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核心技術,是要不來,買不來,討不來的。”
——倪光南
![]()
1983年,倪光南決定回國。
此前,倪光南在加拿大做了兩年訪問研究員,親眼目睹了中國與西方在計算機層面的巨大差距,這讓他寢食難安。
倪光南自掏幾千元,買了研制漢字微機的關鍵器材,心懷一團烈火,回國后日興夜寐,不眠不休,用一年時間,研制出LX-80聯想式漢字微機系統。
為了將科研產業化,倪光南應柳傳志邀請,加入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公司。
這家公司就是聯想的前身。
據記載,中科院計算所,也就是聯想的前身,剛成立時,柳傳志與兩位核心高管,模仿三國演義故事,將各自心目中最關鍵的技術人才寫在紙條上,三人同時打開,紙條上赫然都是同一個名字——倪光南。
柳傳志三顧茅廬,令倪光南心動,但他在“出山”前,提了三個條件——第一,不做官。第二,不接受采訪。第三,不出席宴請。
也就是說,倪光南要將時間和精力都集中在研發上,為中國的計算機科技攻堅,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倪光南出山后,他開發的聯想漢卡,在頭三年,為公司創造了上千萬元的利潤。
倪光南還主持開發了聯想系列微機,確立了聯想延續至今的核心業務。
見倪光南如此“能打”,柳傳志喜笑顏開,給予了后者非一般的待遇。
香港聯想成立后,柳傳志月薪僅1000多港幣,卻給倪光南開到7000港幣。
中科院獎勵柳傳志一套四居室,柳傳志直接讓給倪光南。
聯想購買的第一輛奔馳,柳傳志定為倪光南的專車。
1993年,工程院院士評選,柳傳志全力推薦,助倪光南成功當選。
那個年代,倪光南和柳傳志,成為科學家加企業家黃金搭檔的范本,一時傳為佳話。
![]()
柳傳志和倪光南
可惜,二人的“蜜月”并未持續太久。
關于聯想的長期戰略,倪光南和柳傳志出現了分歧,倪光南主張走“技工貿”路線,注重研發技術,柳傳志則主張“貿工技”路線,注重推銷產品。
1988年以來,在倪光南帶領下,聯想自主研發了5個專用集成電路芯片,成功用于漢卡,微機和激光打印機。
倪光南還與復旦大學達成合作意向,準備在上海成立大規模集成電路設計中心,此外,倪光南主導的程控交換機事業部已成為聯想集團第二大部門,僅次于楊元慶領導的微機部。
可能很多讀者已經看出來了,倪光南的程控交換機事業,也是華為早期的核心業務,若按照倪光南式的技工貿硬核路線發展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但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柳傳志站出來“喊停”。
柳傳志認為,倪光南做的項目太多,聯想跟不上,技術短期內無法變現,尤其是研究芯片投入巨大,企業無法承受這么大的風險。
倪光南是個一心報國的頭鐵科學家,也不怎么懂人情世故,柳傳志雖然給他又是送房又是送車,但一旦成為自己研究芯片路上的障礙,那就什么情面也不講了,倪光南先是跟柳傳志據理力爭,接著大吵其架,乃至發展到去舉報柳傳志的個人經濟問題。
1995年6月30日,柳傳志召開罷免倪光南的大會。
罷免倪光南的通知下達后,柳傳志手持四頁講稿,向在座的200多名聯想中高層干部講話。
這個過程中,柳傳志幾度哽咽,掏出手絹擦眼淚,全場則鴉雀無聲,氣氛頗為詭異。
柳傳志說:
我和倪光南同志共同創立聯想,我一直拿他當親兄弟,院里獎我的四居室,我讓給了他,公司第一輛奔馳,是他的專車,宣傳上,我要求只宣傳倪總,我對他的尊重,全公司有目共睹……我對倪光南同志仁至義盡,今天這個決定,是為了聯想的生存和發展,不得已而為之,我希望大家理解,也希望倪光南同志好自為之。
柳傳志聲淚俱下地講完后,換倪光南發言。
56歲的倪光南緩緩站起,語氣平穩,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這次全國科技大會,我最大的體會是科教興國,聯想肩負發展民族計算機功業的責任,我會繼續為這個目標做力所能及的工作,我保留申訴的權利。
