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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導報 筆會專欄
雜記帳 房雪霏
大概是1975年,二十九中新來一位年輕教師,叫王磊。他是我們的班主任,也是美術專業課老師。
那時他大概二十二、三歲,剛剛畢業的工農兵學員。在那個年代,工農兵學員幾乎是最高學歷,也被視為最優秀的人才。
現在回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其實還只是個孩子。站在講臺上的王老師,常常還不太會擺出教師的架勢來震懾學生。在那個政治教育高于一切的時代,幾乎所有老師評價學生的標準,首先看政治表現——是否積極要求進步,是否提前到校打掃衛生,是否帶頭響應各種號召。
這些話,別的老師往往張口就來,而王老師卻似乎總是說不順,也組織不好那些帶有政治色彩的表達。印象中,他常常顯得有些茫然、空靈,又帶著幾分遲鈍。早晨走進教室時,眼角還掛著眼眵,像是沒睡醒。發型也不合時宜,一年四季黑瘦單薄。從外表看,更像一個拖沓的單身青年,很難讓人一下子把他與“老師”聯系在一起。
只有到了下午的專業課上,他才真正像個老師。走在學生中間,眼神專注而專業:
“太灰!”
“形不準!”
那一刻的他,語氣干脆,神情專注,那是屬于他的領域。
1983至1984年間,我曾與王老師在同一所師范院校任教。那時沒有住房,他和夫人分別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夫人還與我同屋住過一段時間。
有一次,王老師坐在夫人的床上,神情閑適又若有所思地說:“愛情,愛情究竟是什么呢?”像是發問,又像是自問。那份近乎茫然的天真,小半是木訥,大半是認真。
此后,再未見過他。
這位只比學生年長不到十歲的老師,卻教出了一群真心愛他的學生。學術們尊敬他,親近他,也關照他。為他得到學生的敬愛而欣慰,也為那些始終記掛他的同學感到自豪。
王磊老師有著十足的藝術家氣質,性情單純,不修邊幅,才華橫溢。正是這種不流俗不修飾的本色,吸引著當年的那些孩子,讓我們幾十年都忘不了他。
今年,在他離開我們12年后的清明時節,旅居澳洲的畫家同班同學孫林,創作一首歌,做成音樂視頻發在班級群里。同學們反復聽,反復看。模糊的翻拍老照片上,50年前的那群孩子,和他們的王磊老師在一起。歌名《二十九中的風》,歌里寫的,不只是一個老師,而是一整個時代的我們。
風從黑土地吹到日字型走廊盡頭,
粉筆灰落在兩個小花園的丁香樹上,
畫板靠著墻,顏色還沒干透,
誰把青春畫的沒有高光和投影,
王磊老師靠在窗邊不說話,
拿著鉛筆隨意的為我們畫著范畫,
他說要畫出深度,心不能太雜,
我們卻只顧年少輕狂,
那時候的天總是很高,
像一張沒有框子的畫布,
我們把未來畫得太早,
卻沒學會怎樣長大,
二十九中的風啊,你還在不在?
吹過二馬路的記憶,
吹過齊齊哈爾的白雪和塵埃,
吹得夢里常常回去寫生,
醒來卻各自天涯,
王磊老師啊,你會不會明白,
那年我們假裝不懂你的期待,
如今的每一步,都像遲來的告白,
二十九中的風把你吹向了天堂,
把我們吹向了四方,
我們桀驁不馴,
我們一路擔當,
因為我們是王磊的學生,
你在天堂,我們在四方,
下輩子我們還做你的學生!
讀著這些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年代的教室。那些我們以為已經過去的時光,其實一直沒有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各自的生命里。
2014年4月8日,星期二。
下課從京都返回大阪途中,我在微信班級群中得知:王磊老師今晨病逝于沈陽,淋巴癌,享年六十一歲。生前執教于沈陽一所高校藝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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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駛在鴨川河邊,兩岸櫻花盛開。花色花香鋪天蓋地,遍野芬芳,春水汨汨。花瓣開始隨微風飄搖而下,處處春草青青,落英點點。
此刻所見之花,每一片花瓣都承載著綿綿思念與懷想。腦海中浮現出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教室,那些同學,那些老師。沒有落淚,只是眼眶一直濕潤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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