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30日凌晨,臺北市泉州街。一輛囚車從警備司令部開出。
囚車里五花大綁坐著一個男人,胸前插著寫有罪名的死刑牌。左臉上有一條長長的刀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頜。那是戰場留下的痕跡。
五花大綁的繩子已經深深勒進了他的肩膀,粗麻繩磨得他脖頸兩側的皮肉都破了,血珠滲出混著汗漬,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叫林正亨,臺灣霧峰林家的第八代傳人。35年前他出生在這個名門望族,祖父林朝棟在中法戰爭中率“棟軍”擊敗法國侵略軍,被封二品官銜。
父親林祖密是辛亥革命后第一位放棄日本國籍恢復中國國籍的臺灣人,傾盡家產支持革命。林家上下被稱為“三代民族英雄,百年臺灣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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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林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子孫,卻要被押上刑場了。囚車拐了個彎進入泉州街的中段。
林正亨忽然渾身一震,猛地直起身來,用肩膀拼命撞擊鐵欄桿。
他看見了,那是他家的方向。那扇木門,那個院子,那個他和妻子保珠、3歲的兒子為民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保珠!”他嘶聲裂肺地喊道,“快出來,我要上刑場了!保珠、保珠”
他一聲接一聲地喊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嗓子都喊啞了。那喊聲在清晨安靜得可怕的街道上,像炸開了一樣。
手上的鐵銬“哐啷哐啷”響個不停,他拼命把臉往鐵欄桿的縫隙里擠,只想再多看一眼家的方向。他多想再看一眼妻子,再看一眼才3歲的兒子。
這一聲聲吶喊,用盡了他35年全部的力氣。他沒有一點害怕,沒有一點退縮,有的只是一個革命者面對死亡時的坦然,還有對家人最后的、怎么也放不下的牽掛。
這時候的街道安靜得讓人發慌,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窗,連狗都不敢叫一聲。
只能聽見囚車的鐵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錘子一樣砸在人心里。
遺憾的是那扇木門始終沒有打開。屋子里的沈保珠此時正在灶臺前忙活,給孩子做早飯。她沒有聽見丈夫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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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鄰居跑過來告訴她,她才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光著腳從榻榻米上連滾帶爬地跳下來,連鞋都顧不上穿,租了一輛三輪車像瘋了一樣往馬場町趕。可是等她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她趕到刑場的時候,天還在下著小雨。丈夫仰面朝天倒在血泊里,鮮血把泥地洇濕了一大片。她撲過去抱起丈夫高大的身軀。
這個男人曾經是馳騁沙場的連長,曾經在昆侖關血戰,曾經在緬甸以一敵八、身負16處重傷。
曾經拖著殘廢的身體從云南回到重慶。可如今他靜靜地躺在她懷里,再也不會動了。
沈保珠抱著丈夫,在那片荒涼的刑場上哭了很久很久。兒子后來回憶說,父親犧牲那天,他就站在家門口,望著囚車遠去的方向。
但他太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等他長大以后才知道那一天意味著什么:
“母親最難過的是在父親最后時刻,沒有出現在他面前,這成了她一輩子的遺憾。”
一個家族,3代人,為了一個信念,前赴后繼。林家的故事,要從更早的時候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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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6年,林家的老祖宗林石,從福建漳州平和縣坐船渡過海峽來到臺灣。他在臺中的霧峰一帶安下家來,開荒種地,日子慢慢過得越來越好。
到了林家的第五代,出了個叫林文察的人,因為打仗立了大功,當上了福建陸路提督,相當于省軍區司令。
他的宅子被朝廷賜了名號,叫“宮保第”。這時候林家的名聲算是達到了頂峰。
但真正讓霧峰林家成為傳奇的,不是官有多大、宅子有多氣派,而是他們那一身硬骨頭:對國家的忠心和骨氣。
林文察的兒子叫林朝棟,也就是林正亨的祖父。林朝棟從小熟讀兵書。
1884年中法戰爭爆發,法國軍艦來攻打臺灣的基隆。林朝棟帶著自己訓練的“棟軍”,協助清朝將領劉銘傳抗擊法軍,雙方血戰了好幾個月,最后把法軍打退了。
可是好景不長。1895年,清朝政府跟日本簽訂了《馬關條約》,把臺灣割讓給了日本。
林朝棟非常氣憤,想帶著“棟軍”留在臺灣繼續抗日,結果被清廷騙回了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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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臺灣之前,他對那些留下來的“棟軍”弟兄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你們回家種地可以,但槍炮不能交出去,都帶回家藏著。”
