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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葵山村每年“營老爺”的時間是元宵節,這一天我和幾個朋友正好在村里。但我沒看“營老爺”,煙花太過盛大,帶著火星呼嘯著四處突襲,我馬上和朋友失散,躲在路邊一個陌生村民家瑟瑟發抖。像村里多數人家一樣,這家人也是客廳洞開,各種陌生人進進出出。也看不出哪一個是主人。一會兒又是一陣密集煙花高峰點,有個大嬸在銳鳴聲中連比帶劃地邀請我快到門口看,門口果然火光逼近,硝煙四起,有些煙花紙屑甚至噴射進室內。我節節潰退,逃進她家廚房。
驚魂甫定,定睛細看,好像瞬間穿越到童年。鄉村總是神奇地(因為發展滯后)保存了一些城里早已消失的物事。這是小時候我常見的那種廚房。層高很高,半空用竹子杉木搭了個閣樓,閣樓上想必是儲物間;灶是個巨大的土灶,灶上供著灶王爺,灶邊放著一個咸菜罐,還有一些柴火。窗很小,沒玻璃,但有木欞。窗邊通風處,用“撩眉”掛著一只雞、一塊豬肋條,還有一只鹵鵝,當然都是熟的。光從窗外照進來,竟使這一切看起來像油畫(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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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者就是吾鄉大名鼎鼎的“三牲”了。春節期間,這是令人看膩了的場景,尤其鹵鵝。三牲中的另外兩種,可以用魚和墨魚魷魚來代替,甚至我有一次看到用龍蝦代替草魚。只有鹵鵝無可代替,是剛需。如果你在正月里走在吾鄉鄉下的神棚(也稱“神廠”或“神前”),能看到那供桌上必有鹵鵝無數只,形成靜默的焦糖色的鵝陣。那些鵝,乍看大同小異,細看區別很大,不僅體型和顏色,就連氣質都有差異。
吾鄉鹵鵝多用生長140天左右的獅頭鵝。這個日齡的獅頭鵝價格尚可,但若是生長到三五年以上,便有極為昂貴的老鵝頭,價高直達千元每只。老鵝的容貌很突出:下巴有一串類似贅肉的東西,如果是人類,想必那就是鄉紳權威長長的胡須;頭頂還有一個巨包,老壽星南極仙翁腦門上不也有這樣高高隆起的壽頭嗎?
鹵鵝在吾鄉,不只是食物,更像個標尺,餐桌上有它則表示這餐飯隆重、豐盛,儀式感強。祭拜上有它則能表達對祖先和諸神的最大敬意。這個習俗從我小時候就有。小學初中的時候,我常和好友到書店蹭書看,有一個書架是可以免費看的,但更多的書架都是不開放的,那里面的書才更誘人,我們常常隔著玻璃與它們相望,望著望著,我的好友就會發出感慨:我們好像身上只有一塊錢的人卻想吃鹵鵝。
她的比喻讓我笑得快要閉氣,因為我們有著同樣的文化基因,能秒懂得這個比喻的笑點,鹵鵝是彼時我們能想象得出來的最豪華的食物,它甚能顯示我們的欲望和實力之間的巨大差距。
二
近兩年來,臘月二十八二十九這兩天,我就想方設法到鄉下去,為了兩件事:看人做粿和鹵鵝。做粿相對低調,鹵鵝卻是大陣仗。每家每戶都在門口露天處支一口大鍋,有的用氣爐,有的甚至自己筑個土灶,里面燒柴草。蓮上村鎮貴叔家的幾畝柑園染了黃龍死掉了,柑木就斬下來放在家里當柴木燒;山上的竹子開花了,竹子也斬下來當柴火燒。吾友淑紅老家在后郭村,一個以“鑿老爺”(雕刻各路神仙塑像)為產業的村子,雕“老爺”用的是樟木,所以煮鹵鵝就用剩下來的樟木邊角料,香氣尤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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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鄉下鹵大鵝
