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闖墨脫：一個老兵的文化長征，他為快失傳的民族文化留住了根

深耕雪域文脈 守護民族根魂

——走進珞渝文化研究者羅洪忠

楊輝

作為與羅洪忠一同在西藏軍區大院工作多年的戰友，我親眼見證了他從一名熱血軍人到文化守護者的蛻變。我們曾并肩駐守雪域邊疆，后來我轉業，而他卻招聘到《西藏人文地理》擔任主筆，以筆為刃，在雅魯藏布大峽谷的崇山峻嶺間，開啟了一場長達18年的文化遠征。

在世界屋脊的東南部，雅魯藏布大峽谷如一條奔騰的文化長河，孕育了珞巴族、門巴族兩大古老民族的獨特文明。這兩個世代棲息于雪域邊陲的民族，其文化既承載著中華文明的基因，又飽含高原獨有的精神密碼，卻曾因地理阻隔與傳承斷層面臨邊緣化危機。恰在此時，這位曾身披戎裝的軍人，以堅韌不拔的毅力與深沉的文化自覺，完成了一部部兼具學術價值與紀實溫度的研究著作，為兩大民族的文化傳承筑起了堅實屏障，這份堅守與擔當，讓我們這些老戰友既敬佩又動容。

一、緣起雪域：半生堅守，結緣門珞文化

羅洪忠與門、珞兩族文化的緣分，始于他的軍旅生涯。1987年，身為工兵戰士的他，隨部隊修筑錯那縣波拉山口至沙則的簡易公路，首次踏入倉央嘉措故里，近距離接觸門巴族傳統村落、民居與民俗文化。他從部隊自主擇業后，多次進入錯那勒布溝，向我興奮地講起，門巴族老阿媽唱的倉央嘉措情歌，還有石頭壘砌的獨特民居，讓他深深著迷。早在1992年，他在給西藏電臺投稿時結識了“中國珞渝文化第一人”冀文正老先生，通過冀老的講述，首次了解到墨脫珞巴族、門巴族的人文歷史與秘境傳說，自此便與門、珞兩族文化結下不解之緣，開啟了長達35年的珞渝文化探索與研究之路。

彼時的墨脫，是全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山路險峻、雪崩頻發、毒蟲肆虐，一年中有近九個月封山，外界難以涉足。我們這些駐守西藏的軍人都知道，進墨脫堪比闖“鬼門關”，可羅洪忠卻偏偏“自討苦吃”。門、珞兩族世代居于深山峽谷之中，沒有本民族文字，文化全靠口耳相傳，加之社會變遷與現代文明沖擊，大量民間歌謠、神話傳說瀕臨失傳。談及對門、珞文化的搶救和研究，他時常對我說：“這些文化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貝，再不去搶救，以后就真沒了?！边@份樸素的使命感，支撐著他不顧路途艱險，一次次深入墨脫、米林、錯那等門、珞兩族聚居地。

三十余年間，他先后7次深入墨脫，我們這些老戰友每次都為他捏一把汗。他曾被困通麥大塌方6天6夜，一包方便面賣到10元，只能喝冰水充饑；也曾露宿山崖樹洞，忍受西藏冬夜的嚴寒，把腳伸進布袋取暖；還曾遭遇巨石滾落，親眼目睹同行者被砸傷休克。可每次他從墨脫回來，哪怕滿身泥濘、疲憊不堪，眼里都閃著光，興奮地給戰友們講起珞巴族的狩獵傳統、門巴族的黃酒釀造。他走遍我國控制區內門、珞兩族全部46個行政村，采訪兩族鄉民、老干部數百人，積累采訪筆記十多本、錄音資料數十盤，用腳步丈量雪域秘境，用堅守守護民族文脈，將半生心血都傾注在這份事業中，這份執著，是我們這些戰友最敬佩他的地方。

二、搶救傳承：留住文脈，活化口述歷史

珞渝文化、門隅文化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因地處偏遠、史料稀缺，長期以來研究成果匱乏。羅洪忠以搶救瀕危文化為己任，采用口述史采集、田野調查、文獻互證相結合的方式，讓瀕臨消逝的民族文化得以留存。作為戰友，他向我講述田野采風的片斷，我深知他做這些工作的不易，他常常利用休假時間深入基層，放棄了與家人團聚的機會，甚至在自主擇業后，依然割舍不下這份牽掛，繼續深耕。