他被騙到上海以后,臺灣已經淪陷了。林朝棟悲憤到了極點,最后死在了上海。
臨死前他留下了一句遺言:“臺灣,是在我手里丟掉的。我的后人,一定要想辦法把臺灣收回來。”
到了林朝棟的兒子,也就是林正亨的父親林祖密,更是把這份家國情懷做到了極致。
1913年,林祖密正式向日本殖民當局提出申請:退出日本國籍,恢復中國國籍。他是辛亥革命之后,臺灣同胞里第一個這樣做的人。
他還把自己家里的財產幾乎都拿出來,支持孫中山的革命事業,孫中山任命他當了閩南軍司令。
1925年,林祖密在閩南被反動軍閥殺害。那一年,他的兒子林正亨,才1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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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一死家里像天塌了一樣。父親生前把大部分財產都捐給了革命事業,留下的家底所剩無幾。
母親郭玲瑜含辛茹苦拉扯6個孩子,日子過得艱難,但咬著牙也把孩子們拉扯大了。
林正亨從小就酷愛畫畫,母親省吃儉用,供他在廈門藝術專科學校讀書。
1934年,他回到臺灣,但實在受不了日本殖民者的欺壓和屈辱,不久又離開臺灣,前往南京美術專科學校繼續學習。按這條路走下去,或許還真可能成為一個畫家。
但1937年7月7日,盧溝橋的槍聲,改變了一切。那一年,林正亨22歲。他把畫筆一摔,畫板一扔,直接去報考了中央陸軍軍官學校。
他填了兩個志愿:一個是空軍飛行員,一個是陸軍防化兵。空軍的名額滿了他就去了防化兵。對他來說學什么都行,只要能上戰場打鬼子就行。
就在奔赴昆侖關戰場之前,林正亨給妹妹林岡寄了一張穿軍裝的照片。在照片背面,他寫下了一段熱血沸騰的話:
“戎裝難掩書生面,鐵石豈如壯士心,從此北騁南馳,戴日月,衣霜雪。笑斫倭奴頭當球,饑餐倭奴肉與血,國土未復時,困殺身心不歇!”
字字鏗鏘,句句滴血。這是一個書生轉變成戰士的宣言,也是他向這個國家許下的生死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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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林正亨從軍校畢業,旋即奔赴戰場。1940年1月,昆侖關戰役打到了最慘烈的階段。日軍趁中國軍隊還沒部署好,突然反撲過來,情況萬分緊急。
林正亨帶著情報排30多名弟兄,被日軍重重包圍,他們硬是血戰了4天4夜,才拼死突圍出來。
那一仗,他受了重傷。可是傷還沒養好,他又要去打更大的仗了。
1944年,日軍大舉進攻湖南,長沙、衡陽接連失守。林正亨聽說中國駐印軍要反攻緬甸,再一次報了名。
但這一次,他跟以前不一樣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這時候的林正亨已經結了婚,妻子沈保珠正懷著身孕,大兒子林為民還不滿兩歲,剛剛學會走路。
岳母勸他說:“你也不年輕了,身上還有舊傷,就別再往戰場上湊了。”妻子更是含著眼淚拉著他:“你要是走了,家里可怎么辦啊?”
林正亨握住妻子的手,只說了一句話:“沒有國,哪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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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7月,救國心切的林正亨告別有孕在身的妻子和蹣跚學步的幼子,奔赴印度,投入了中國遠征軍赴緬作戰的行列。
在緬北八莫戰役中,林正亨率領全連戰士與日軍展開殊死搏斗。
子彈打光后,他和全連戰士與日軍肉搏,以一敵八,刺倒幾個鬼子后,身負16處重傷,昏死在死人堆里。
戰友們從尸堆里把他刨出來的時候,他渾身是血,氣若游絲。
雙手傷得最重,左手筋脈斷裂,基本殘廢,右手手筋也斷了無法握拳,勉強恢復后能執筆寫字。
臉上還被日本兵砍了一刀,留下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頜,觸目驚心。
被送到戰地醫院的時候,林正亨以為自己這條命就這樣交代了。可就在他躺在病床上渾身纏滿繃帶的時候,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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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25日,臺灣光復。躺在病床上的林正亨,掙扎著坐起來,給遠在臺灣的母親寫下了一封家書。那封信,字字帶血,聲聲含淚:
“親愛的母親:我以一半興奮、以一半悲傷的心緒寫這封信給你……。
臺灣的收復,父親生平的遺志可算達到了,要是有知,一定大笑于九泉,我的殘廢不算什么,國家能獲得勝利強盛,故鄉同胞能獲得光明和自由,我個人粉身碎骨也是值得。”
這是林正亨參軍8年來,寫的第一封家書。他寫完最后一個字,擱下筆,望著窗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父親的遺愿,祖父的遺志,林家三代人的心愿:臺灣,終于回來了。
可林正亨高興得太早了。抗戰勝利后他拖著殘廢的身體從云南回到重慶。沿路的景象讓他觸目驚心。
那些在后方搞官僚、發國難財的國民黨權貴們,一個個花天酒地、醉生夢死,老百姓吃不飽飯,碼頭工人被惡霸欺負,社會腐敗得讓人窒息。林正亨大失所望。
他在妹妹林岡的介紹下,參加了中國勞動協會,到重慶朝天門做碼頭工人的工作。
一個堂堂的抗日英雄、名門望族之后,每天和工人打成一片,搬貨卸貨,吃一樣的飯、睡一樣的鋪。
