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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學家在博物館倉庫里翻出了近300件史前賭具,結果把人類數學史往前推了7000年。
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Robert Madden花了數年時間,在史密森尼學會、懷俄明大學考古倉庫和丹佛自然科學博物館里系統整理這些被遺忘的藏品。它們最初由民族學家Stewart Culin在1907年的里程碑著作《北美印第安人的游戲》中記錄,但此后一個多世紀幾乎沒人追問過這些骰子的年代。
Madden的發現很直接:北美原住民用骰子賭博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1.2萬年前,比近東和東歐復雜社會出現類似行為早了整整5500年。
換句話說,人類對隨機性和概率的系統性理解,可能最早誕生于末次冰期末期的北美大平原,而不是傳統認知中文明搖籃的兩河流域。
「二進制簽」:最簡單的骰子,最復雜的游戲
Madden研究的骰子大多是一種叫"二進制簽"(binary lots)的兩面體——通常用樹枝、骨頭或鹿角制成,一面平整或刻有標記,另一面保持自然狀態。玩家輪流投擲一組這樣的簽,根據朝上一面的數量計分,用計數棍累加,先達到預定分數者獲勝。
這種規則聽起來像簡化版的 craps 或雙陸棋,但Madden在57個考古遺址中識別出的骰子分布揭示了一個更復雜的圖景。最古老的標本出現在西部大平原文化區,時間線直指更新世末期。
「數學史家經常將骰子和機會游戲的發明視為人類發現隨機性和宇宙概率本質的關鍵早期步驟,」Madden在發表于《美國古物》的論文中寫道,「這些發現表明,這段知識旅程中一些最早的步伐,并非由5500年前近東和東歐的復雜社會邁出,而是由更新世最后幾個世紀的北美原住民狩獵采集者完成的。」
這個表述很克制,但對學術界的沖擊是實質性的。長期以來,考古學家和數學史家傾向于將概率思維的誕生與農業社會、城市化和文字系統掛鉤——畢竟,記錄和計算需要物質基礎。但Madden的證據指向一個反直覺的結論:理解隨機性可能不需要復雜的行政體系,而只需要一群人、一些閑暇時間和對不確定性的共同焦慮。
賭博的神圣性:當概率成為宇宙觀
Madden的分析沒有停留在技術層面。他引用了大量民族志記錄,顯示骰子游戲在原住民傳統中具有神圣地位——這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娛樂",而是一種取悅神靈的活動。
這種神圣性解釋了為什么賭博工具會出現在儀式性語境中,以及為什么相關傳統能在口頭傳承中保持數千年穩定。當一次投擲被理解為與超自然力量的協商,概率就不再是抽象的數學概念,而是宇宙秩序的具象化。
從認知考古學的角度看,這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原住民獵人是否通過觀察動物行為、天氣變化或狩獵結果的不可預測性,發展出了對隨機性的直觀把握? 骰子游戲可能是這種日常經驗的壓縮和儀式化——將不可控的自然力量轉化為可控的社會互動。
Madden識別的57個遺址橫跨12個州,時間跨度從1.2萬年前延續到歷史時期。這種地理和時間的連續性暗示,賭博傳統可能是北美原住民文化認同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其重要性不亞于陶器風格或喪葬習俗。
改寫進化敘事:狩獵采集者的智力資本
這項研究的價值在于它挑戰了一種根深蒂固的進化敘事——即復雜認知能力是隨著社會組織復雜度階梯式上升的。Madden的證據表明,更新世末期的狩獵采集者已經具備了抽象思維和系統概率推理的能力,盡管他們沒有城市、文字或金屬工具。
這種能力與后來農業社會的"創新"之間的區別,可能更多是應用場景的差異,而非認知水平的差距。骰子游戲需要記憶規則、追蹤分數、評估風險和制定策略,這些認知負荷與許多"文明"標志物相當。
更深層的問題是:如果概率思維誕生于流動性強的狩獵采集社會,那么定居和農業究竟是促進了還是限制了這種思維方式的發展? 近東早期城市的占卜實踐——如肝卜和星占——同樣涉及隨機性解釋,但它們被納入了國家控制的宗教體系,與北美原住民相對分散的賭博傳統形成對比。
Madden的研究還暗示了另一個被忽視的維度:游戲作為社會黏合劑的功能。在缺乏中央權威的小型群體中,賭博提供了一種分配資源、解決爭端和建立聲望的機制,而不需要訴諸暴力。計數棍的使用——一種前文字時代的記錄系統——同樣顯示了管理復雜社會互動的認知工具。
博物館倉庫里的革命
這項研究的方法論本身也值得注意。Madden沒有進行新的田野發掘,而是重新分析了已有藏品,依賴1907年Culin的民族志記錄作為起點。這種"檔案考古學"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證明了其效率,但也提出了關于博物館收藏偏見的問題:哪些賭博工具被保存下來,哪些被忽視,是否反映了早期收藏者的興趣而非實際使用的頻率?
Culin的原始記錄本身帶有那個時代的民族學框架,將原住民游戲歸類為"娛樂"或"儀式",這種二元對立可能掩蓋了更復雜的實踐語境。Madden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糾正了這種簡化,但仍受限于可用材料的質量和記錄方式。
盡管如此,證據的重量是明確的。1.2萬年的深度使北美原住民的賭博傳統成為人類已知最早的概率游戲實踐,這一事實本身就足以促使學者重新評估狩獵采集社會的智力成就。骰子作為物質文化的小物件,承載了關于人類認知進化的宏大敘事。
當Madden在倉庫中測量那些磨損的骨簽和刻有記號的木棍時,他實際上是在追蹤一種思維方式的物質痕跡——一種將不確定性轉化為秩序、將運氣轉化為策略、將個體行為轉化為社會互動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的起源比我們想象的更古老,也更普遍。
如果更新世末期的獵人已經能在篝火旁計算概率,那么現代金融市場中的量化交易員、撲克算法和預測市場,究竟是在創新還是在重復一種深植于人類歷史的認知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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