他耗時二十余年，跟蹤采訪冀文正老先生上百次，錄制30多盤錄音帶，整理完成45萬字的《蓮花遺夢》。我曾問他，是什么支撐他堅持這么久，他說：“冀老是珞渝文化的活化石，他的經歷不能隨著時間消失。”這本書完整記錄了冀文正50年間深耕墨脫的傳奇經歷，還原了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墨脫門、珞兩族的真實生活場景，成為研究近代墨脫社會史的核心史料。后續《墨脫履痕》的整理工作，更是進一步完善了墨脫近現代民族文化史料體系。

羅洪忠同《蓮花遺夢》主要口述者冀文正老先生合影。

針對門、珞兩族無文字、文化口口相傳的特點，羅洪忠全力搶救搜集民間口頭文獻。他走遍兩族聚居村落，走訪民間藝人、族中長者，搜集記錄整理神話傳說、史詩歌謠等海量資料。他始終堅持嚴謹求實的治學態度，將口述史料與國內外歷史文獻相互佐證，多方考據。他查閱大量英、印殖民者的秘密檔案，結合國內史料，厘清墨脫歷史歸屬，用詳實史料印證珞渝地區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領土，這份家國情懷，也延續了他作為軍人的初心。

同時，他積極推動門、珞兩族文化的活化傳承，以紀實文學、散文隨筆等通俗易懂的方式，讓冰冷的史料變得有溫度。我們老戰友聚會時，他常說：“文化不能只藏在書齋里，要讓更多人知道，才能真正活下來?！彼呐?，不僅增強了兩族群眾的文化認同感，也讓更多人關注到雪域高原的少數民族文化瑰寶。國家出版基金實施六周年,《光明日報》在2014年2月11日頭版頭條推出惜墨如金的總結報道《為了文化的尊嚴》,對羅洪忠《人文雅魯藏布大峽谷》評價說:“作者連續17年不間斷地從事相關資料收集、整理和研究，所采寫的文章大部分都成了絕唱，為國家搶救了一段重要的人文史。本書的出版將成為研究雅魯藏布大峽谷歷史、人文、風情等方面不可多得的寶貴資料，對整理、保護和弘揚該區域民族文化，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讀后感慨頗多，此類書的創作態度本身就值得肯定和鼓勵，更何況書的水平與價值非常難得，此項資助對于傳世之作的問世具有特殊意義?！?/p>

三、著書立說存史：全景式的文化圖譜構建

如果說田野考察是文化打撈的過程，那么著作編撰便是文明傳承的載體。十七年間，羅洪忠將考察所得與研究所思凝結為一部部厚重的著作，構建起珞巴族、門巴族文化的全景式圖譜。作為他的戰友，我們見證了每一部著作背后的艱辛與堅守，那些深夜的燈光、磨損的筆記本、厚厚的文獻資料，都是他心血的見證。

其中，耗時最久、分量最重的《人文雅魯藏布大峽谷》三卷本，以88萬字、300余幅圖片的宏大規模，開創了雅魯藏布大峽谷人文研究的三個“第一”，更獲得2012年度國家出版基金支持，成為該領域的里程碑式作品。他為撰寫好這套書時，因某個歷史細節，反復打電話向專家請教，甚至到北京、成都查閱文獻。《峽谷風云》作為系列開篇，以宏大的歷史視野梳理了珞渝地區的發展脈絡，首次披露了諸多塵封的歷史細節，被著名珞渝民俗學家冀文正評價為“兼具真實性與完整性的人文史詩”，讓我們這些老戰友為他感到驕傲。

《蓮花圣地》則將目光聚焦于當下，全景式展現了珞巴族、門巴族的日常生活、民俗禮儀。從珞巴族的藤編技藝、門巴族的竹器制作，到兩族共慶的傳統節日，書中的每一個細節都飽含生活溫度。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李堅尚評價這部作品“不是簡單的景觀描述，而是對文化基因的深度解碼”，確實如此，羅洪忠用他細膩的筆觸，讓讀者得以觸摸到民族文化的鮮活肌理。《深峽淘金》則匯集了中外學者的研究成果，探討了珞渝文化的保護與傳承之道，被西藏民族學院教授陳立明稱贊為“讓人文研究走進大眾的成功范例”。

