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藏區的春天來得遲,平原早已綠意蓬勃,高原還一片荒蕪。說它荒蕪,感受到的卻是荒茂。這荒茂能將生命力的石破天驚和撼動人心的磅礴氣勢刻畫得分明。
在那曲,車有車道,羊有羊道,草有草道,風有風道。
國道端直,箭桿一樣射入山脈,射入天盡頭。路又似沒有,路基和高原土地持平,只稍稍壘了路肩,畫了中心線,讓馳行的車輛有個路的概念。
羊道蜿蜒如溪流,千百年來被蹄尖踩踏出的細窄小徑,柔軟地繞過湖泊與礫石,在廣袤的高原草地上布道。
草有草道。草道看起來鋪天蓋地,有土便有道,實際上草們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雪線,澤邊,它們便收起自己或黃或青的沖勁,規規矩矩將自己送到牛羊嘴邊。
天上地下半空,只要是空間,風就橫行霸道。風的疆域沒有邊界。它的道無處不在——從凝固的云層俯沖到雪峰之巔,從山脈背面橫掃到大湖中心,呼嘯、盤旋、撕扯,將摧枯拉朽的力量藏進連綿不絕的呼號里,無形鞭打大地上的一切。
車、牛羊、草、風,它們各走其道,又可以不行其道。若愿意,羊可以星星點點散入草道,可以化為團團棉花流過車道,又可以以遼闊的群姿鋪開,嵌入風道。風,高原的真正霸主,車道、草道、羊道,都得為風讓道。風碾過曠野,像滾雷壓過天空。
身披垂絨的牦牛站在風里注視我們,靜定而神性,那深邃的眼神能把整個高原的空曠沉淀進去。高隆的牛肩峰下壓埋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堅定,它們不動不避不催促,只往那一定,在遼闊的草原背景中,就立出了大地本身的粗糲與威嚴。
我一直走,一直走,渴望潛入草原深處。可無論我如何走,草都拒絕。我進,黃退。我停,黃定。草的絨黃就鋪在遠處,虛虛渺渺地籠在地表,煙似的鋪漫在雪山腳下,遼闊、遙遠。我提腳追,那絨黃便向淡處退去。黃不是倉皇地逃竄,而是從容地疏離。
我和草色對峙,像兩個背靠背的磁極,被某種無形的法則固定在各自的區域。它允許我靠近,允許我抵達,但永遠不讓我觸碰它的核心。我不甘心,仍走,靴底踩碾礫石發出的咔嚓聲像某種生物在地下小口小口嚙咬碎骨渣。咔嚓聲剛冒出地面,便立即被“嗶嗶啵啵”的風刮走。
我想打聽一些消息,草的,羊的,牧羊人的,雪山大地以及其他的。群羊見我,緩緩散開,從這邊流到那邊,低著頭,一路走一路啃,啃地表的草針,刨地下的草根。趺坐的放羊姑娘并不看我,起身,拎起野生小獸般的敏銳,款款潛入草色深處,面向雪山背對我低頭坐下來。在正午的烈日下,姑娘懷揣著這片焦灼大地上唯一的陰涼。姑娘同草色一樣,我追,她走,我停,她定,始終與我保持距離。
油箱剩油不多,我們錯過了加油站。若找不到加油站,今晚到不了落腳點。我沮喪地折回國道繼續往前走。
這是闖蕩高原的第七天。我們將車停在車道旁一個叫馬躍鄉的村子前。荒茂高原見到村子不易,見到人,更是不易。
挑了離公路最近的房子探頭進去。無人,無狗,無動靜,只有被院子裝得四四方方的火辣陽光和背風處的突然靜寂。摩托,白塑膠桶,我穿過院子走進房間,眼前忽然暗下來。小姑娘見來生人,藏在老人身后揪衣角,斜出半個腦袋探看我,眼里裝滿退潮般的驚慌。
車沒油了,哪有加油站?我重復問,重復比劃。
老人看我,我看老人。漢語在此刻有聲無意,我只是一個能發聲的啞巴。爺孫倆像捆在一起的大小螞蚱在草稈上打轉,來回繞步回避我。后退,是山里生靈的反應。他們認生,像一路上閃躲我們的羚羊和藏野驢。無奈,我們退出房間回到公路張望。等路過的車輛,借點油?繼續打聽?又或者等其他的什么?我們站在風里,像一只只被風拔亂額發的羊。
不遠處有個人歪在路邊的低洼處,陽光炙在他腳上,上半身嵌在土坎的陰涼里。附近不見牛羊。
羊呢,你的羊呢?
