嫻雅麗影 皆在家中——初訪畫家胡博綜先生

我自小看過電影《家》，深受故事感染，一直到成年，對影片中無奈隱忍、內心痛苦的大少爺高覺新難以忘懷，而那座禮教壓抑奪人性命的高府深深印在心中。后來上中學知道了《家》這部名著是中國現代文學大家巴金先生的成名作品，還有續集《春》和《秋》。工作后閑暇時間我對連環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特別關注文學名著改編的連環畫，連環畫《家》無疑成為了我的首選收藏。1999年我初次到北京報國寺，這是北京的著名舊書交易市場。在一家書鋪，首次看到了人民美術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連環畫《家》，封面圖案是大少爺高覺新惆悵郁悶地倚桌佇立，左上方是紅色的傳統菱形幅，幅正中是黑體的行書“家”字，非常顯眼震撼，出于早年的文學情結，我當即決定買下了這本書，雖然當時它價格不菲，我還是有一種如獲至寶的感覺。

回家后翻開書仔細欣賞，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繪畫者：博綜、雨青、慶國，這是三位畫家的名字，即：胡博綜、楊雨青、孫慶國。后來我又買到了《春》和《秋》兩本連環畫，配齊了這套書。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收藏了不同版本的連環畫《家》，比如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施大畏繪畫的《家》、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侯德劍繪畫的《家》、遼寧美術出版社李樹基等繪畫的《家》、四川美術出版社徐恒瑜繪畫的《家》等。每個版本風格不同，各有千秋，而我最喜歡的是胡博綜先生繪畫的《家》，原因只有一個：有民國世家風情的那種感覺。因為連環畫《家》，我知道了畫家胡博綜，我有意識地尋找胡博綜繪畫的連環畫，又買到了他繪畫的《倪煥之》《二月》等新文學名著改編的連環畫，這時發現胡博綜先生偏愛繪畫這種題材，我恰恰喜愛新文學作品。

胡博綜先生繪畫的另外兩部作品《要是我當縣長》和《十二品正官》正值畫法嫻熟盛年，和《倪煥之》一樣，三部作品都分別獲得了歷屆連環畫評選二等獎和最高獎，是連環畫家中獲獎次數較多者。江蘇美術出版社八十年代出版的連環畫責任編輯多是胡博綜，因為他不僅是畫家，還是當時江蘇美術出版社的美術編輯，后任職副總編，影響和支持了很多年輕畫家創作。

我一直渴望見到胡博綜先生，希望和他當面聊聊他的創作經歷，了解他的生平掌故。丙午年陽春經出版社朋友的介紹，終于在金陵拜訪了胡博綜先生。初見博綜先生，頗為驚訝，八十五歲高齡，先生沒有一點疲態，神清氣朗，話語清晰有力，思維敏捷，談吐記憶深刻。大大出乎我之前的想象，我頓時心情釋然，與先生促膝長談，相見恨晚。

身穿中式服裝的青年博綜

博綜先生告訴我他的祖上是徽商世家，祖父胡亦清經營木材買賣，生意興隆，建立家業，是一代名商，后家丁興旺，傳至父親胡子丹時，舉家遷至江蘇無錫。胡博綜就是在這種氛圍下出生的，家中排名幼子。父親胡子丹雖經商，卻善結交文人雅士，當時的賀天健、錢松喦、秦古柳等書畫名人皆為家中常客，胡博綜的哥哥姐姐也喜歡畫畫，耳濡目染，既有天賦，又受熏陶，胡博綜自小迷上作畫，為他日后走上畫壇之路奠定了基礎。

60年代胡博綜剛剛參加工作，創作了大量學生練習本封面畫，卻被當時的造反派以莫須有的罪名誣陷。后來回憶這段時期時，博綜先生卻淡然一笑泯之，似乎已經釋然。我想這與胡博綜先生的儒商家風和天性使然是分不開的，令人欽佩和羨慕。

