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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五月,我陪父母去了趟新疆。
說實話,出發(fā)前我心里滿是忐忑。因為父母都老了。父親已是八十六歲高齡,母親也年近八十,雖說二老身子骨還算硬朗,可畢竟年歲不饒人,長途跋涉、輾轉(zhuǎn)奔波,我總怕他們體力吃不消。但父親念叨著想去看看天山,母親也一同向往,我便不再猶豫,陪著他們踏上了這場遠行。
抵達阿克塔斯草原的那個下午,初夏的新綠綿延起伏,一直鋪到天邊。我們沿著牧民踩出的小徑緩步前行,青草沒過腳踝,各色野花星星點點散落其間,風一吹,整片草原都跟著輕輕搖曳。
我望見谷底蜿蜒著一條溪流,光影在山坡上緩緩流轉(zhuǎn),心里忽然一動,對父親說:“爸,我們下去坐坐吧?”
話一出口我便有些悔意。下坡尚且輕松,可返程是一段上坡,我不知道八十六歲的他,還能不能撐得住。
父親只望向山谷,干脆地吐出一個字:“走。”
我緊緊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腳步上。草地松軟,草葉也深,他走得不快,卻一步一步穩(wěn)當扎實,不慌不忙。
約莫二十分鐘,我們終于下到谷底,尋了一塊平坦的草地坐下。陽光暖融融地裹在身上,風從山谷深處吹來,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潤氣息,遠處有雄鷹在天際盤旋。父親掏出手機,蹲下身,對著野花認真對焦、拍攝,專注得像個孩童。
就這樣,我倆停駐于此,聽風聲,望遠山,看野花在風里輕輕搖晃。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時間仿佛在此刻靜止,卻又從未如此真切、溫柔地流淌。
“你剛才差點坐到一坨牛糞上。”父親忽然開口。
我低頭一看,身旁不遠處,果真有一坨早已風干的牛糞。
“臭不臭?”我故意逗他。
父親彎腰湊近仔細瞧了瞧,還認真聞了聞,一本正經(jīng)地回道:“不臭。”
話音剛落他便笑了,陽光落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紋路都一一舒展,純粹又明亮,像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上坡返程時,我依舊走在父親身后,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在風里輕輕飄動。步子依舊沉穩(wěn),不急不緩。恍惚間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溫和的午后,他騎車接我放學,我坐在后座,仰著頭看他高大的背影。那時他像一座巍峨的山,如今我仍跟在他身后,山依舊在,只是山頭,悄然落滿了皚皚白雪。
回到車邊,母親笑著問:“你們倆在下面待這么久,都干什么呢?”
父親淡淡一笑:“看山,聽風。”
回程路上,父親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我悄悄調(diào)高空調(diào)溫度,把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窗外是連綿不絕的天山,夕陽把峰頂染成一片耀眼的金。我忽然在想,衰老究竟是什么?衰老是漸漸慢下來的腳步,是悄然爬上鬢角的白發(fā),是深深刻在臉上的皺紋;但衰老也許還是:依然愿意一步步走進山谷深處,蹲下身認真對焦一朵野花;是湊近風干的牛糞,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不臭”,再迎著風開懷大笑;是能在山野間安安靜靜坐夠半晌,而那一聲笑,被風托起,飄得很遠,很遠。
原標題:《十日談·抗老生活 | 王路:八十六歲的遠游》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史佳林
本文作者:王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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