十三四斤的鵝要鹵煮一個半小時,半小時給它翻一次身。
要說每家每戶也不嚴謹,有時候是關系好的兩三家人合用一個爐和一口鍋,有時候是托人幫自己鹵,鹵得好的人往往眾望所歸,親戚好友紛紛托鵝。
城里人家但凡有個院子,也有人動手鹵鵝。我們老房子的鄰居嫂子給我算了一筆賬:節前她用七百二十元,購入兩只鵝、三只雞和一只鴨。還要近百元的配料。最后算下來,這些自己煮的話,能比在外面買現貨,節省一整個鹵鵝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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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也研究了一下鹵鵝的核心技術。首先是容器,也就是鍋。家用一般是直徑八十公分的大鍋,但鹵鵝店用的往往是一種圓柱形的不銹鋼湯鍋,最小尺寸只有30×30,剛好煮一只鵝。
我以為是圓桶形湯鍋更好用,幾乎要購入一只寄往廣州家里。但鄰居嫂子告訴我,還是大鍋好用,用大鍋鹵鵝,鵝熟了之后會整一只浮起來,那樣要翻身吊湯也容易,不像湯鍋要在水蒸汽中徒手吊著。
至于味道方面我就不啰嗦了,反正相關文獻夠多了。
溪口劉大哥的鹵鵝是這么做的:先把糖在鍋中炒融,整只鵝裹上這層糖色之后再進行鹵煮,這樣的鵝賣相很好,油光赤醬,閃亮登場。是一只焦糖色的鵝。但多數人是直接調好鹵水開煮,用老抽上色,那樣的顏色相對暗淡,不是焦糖色了,是黃褐色。但鹵鵝,很可能是世界上最不可貌相的一種食物,就算看起來又黑又干的鵝肉切片,很可能吃起來也是滿口甘腴。它的味道好像無法通過外形推斷。而且涼著吃也一點不耽誤口感,我也不知這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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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后,整只鵝就用“撩眉”掛在屋檐下,就是我在葵山村偶遇的那個廚房的情景。接下來每天都吃,再好吃的食物也會膩。在我們念書時,春節后開學,不少住宿生就帶上一罐鹵鵝肉炒蘿卜干,作為加菜。并不是多好的待遇,幫家里去庫存耳。
三
我說城里也有不少人自己鹵鵝,但凡有個院子。我同學說哪怕住樓房,也要創造條件自己鹵,在她們小區甚至有人擺了個臨時小攤子,幫人拔鵝毛……真是獨特的愛好。我想他不可能為了賺那點鵝毛錢,也許拔鵝毛有一種類似于幫人去黑頭、掏耳屎的快感,清理過程大腦會釋放內啡肽;之后看到光潔的鵝身,心理上很有滿足感,這是一種獎勵。我把那位自愿搭棚幫人拔鵝毛的仁兄的行動,視作他的自我療愈和生活情趣。
而鵝毛確實能賣錢。除了能做羽絨服,還能用來做羽毛球,做毽子,也有人自己收集之后洗凈晾干,做成一床小鵝毛被。鵝的世界豐富多彩。
溪口劉大哥一直說,從鵝蛋開始,鵝真是什么都能賣錢,搭鵝舍的,幫忙孵鵝蛋的,賣飼料的,賣疫苗的,賣鵝藥的,賣鵝毛的,鵝腎上那層殼可以做中藥,鵝糞發酵后可以做肥料。
最特別的是鵝的喉管。有些鄉村自家殺鵝后,會把這條喉管“甩”到墻上讓它風干,一甩過去,它就自然貼緊在墻上。風干后則是一種食療的材料。我給我家大狗買寵物零食,它們最愛吃的也是“風干鵝喉管”,這讓我對鵝的敬重又多幾分。
四