除系列專著外，羅洪忠還創作了《親近墨脫》《獨步深峽》等14部作品，其中《雅魯藏布謎峽》入選2023年全國中小學圖書館（室）推薦書目，讓雪域民族文化走進青少年視野。這些著作相互補充、層層遞進，形成了從歷史到現實、從理論到實踐的完整研究體系?！段鞑匮芯俊?018年5期刊登了西藏社會科學院劉雅君、藍國華的文章《新變探索與積淀發展——改革開放40年來西藏文學掃描》，對羅洪忠的作品給予較高評價：“羅洪忠的《人文雅魯藏布大峽谷》系列，進一步拓展了西藏題材的散文紀實性文學寫作?！?/p>

四、活化傳承路徑：從學術研究到文化傳播

文化的生命力不僅在于記錄，更在于傳播與活化。羅洪忠深知，守護民族根魂不能僅停留在書本層面，必須讓文化走出深峽、走進大眾。作為戰友，我佩服他的不僅是學術鉆研精神，更有他打破常規、創新傳播的思路，他總能用最接地氣的方式，讓小眾文化被大眾熟知。

在傳播形式上，他創新采用“學術+文學”的表達范式，既保持研究的專業性，又注重文字的可讀性。他的作品摒棄了學術著作常見的晦澀表述，以紀實散文的筆觸講述文化故事，讓枯燥的史料變得生動鮮活。我這個沒多少學術基礎的老兵，都能靜下心讀完他的《邊陲墨脫》，書中珞巴族狩獵的野牛肉味、門巴族黃酒的醇香，仿佛就在眼前，這種感染力，是很多學術書籍不具備的。他的著作不僅參加了美國、英國等國外大型圖書展，更通過各類媒體平臺廣泛傳播，其中《峽谷風云》還進入《光明日報》最具學術價值圖書排行榜，實現了學術影響力與大眾傳播力的雙重突破?！肚嗄晡膶W家》2018年29期刊登了西藏民族大學文學院劉妍的論文《峽谷人文情——論羅洪忠系列紀實作品的成就》，作出這樣的評價：“羅洪忠以一位人文學者的視野和情懷，飽含著對國家和民族的熱愛，為我們整理、記錄了一系列寶貴的研究史實和材料，同時，他在文章中彰顯出的文學、文化素養，也給他的紀實文學作品增添了一些華彩。”

在文化活化方面，他提出了諸多具有實操性的建議。針對珞巴族、門巴族文化的旅游開發，他提議制作墨脫近代歷史文化大型浮雕，將重大歷史事件轉化為可視化的文化景觀。我們戰友中有從事旅游行業的，都覺得這個構想既尊重了民族文化的真實性，又實現了文化價值與經濟價值的雙贏，為當地鄉村振興與文化傳承的結合提供了新思路。此外，他的研究成果還為中小學教育提供了優質素材，《雅魯藏布謎峽》入選全國中小學圖書館推薦書目，讓青少年在閱讀中了解雪域民族文化，培養文化認同與民族自豪感。

他還多次作為民俗專家，為媒體記者、探訪團隊授課，2013年“探索漸逝門巴族文化”之旅中，他為35家媒體記者講解門巴族的歷史、民俗，讓更多人關注到這些瀕臨消逝的文化。他走進西藏大學，為16名博士生和研究生講授他在門巴、珞巴兩族文化領域的研究成果，這種“研究+傳播+應用”的多元路徑，讓珞巴族、門巴族文化真正融入現代社會，實現了從靜態保護到動態傳承的跨越，也讓我們看到了文化傳承的更多可能。

五、學術突破與社會價值：以文聚力，賦能文化興邊

羅洪忠兼具作家的文學素養、記者的調研功底、學者的嚴謹態度，更有著軍人的責任與擔當，他突破傳統民族文化研究的局限，開創了“田野調查+口述史+文獻考據+紀實敘事”的研究模式，讓門、珞兩族文化研究更具系統性、真實性與可讀性。作為他的老戰友，我深知他的研究不僅是學術探索，更承載著家國情懷與社會使命。

在學術研究上，他打破以往門、珞兩族研究零散、片面的困境，構建起完整的研究框架，填補了多項學術空白。他精準厘清門、珞兩族的遷徙脈絡，糾正了以往學界對兩族人口、分布的錯誤認知；深入考證珞巴族、門巴族與藏族文化的融合淵源，為民族融合研究提供了全新視角；系統梳理倉央嘉措情歌與門巴族民間歌謠的內在聯系，推動小眾民族非遺文化的保護與傳承。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李堅尚評價他的《人文雅魯藏布大峽谷》三卷本“是客觀、生動、準確記述珞渝文化的優秀人文專著”，西藏大學王志華副教授則稱贊《邊陲墨脫》“立體鮮活，非走馬觀花記錄，而是深度體驗與積累”，這些評價都是對他學術成就的最好認可。