他發現工人吃不飽、受欺負、沒處說理,而他曾經效忠的那個政權,根本不管這些人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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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亨想明白了:國民黨靠不住,老百姓要過好日子,中國必須換一條路走。
那一年他31歲,殘廢,拖著老婆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岳母苦口婆心地勸他,你也別折騰了,帶著老婆孩子去印尼做生意,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林正亨不干。組織上給了他兩條路:一是去新四軍,二是回臺灣做黨的秘密工作。
林正亨想了想。林家在臺灣根基深、人脈廣,回去更有利于革命。
于是,1946年,他帶著妻子沈保珠和二十幾個臺灣青年,登上了回臺灣的輪船。
他在臺北以開設皮鞋店為掩護,建立秘密聯絡站。白天賣鞋,晚上組織讀書會,向青年們傳播進步思想,散發進步刊物。
他還被選為霧峰林家下厝的族長,以臺北警備司令部警官、臺灣省警務處股長等身份做掩護,繼續開展工人運動。
1947年2月28日,臺灣民眾為反抗當局暴政爆發了“二二八”起義。
林正亨毫不猶豫地參加了武裝斗爭。起義失敗后,他受了傷,住進同學開的醫院里,躲過了國民黨的追捕。
可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1949年8月18日凌晨,國民黨特務闖進了臺北市泉州街林正亨的家中,把他從妻子和孩子身邊拖走了。
那一天,沈保珠含著淚問他:“你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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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亨沒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看了3歲的兒子一眼,看了還在襁褓中的女兒一眼,然后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跟特務走了。
他走出家門時天還沒有亮。他再也沒有回來。
一關就是5個多月。在獄中國民黨用盡了手段。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嚴刑拷打。
各種刑具輪番上陣。林正亨就是不開口。他拒絕出賣同志,拒絕供出上下級關系。
國民黨的特務們拿他沒辦法。考慮到他是國民黨元老之子,蔣介石派陳誠到獄中勸降。
陳誠對林正亨說,只要你肯寫一份“悔過書”,馬上就能出去,而且給你安排個好差事。你林家世代忠良,何必為了共產黨送命?
林正亨嗤之以鼻。“我有什么過可悔?”拒絕悔過,就等于拒絕了活路。陳誠不得不簽署了林正亨的死刑判決書。
臨刑前,他在牢房的地板上刻下了一首絕筆詩,這就是后來廣為人知的《明志》:
“乘桴泛海臨臺灣,不為黃金不為名。
只覺同胞遭苦難,敢將赤手挽狂瀾。
半生奔逐勞心力,千里河山不盡看。
吾志未酬身被困,滿腹余恨夜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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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字,都刻在了堅硬的水泥地板上。刀尖劃過的痕跡,深深刻進了牢房的地面。
他還給3歲的兒子林為民寫了一封家書:
“我希望你在家里是一個好孩子,時時刻刻都肯聽話,做錯了事情下一次不要再做,在學校是一個好學生,長大了在社會會成為有用的人!”
于是,就發生了文章開頭那一幕。馬場町到了。刑場在新店溪邊的荒灘上。林正亨被從囚車上押下來,五花大綁地站直了身體。#文學創作大會#
他沒有發抖,沒有腿軟,沒有求饒。劊子手端起了槍。他高聲喊出了最后的吶喊:“祖國萬歲!人民萬歲!”
槍響了。35歲的生命,戛然而止。沈保珠趕到刑場的時候,天還下著小雨。她撲過去,抱起丈夫高大的身軀。
她哭得撕心裂肺,淚水混著雨水流了滿臉。她不相信,這個躺在血泊里的男人,就是她的正亨。
她不相信,那個對她說“沒有國,哪有家”的男人,就這樣離開了她。她不相信他走的時候,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丈夫犧牲后,沈保珠一個人把幾個孩子拉扯大。林正亨犧牲時,長子林為民不滿8歲,長女林少萍只有4歲,幼女林青尚在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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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臺灣的白色恐怖像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頭上,沒有人敢提起林正亨的名字,沒有人敢和他們家來往。
沈保珠白天做工,晚上回來照顧孩子。日子比黃連還苦。但她從沒改嫁。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把正亨的孩子養大,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什么樣的人。
1983年,民政部頒發了《革命烈士證明書》,追認林正亨為革命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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