羊放丟了。
我看他是把自己放丟了。
一定是他瞇著了,羊群流到別處去了。
他們有煩惱么?
煩惱是羊太多,看不過來。伙伴們你一問,我一答。
正無措,房子背后的緩坡上滑下一輛當地長安車。有汽車,必定會加油,我們大喜。攔了,指車,比劃……比劃一連串連自己都不大明白的動作。說一陣,比劃一陣才發現師傅是個偏頭,頭坐在右肩。師傅偏著腦袋拿下巴核兒看我們,轉肩側身看我們車,指前方,翹起拇指和小指比個六,示意跟他走。我們訝異陌生師傅的精明和領悟力。繼而發現副駕坐了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眼里盛滿湖水的靛藍和清澈,笑嘻嘻地看我們。
前方,天藍地黃,極目處鋸齒狀的雪脊線如同天神隨手畫下的心電圖,在藍得發黑的蒼穹下劇烈起伏。望著像撒滿糖霜的皚皚群山和遼闊的荒野,如何看,如何不像有加油站。況且我們搜了地圖,最近的加油站在100公里之外。
毅然跟了走,開出四五里,前車朝右一歪,拐入旁逸的土路,粉塵滾滾。房子顏色和大地顏色相近,外地人看不出,也想象不到荒原深處竟有村子。車跟車停在一座房子前,恍然師傅翹手比的六。
![]()
說是村子,實際是幾間平房,干巴焦黃地坐在荒原上。黃色夯土磚壘砌的房子,墻上掛一塊鋁合金亮牌,漆了紅字——散裝油料銷售點。上面一排藏文,下面一行漢字。鐵絲柵欄處立一木牌——機動車加油處。師傅打電話,幫忙喊來加油人。油價不貴,每升比加油站多一塊。油一滿,心就踏實了。
村子背面是一大片湖,湖心與天空相接,分不清是湖還是天。男孩不怕生,盯著我們看。我們給了零食和茶葉表示謝意。他們對茶最是悅心。
一個年輕人看稀奇般靠近我們閑聊了起來。小伙叫扎西,會漢語,在拉薩開出租,不再游牧。
扎西說,放牧太苦,年輕人不愿意再放牧。牛羊不能換取生活的舒適和優渥,老一輩的堅持是這一代年輕人不太理解的。
在父輩眼里,殺生是罪孽的。放牧生活不怕雨雪打濕衣裳,不怕環境惡劣,獨怕野狼叼走羊羔,獨怕初生牛犢和羊羔站不起來。牧人極其愛惜生命,除了冬天囤肉熬冬和以肉換取必要的開支,絕不亂宰殺。父輩活著,能叫出每頭牦牛的名字,就像叫自己的兒女。人跟人不一樣,牛跟牛也不一樣。牛的歲數都刻在角環上,一環一歲。父輩根據牛嚼草的聲音,就曉得草質的肥瘦。看山羊蹄子刨挖草根的節奏,就知道地力的厚薄。牛羊的語言,大地的語言,牧民都聽得懂。
旱獺洞口的朝向可以判斷方向,草莖彎曲的弧度可以判斷地下水的遠近。如何看天氣,如何判斷方位,如何跟著星星尋找水草豐沛的濕地……年輕牧人現在用手機看天氣,可還得保持仰頭觀天的習慣。無人區,電子設備沒信號,還得靠血脈里古老的智慧和一代代相傳的經驗。遷徙途中,時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老人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搓磨;中年人舉著望遠鏡眺望地平線;少年則將手機里的衛星地圖放大縮小,縮小放大。
扎西說得粗略,我們聽得仔細。扎西跟我們說話,間歇看看手機。嘴里吐出了很多這片古老土地上未曾長出過的新鮮詞語,像石榴樹上結櫻桃,像仙人掌上開冰花。扎西說,城里待久了,心巴巴想回來,村里待一陣,又巴巴想拉薩。在拉薩扎根的扎西,根到底在哪里?