200多名聯想干部全程屏息,無人敢言。
倪光南講完,平靜離場。
聯想解聘倪光南后,宣布永久廢除“總工程師”職位,同時將倪光南力推的芯片、交換機等項目悉數下馬。
![]()
![]()
1987年,也就是倪光南決定回國的4年后,任正非籌集2.1萬元,在深圳蛇口創立華為公司。
創業之初,華為做單位內部用的交換機的銷售代理,掘了第一桶金后,就開始搞自主研發。
用任正非的話說,一不小心踏入了高深莫測的通信行業。
![]()
任正非
研發之路是個苦活兒,華為一度連續6個月發不出工資。
1992年,華為銷售額破1億,在年終大會上,任正非說,我們終于活了下來,隨即淚流滿面。
當任正非為1億銷售額流淚時,1992年的聯想,憑借漢卡和微機等產品,收入已達到18億元。
1995年,聯想交換節賣進了中南海,但隨著這一年倪光南的“被出局”,聯想的交換機通信設備項目戛然而止,其比華為早三年成立的芯片項目也隨之流產。
與此相對,華為走上了倪光南心心念念的技工貿路線,當時的華為,遠不是國際通信巨頭的對手,只能在農村市場“刨食”,用三年時間在農村市場做到了9億銷售額。
華為雖然進步神速,但跟聯想的差距仍然巨大,1995年,聯想的營收高達67億元,是華為的7倍多。
華為的技工貿戰略,開弓沒有回頭箭,在固定電話領域面臨“天花板”時,華為進行了戰略大轉移,一頭扎進“無線領域”,僅WCDMA設備的預研資金,就投入了40多億元。
因當時中國未發放3G牌照,華為的3G技術好幾年沒法變現,國際通信巨頭趁機發起價格戰,試圖致華為于死地。
在華為最困難時候,競爭對手寫舉報信,詆毀華為經營不規范,最終由某個要人出面,才讓華為度過難關。
1999年,華為參與福建移動通信項目投標,上面給了個批示,福建對中外設備一視同仁。
經過一番鏖戰,以及國家的關懷,華為憑借過硬的技術,贏得了3.2億元的標的。
得知結果后,任正非熱淚盈眶,不停地敲打著桌子,一遍又一遍念叨,我就說我沒有問題,我就說沒有問題,我要有問題,福建會給華為這么大的項目嗎?國家會給華為這么大的項目嗎?
福建投標后,華為從正面硬核攻堅技術的品牌能力越來越受到國家矚目。
2000年,中國移動與華為合作“神州行”項目,一夜之間,神州行用戶滿天下,這個合同高達8.2億元,華為歷盡艱難,終于在技工貿的硬橋硬馬征程中闖出了一片天。
![]()
就在華為硬核攻堅技工貿的同時,聯想的貿工技,也發展到了一個高潮。
2004年12月,聯想宣布,以12.5億美元價格,收購IBM的個人電腦部門。
當時,聯想營業額僅30億美元,在全球排在10名開外,而IBM是曾擊敗蘋果的產業巨人,其個人電腦營業額高達130億美元。
不過,另一方面,聯想年利潤有2億多美元,IBM則是2億多美元的虧損。
這場“蛇吞象”的買賣震驚了業界,聯想也一度也成為中國網民為之驕傲的國產品牌。
![]()
吞下IBM電腦業務的聯想,在2011年,營業額達到216億美元,在全球個人電腦市場排名第二。
嘗到貿工技甜頭的聯想,自此在并購的道路上一發不可收拾。
2011年,聯想斥資1.75億美元,持股日本電氣51%,憑借此舉,在日本個人電腦市場份額上升到25%,超越富士通和東芝,攀升到第一位。
當年六月,聯想以3.4億美元,收購德國消費電子廠商Medion AG37%股份,隨后又進一步加持,成為控股股東,使聯想在德國市場占有率擴大至14%。
2012年9月,聯想以1.5億美元收購巴西最大消費電子產品制造商之一的CCE,又增加了8億美元營收。
依靠并購方式,聯想猶如“填鴨式擴張”,到2019年第一財季,聯想的個人電腦銷量在全球占據25%市場份額,位居全球第一,相當于全球每賣出4臺個人電腦,就有一臺是聯想品牌。
全球第一的名頭,看似非常動聽,實則是“虛胖”。
聯想通過全球并購獲得市場,再依靠中國廉價勞力的低成本優勢獲得規模效益,但它有個死穴——聯想并未擁有核心關鍵技術。
聯想電腦的“芯”被Wintel聯盟(微軟和英特爾)絕對壟斷,在Wintel之外,只有蘋果和超威半導體,而這兩家依然是美國企業,而且也都實現了與微軟和英特爾的兼容。
也就是說,聯想的命脈是被美國牢牢攥住的。2025年,微軟的利潤為1018.32億美元,聯想業已披露的9個月利潤,只有可憐的15.66億美元。