他立足家國視角，通過史料考據與實地調研，用詳實的文字、確鑿的證據，印證了珞渝、門隅地區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揭露了近代西方殖民者的侵略行徑，維護了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在邊境地區，文化認同是民族團結、國家統一的重要基石，他的研究，無疑為筑牢邊疆文化安全防線提供了有力支撐。

在社會價值方面，他的研究與著述實現了學術研究、文化傳承、社會價值的有機統一。在民族文化傳承方面，他搶救性保護了大量瀕臨消逝的門、珞兩族口頭文學、民俗禮儀，讓珍貴的少數民族文脈得以延續；在民族團結方面，他以文化為紐帶，增進了各民族對門、珞兩族文化的了解與尊重，筑牢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地方發展方面，他的著作成為墨脫、錯那等地推進文旅融合的重要素材，助力雪域邊疆文化振興、旅游發展。

他的作品還曾亮相美國、英國等國際大型圖書展，向世界展現了中國少數民族文化的獨特魅力，推動門、珞兩族文化走出國門。2023年，他獲評“拉薩最美退役軍人”，這份榮譽，是對他三十余年堅守的最好褒獎，也讓我們這些老戰友深感自豪。

六、初心不改：半生堅守，彰顯學者情懷

從軍旅生涯到自主擇業，從青年學子到花甲之年，羅洪忠始終堅守文化初心，不計名利、不畏艱險，三十余年如一日深耕門巴、珞巴兩族文化研究。作為與他一同戍邊的戰友，我見證了他的執著與付出，也理解他的堅守與情懷。

他曾是一名優秀的軍人，“守土有責”的軍人本色早已融入他的血脈，只是他將戰場從邊疆防線轉移到了文化陣地，以筆為槍守護民族根魂。自主擇業后，他離開工作生活23年的西藏，回到成都，但心卻始終牽掛著雅魯藏布大峽谷的山山水水、各族群眾。他說：“只要身體允許，我還想再去墨脫看看，還有很多文化細節值得挖掘?！?/p>

作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化學者，他的成就不僅體現在著述等身、獎項累累——14部專著、國家出版基金支持、全國中小學圖書館推薦書目、獲得第三屆中國大學出版社圖書獎一等獎，第二屆向全國推薦百種優秀民族圖書，入圍參評第三屆中國出版政府獎圖書獎和裝禎設計獎，北方十五省市區優秀文藝圖書二等獎等，更在于他對小眾民族文化的赤誠守護，對中華文脈傳承的執著堅守。他的研究，不僅修書立著，更是搶救一段歷史、守護一方文脈、凝聚一份民族情懷。

在文化傳承面臨嚴峻挑戰的今天，羅洪忠的實踐告訴我們：守護民族根魂，需要“踏破鐵鞋”的實證精神，需要“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堅守毅力，更需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文化擔當。他的故事，是新時代文化工作者踐行使命的生動寫照，更是我們退役軍人的驕傲與榜樣。

雪域文脈綿長，守護使命在肩。相信在羅洪忠的引領與影響下，會有更多人關注雪域邊陲的民族文化，加入到文化傳承的行列中來。而那些曾瀕臨失傳的珞巴族、門巴族文化，必將在新時代綻放出更加絢麗的光彩，成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推動文化強國建設的重要力量。

羅洪忠在拉薩給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生授課后合影

在錯那縣讓村一處民居前，羅洪忠（右一）同薩瑪酒歌傳承人白瑪次仁（左三）、次仁群宗（右二）合影。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楊輝：四川省中江縣人，長期在云南、西藏等地部隊服役，從軍二十載，現自主擇業。熱愛寫作，相繼在《人民日報》《解放軍報》《中國國防報》《國防大學學報》《中國文化報》《戰旗報》《云南日報》《西藏日報》《拉薩晚報》《四川經濟日報》《春城晚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海峽之聲廣播電臺、四川文藝網等報刊、電臺、網絡媒體發表文章1000余篇，多次立功受獎。出版個人專集《征程》。

作者：楊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