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占領的日子里，我們學會了什么是自由（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口述：烏克蘭赫爾松人阿拉

整理：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4.4

地點：烏克蘭基輔

我的名字叫阿拉，是烏克蘭赫爾松醫學院的一名會計。
戰爭開始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那里面工作了。

我記得那天早上，手機鈴聲和短信一直在響。
朋友之間互相打電話，家人之間也在不斷聯系。
但其實，沒有人真的知道發生了什么。
大家都以為那只是一個玩笑——一個很可怕的玩笑。
沒有人敢相信，也沒有人敢確認，這一切竟然是真的。

那天早上，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八點去上班。
一切看起來都還正常。

等我到了學校以后，主任和領導也陸續來了。
他們說，有坦克正從克里米亞往赫爾松方向推進，
已經在中途了，接近安東諾夫斯基橋。

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電影里的畫面，
會這樣出現在現實里。

戰爭，就這樣來了。

大概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
領導說：“我們先回家吧。”

沒有人下達什么正式的命令，
但一種說不清的緊張在空氣里蔓延。
于是，我們就這樣離開了。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

俄羅斯軍隊很快就進入了赫爾松，
這座城市，在短時間內被占領。

后來，我還是繼續在學院工作。
我們的領導，一直到八月份還留在那里。

但那段時間，其實已經出現了分裂。
有的人選擇留下，繼續工作、繼續生活；
也有的人，開始離開，去尋找更安全的地方。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
面對這場突然降臨的戰爭。

我們作為會計和行政人員，一直堅持到最后。
直到學院明確通知，不再要求我們繼續留在崗位上。

那之后，有的人選擇留下，
也有的人被解雇、被迫離開。

但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學院并沒有停止運轉。
一直到現在，它仍然在繼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我們改成了線上工作。

變化非常大。
尤其是到了八月份，占領的情況加劇，
我們不得不根據當時的現實，一次次做出調整。

那段時間，真的很艱難。

出于一些考慮，我做了一個很冒險的決定——

我把學院系統的主機帶走了，
里面有授權程序，還有所有重要的數據。

我只是想盡可能把這些東西保留下來。

我把它帶回了家。
那之后的兩個星期，我幾乎無法平靜。
我一直在擔心，他們會不會來找我，
會不會因為這些東西來詢問、甚至帶走我。

到了八月底，他們離開了。
學院也開始轉為線上授課。

在占領期間，俄羅斯的軍人會檢查各種證件。
有些東西我們拿不出來，就無法通過。

他們還試圖把孩子帶去他們在克里米亞組織的夏令營，
有些孩子被“邀請”過去。

他們建立了屬于他們的組織和體系。
但我們，作為烏克蘭的一部分，
一直努力把自己的系統保留下來，直到現在。

我后來就一直在家工作。
但工作變得非常困難。

首先是網絡，經常不穩定；
其次是人員流動，有的人出國了，有的人去了烏克蘭西部；
還有薪資的問題，當時甚至需要通過占領方的渠道發放；

各種線路、各種環節，都出現了很多很多問題

盡管一切都很困難，但大家始終很團結。

我們彼此都知道，誰是支持烏克蘭的。
也清楚，我們自己就是烏克蘭的一部分。

鄰居之間的幫助，在那段時間顯得格外重要。
有人騰出工作空間，
有人提供顯示器、鍵盤，
有人幫忙準備網絡，
讓我們還能繼續工作。

有時候需要打印文件，
我們就去鄰居家，他們總會伸出援手。

那時候，他們還在做各種登記和統計——
記錄居民名單、房屋編號、基礎信息。

但心里始終有一個隱隱的擔憂：
這些信息，會不會有一天被人利用？
會不會因此給自己帶來麻煩？

所以我們盡量不出門，
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家里，
或者就在社區附近活動。

大家彼此支持，互相打氣，
用很微小的方式，維持著一種正常生活的樣子。

我們的團隊負責人——伊萬諾夫娜
她和其他志愿者真的很了不起。

她們把大家團結在一起，
知道哪里發生了什么，
知道該聯系誰，
如何找到志愿者，
如何去組織人道主義援助。

她們甚至還會想辦法給我們分發食物。

在那樣的環境下，這一切都非常不容易。

因為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
而那時候的赫爾松，已經被占領，
我們也無法離開。

只能留下來，
在不確定中，繼續生活。

領取食物的過程，其實也充滿恐懼。

我們必須帶著護照過去。
現場有很多全副武裝的軍人——
戴著頭盔，穿著防彈衣，手里拿著武器。

每一步，都讓人緊張。

后來，他們開始收集各種個人資料，
為所謂的“公投”做準備。

那段時間，我們幾乎不敢出門。
公投的時候，我們就待在家里，不參與，也不回應。

每天都在害怕。
害怕有人敲門，
害怕被帶走。

我們甚至不敢輕易開門。

但感謝上帝的保佑——
他們最終只是來收走了選票。

我們就這樣，
在被占領的日子里，
一天天熬著，等著。

等著赫爾松被解放的那一天。

那時候，我和92歲的母親住在一起。
我也明白，像我這樣的年紀，還有家人需要照顧，
根本沒有辦法離開。

那是一種沒有選擇的堅持。

那段時間，城市斷電、斷水。
我們只能自己去打水。

我們住在六樓，
每一次，都要一桶一桶地往上扛。

生活變得非常原始，
但我們還是一點點撐了過來。

一直到——
2022年11月11日。

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

我在樓下，
突然有人跑過來，大聲喊：
“赫爾松解放了！”

他說，我們自由了。

那一刻，很多人都哭了。

我們擁抱在一起，
有人笑著流淚，有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到了晚上，
街上到處都是車，
喇叭聲此起彼伏，

人們揮舞著烏克蘭的國旗，
涌向廣場，

一起慶祝，
屬于赫爾松的自由。

我覺得，所謂的生活的自由，
其實很簡單——

就是你在自己的家里，
不用擔心，
不用害怕，
也不用活在恐懼之中。

我們經歷了那么多困難，
經歷了那段被侵占的日子，

現在回頭看，
才真正明白，自由意味著什么。

現在的我們，終于可以相對自由地生活。
雖然戰爭還沒有結束，
危險依然存在，

但我們已經走過了最黑暗的那一段。

我們知道，
只有烏克蘭是自由的，
只有在自己的土地上，
我們才可以真正地生活，
真正地呼吸。

我現在仍然在努力生活，努力工作。

當然，我們也面對著新的困難——
無人機的襲擊，
炮彈的轟炸。

有時候，你需要豎起耳朵，
去分辨聲音，
判斷炮彈會落在哪里。

這，就是現在的現實。

但即便如此，
我們依然在這里生活著。

因為這是我們的家。

而自由，
就是可以留在這里，
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