當巨頭們逐鹿的商業戰場,從電腦變成手機,聯想所能想出的唯一對策,仍然只是基于貿工技的——并購。
2014年,聯想斥29億美元,從谷歌那里,接盤了被剝離了大部分專利后的摩托羅拉手機業務,在這一年,聯想加上摩托羅拉,全球共出貨9000萬部手機。
為此,聯想揶揄友商,驕傲地宣布,對不起,我們才是全球第三。
然而,“虛胖”的惡果很快顯現。
2015年,聯想在中國市場的手機銷量僅1500萬部,到了2016年,更是不足500萬部,在消費者眼中,已然無足輕重。
從2013年到2016年,是中國智能手機高速發展的四年,聯想因貿工技的戰略,缺乏自家核心技術,只能通過不斷并購,營造“虛胖”的假象。
與此相對,華為的技工貿戰略,使得華為在2014年第四季度,也就是聯想并購摩托羅拉的這年,華為手機躍居中國智能手機市場銷量第三名,僅次于蘋果和小米。
![]()
在“趕走”倪光南的多年之后,聯想終于嘗到了沒有核心技術的苦果。
2017年,楊元慶鼓起勇氣,不再偏重“漂亮的成績單”,提出未來三年,要在人工智能項目上投入12億美元的研發費用,但這點研發費用,跟華為相比,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柳傳志的愛將郭為,造訪華為,準備取取“技工貿”的經,誰奈,任正非直截了當指出,為時已晚,因為要做就得大做,小打小鬧還不如不做,聯想想發展成技術型企業,股東和投資人不答應,還是難!
為此,柳傳志無奈承認,我特別佩服任正非,他敢往上走,我不行,我做不到。
不知柳傳志在說這句話時,是否想到了1995年的那個夏天,他為了堅持貿工技的戰略,將一心搞研發的倪光南掃地出門。
![]()
1995年,被聯想掃地出門后,倪光南加入了方舟科技。
倪光南仍然是一腔熱血,加入方舟科技后,沒有領取薪酬,也拒絕了股份,只是擔任戰略市場副總裁的職務。
之后,倪光南用自己的威望,給方舟科技爭取到關鍵資源,包括“方舟3號”的1500萬元研發經費,以及為方舟芯片開發配套軟件的8000多萬元政府補貼。
誰料,方舟科技創始人李德磊撈足了錢,轉瞬變臉。
倪光南再次被趕走,方舟芯片的研發也由此中斷。
有意思的是,李德磊一邊說沒錢做芯片,一邊卻投了3000萬元去建方舟大廈。
李德磊說,中國真正賺錢的不是高科技,而是房地產。
兩次“被出局”的倪光南,赤子之心依然未變,住在中科院宿舍,生活儉樸,無豪車,無豪宅,成為“自主芯片”的終身布道者。
現年85歲的倪光南,注定要做孤獨的先知,他的理想依然熾熱,只是年華已然老去。
![]()
好在中國秉持“技術攻堅”的先行者不只是倪光南,還有任正非。
聯想買下了IBM的電腦業務,華為則買下了IBM的管理智慧。
1998年時,華為已發展成為擁有8000多名員工的大公司,與之相應,“大公司病”已然顯現,管理低效,資源浪費,部門各自為政,內耗嚴重,為此,任正非將目光投向IBM。
華為碰到的管理問題,IBM也曾遭遇過,1992年,華爾街準備將“一只腳已經邁進墳墓”的IBM分解成為7個公司,遭到了新任CEO郭士納的堅決反對。
郭士納認為,規模是優勢,隨即大刀闊斧展開變革,打破部門壁壘,提高運營效率,讓IBM重新成為互聯網行業僅次于微軟的存在。
任正非斥20億元巨資,聘請IBM用五年時間,直接充任各部門一把手,對華為進行管理變革。
經過IBM流程改造后,華為脫胎換骨,成為一家國際化企業。
2011年,柳傳志之所以傳位楊元慶,其中的一個加分項,是楊元慶貸款幾十億購買聯想股份。
與此相對,任正非自建立華為之日起,就實行全員持股,華為鼓勵員工用工資、獎金甚至是銀行貸款,來購買華為的股份,將公司與員工的利益牢牢捆綁到一起,每年的高分紅,讓華為員工為工作而打拼時,就像是經營自己的事業。
那一年,聯想趕走倪光南,放棄了技工貿路線,多年后終于承受了只顧眼前利益的惡果,華為則從死地求生,一路攻堅,扎硬寨,打呆仗,一步步將自己鍛造成“掌握核心技術,避免外國卡脖子”的大國重器。
這個過程中,留下多少血與淚的經驗教訓,值得中國人時時刻刻警醒。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