的小偷可能并不是惡貫滿盈的，因為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月份有多冷就不用說了，他一定知道當時的嚴酷的法律，但是他不計后果要偷衣服，說明已經冷到了一定地步了。所以我們也能發現，并不是所有有地位的紳士階級都會像《圣經》里教育的圣人那樣，把自己的斗篷切一半送給窮人……而是他們對一點小錯揪著不放，抓住人砍了手，再掛到絞刑架上，然后再利用尸體上課，告訴街上的平民，偷是什么下場。中國過去有一句古話叫做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所以這不僅僅是一幅醫學教學表演的畫，從這幅畫中可以看出來這是對社會的“解剖”。一幅油畫雖然是無聲的，但是藝術品背后可以讀出很多的意思，這就是美術和歷史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