哥哥博聞和兩個姐姐坤豪坤傑

帶著先前好奇的幾個疑問請教博綜先生，《家》的創作背景和先生最滿意的作品是哪部？博綜先生娓娓道來，《家》是人民美術出版社的約稿，并非工作時間創作，當時人民美術出版社約請了胡博綜、楊雨青和孫慶國三位畫家命題創作巴金先生的《激流三部曲》，有趣的是孫慶國老師是胡博綜先生二姐坤傑的兒子，舅甥聯袂創作，三位畫家各選一部，胡博綜選了《家》；楊雨青選了《春》；孫慶國選了《秋》，之所以每部書畫者署名三人，因這三部書為一整體，另也為降低單獨署名的個人稅額，這是一種合理的避稅。

人美連環畫《家》

人美連環畫《春》

人美連環畫《秋》

博綜先生告訴我，因為在業余時間創作，繪畫《家》耗時九個月，每一幅畫面先生都是認真構思作圖。博綜先生至今認為《家》不是自己的成熟之作，畫法略顯粗糙，如果后期創作，會畫得更好。我不精通繪畫技法研究，不好評議，只是覺得連環畫《家》這部巨著（294圖）已經開創了連環畫史上的先河，首先它是唯一一部完整的《激流三部曲》，全面展示了巴金先生的原著風貌；二是它作為連環畫套書，三冊均為294幅圖，風格統一，畫風接近，對于收藏者來說深受歡迎。博綜先生創作的首部《家》，對于后兩部在繪畫風格上是示范，毋庸置疑。

我好奇地問：原著中的庭院建筑、家具物品和眾多人物，您是參照哪里的庭院園林來構圖的？博綜先生一樂：我的家周圍所見就是這樣的，比如八仙桌、太師椅、多寶閣等，蘇南園林也隨處可見。當我看到博綜先生姐姐坤豪（1920年出生）年輕時的照片時，眼前一亮，那種感覺太像了，這不就是《家》中的梅表姐嗎？博綜先生指著書柜中的黑白照片謙遜地說：小說《家》中的時代要比姐姐照片的時間早二十年，應該有些變化的。

陳列著的幾張黑白照片中的女子婉約嫻靜、清新素雅，發型和衣著一副民國大家閨秀風姿，依稀恍惚中，似乎梅表妹、琴表妹從《家》中走來，就在眼前。博綜先生自己的家就是民國世家，比肩《家》中高府；博綜先生的父親胡子丹、大伯胡子馨身上透出高家伯叔輩的影像，而博綜姐弟的人生軌跡是《家》中高覺新兄妹的另一個現實版本，這種種的“現成”鑄就了連環畫《家》的成功問世。我多年來心中的疑惑豁然開朗，心中暗暗叫好，當年人民美術出版社編輯慧眼識人，連環畫《家》的繪畫者選對了人，非博綜先生莫屬。

瑞玨和梅芬情誼相連

談到另外幾部連環畫作品，博綜先生告訴我，《二月》和《倪煥之》也是出版社約稿，博綜先生利用業余時間完成。《要是我當縣長》和《十二品正官》才是工作指定任務，為此博綜先生出差采風，精益求精，下了很大功夫，最終兩部作品都獲獎。我問到先生最滿意的作品是哪部？他毫不猶豫地說：是《倪煥之》。正如他在我帶去的連環畫《倪煥之》書本扉頁上寫著的那句話：這是畫我父輩年代的故事。

覺新和梅芬在高府花園

巴金先生寫的《家》，道盡一個時代的悲歡情仇；胡博綜先生畫的《家》，留住一段歲月的神韻風貌。從小說故事中的《家》回到現實生活中的家，巴金先生的李家、博綜先生的胡家，又有多少百年世家，文脈相傳，日月同輝，在歷史的長河中飄香吐蕊、演繹著華夏故土鄉情。人生多少夢，緣從畫中來。

文/李健

丙午年陽春十八日

（作者簡介：李健先生是一位資深書籍收藏者，三十年來收集古今中外題材連環畫萬冊、新文學和近現代小說幾百冊，撰寫讀書筆記百篇，發表各種連環畫鑒賞或研究文章幾十篇，多次接受媒體有關連環畫收藏的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