父輩把經驗傳授給扎西,扎西卻講說給我們。那個下午,我們什么都沒有做,只在那曲的土地上坐了一坐,便截取了一段人生的曠野和一個牧羊人的四季。
遼闊的高原,天地極簡,天,山,大地,一目千里,其行在野,像行駛在某種消失中。車在行駛,但“境”卻一直重復,像是被封凍住了。好在時有羚羊,牛羊,野狼,湖上飛鳥隱現,添了不少靈動。它們極其敏銳,一旦覺察我們車速放緩,便點著蹄尖迅速逃跑隱進草色。只有笨驢顛顛地抖著一身壯碩肌肉走幾步望一望,走幾步望一望。
![]()
一路上,遇見過很多有意思的村莊名,如“珠珠村”,娟秀水靈。在粗獷的藏地,這樣娟秀的名字像遍地粗礪中捧出的一塊水晶,綠盈盈的汪著水色兒。
珠珠村,水汪汪的,像漢地地名,帶著江南煙雨的潤澤。
薩迦,像印度名。
巴嘎,日本的。
路兩旁的平坦處,有人為擺放的小石子,拳頭大,碗口大,刷了厚漆,紅色藍色黃色。小石子被擺成漢字:一路平安,請勿疲勞駕駛,阿里歡迎您……在看不到人煙聽不到人語的荒原上,看到大地上呈現出自己民族的語言,真真感受到民族一家親。高原不僅生長石頭與荒涼,也生長溫情和感動。
我們的車駛進一團黑云投下的陰影,密集雨點砸到引擎蓋,砸到擋風玻璃。一團烏沉沉的鉛云,扯開磅礴架勢對準一小塊黃土黑路孤零零地砸。只在雨中穿行幾分鐘,冰雹砸下來。白亮滾圓的雪蛋子噼里啪啦砸在車身上,在引擎蓋上密集亂跳。風掃得密實,豆大的冰蛋子貼地橫向滾跳。雨和冰是橫著掃過馬路的,亂雨跳珠,尾拖著層層細霧,塵霧滾滾,似有千軍萬馬氣勢浩浩橫掃疆場。
![]()
沖破云翳,雨陣戛然而止,雨腳收得極快。前方朗然晴寂,唯有后視鏡中的天色磅礴烏泱。這雨不是粘連一片或淋漓一場,而是一朵雨,一團雨。車窗外,團團立體白云靜浮,山腳下小卷小卷垂立的龍卷風,細細地打著卷兒,像是清掃戰場。風把荒原打掃得極其干凈,唯剩廣袤與曠野。
夕陽斜照在大地上,我們將車停在落腳地班戈縣城外看日落。小,窄,班戈城嵌在山脈陰影中,遠遠望著,像褪了色的舊畫。四周有數不清的鼠兔在草地上探出半截身子,冒出來又縮回去,這里,那里,一坡一洼,像盛典,像狂歡。鼠兔的精頭精腦打破了大面積的凝滯,它們的靈動像蜻蜓點水,使荒原有了圈圈漾紋和微瀾。倘若沒有野生小獸們的靈動,荒原是多么的死寂,如同沒有星星的太空,沒有游魚的大海,空洞得可怕。
我們靜靜地泊在盛大的黃昏中,享受乘風破浪后的輝煌和安寧。
這時,夕陽一沉,月亮恰被一個男人頂上來。他獨自從矮矮山頭翻過來,走向我們,肩頭披風,身上戴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