今年春節我走了幾個村子,赤鳳葵山村,楓溪長美村,鐵鋪鋪埔村,磷溪溪口村。都是沖著“營老爺”這種民俗去的,這種活動在吾鄉稱為“勞熱”。這四個村子的“勞熱”都很有特點,具體說來,鋪埔是“磨老爺”,長美是“走安”,溪口是“穿蔗巷”,葵山村,若說“營老爺”的隊伍,倒沒什么特別,特別之處是其地理位置——它位于群山包圍之中,游客罕至,年輕人多數外出務工,這個平時寂寞的山谷鄉村“勞熱”起來特別震撼,煙花鞭炮沒有斷過,群山包圍形成天然的回音壁和共鳴箱,像是天上地下合作的狂歡。
此文開端,我節節潰退到陌生人的廚房里,就是因為葵山村的煙花。
長美的“走安”也很熱鬧,具體說來就是舉著“老爺”的神像奔跑,觀眾人山人海,還配合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和鞭炮聲。與葵山村比,長美的熱鬧欠缺美感,可能因為它接近市區,沒有葵山那種蜿蜒曲折的地形。長美本來還有蕩秋千的風俗,秋千做得很高,用竹子和繩索綁成,由手工老藝人于大年初一完成,然后大年初一由男人來蕩,正月十五晚上則由女人來蕩。這個風俗聽起來非常美,我請當地的朋友元宵夜幫我拍一張。但今年的元宵夜卻一直下雨,沒有任何女人到秋千下來。很遺憾。
鋪埔的“磨老爺”我久聞大名,吃過晚飯便匆匆趕到沙埕上,說到底是兩組隊伍抬著“老爺”塑像進行的競技活動,觀眾圍成一個圓形把他們包圍在中間,像在西班牙看斗牛。輸的一方常常會摔倒在地,但地面是沙子,似乎摔也無礙。這個競技活動不算特別。
最浪漫的要算溪口的穿蔗巷,蔗的頂端扎著一盞燈,人們舉著它等在路邊,由這些蔗燈組成巷,是哪個祖先想出這樣優雅的儀式呢?但事實上并沒那么優雅,因為人太多了。人是蔗燈的一百倍那么多,那不是穿蔗巷,是穿人墻。不過我還是盡可能找到人少的地方,拍了我心中最美的蔗燈的形象:
四個地方看下來,我對于“勞熱”這件事有點審美疲勞,聲響、色調、煙花和人群都太飽和了。但我只是過客,疲勞則走開,這不重要。我想到不知會不會有村民也感到疲勞,或者,敢于疲勞?提前一天鹵鵝,準備“三牲”,準備“銀紙”,準備煙花和炮竹,準備燈籠,用擔子挑著各種供品到村子的神前去(下圖),當天晚餐家家戶戶宴請賓客,到神前祭拜,然后等到深夜,“營老爺”的鑼鼓隊經過自家門前,這一番儀式才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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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集體”和“風俗”對于一個人可能存在的剝削和掠奪。一個集體的規則密度越大,風俗越繁瑣隆重,一個人需要讓渡的東西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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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和挑夫
當然,事物的另一面、另一種解釋話語是:對于在集體中如魚得水的人,這樣的“鄉”更有歸宿感和集體榮譽感,這樣的鄉也會比別的鄉更溫馨,更有感染力。
五
我對鹵鵝的一大半知識都來源于溪口的劉大哥。劉大哥賣了十六年的鹵鵝,但據我觀察,他做得很辛苦。
原因在哪里呢?在于他太在意他人的感受了。他和我說過一個觀點,說當廚師的、賣熟食的(比如他),往往性子急躁。只要別人在等著,即便不說話,他也會感到“催腳迫手”。這邊鹵鵝還沒煮熟,那邊已有一群人在等著,心里怎么能不急呢?
他容易共情他人,也會期待別人更有共情能力。比如我鄉人們買鹵鵝總愛買“中段”,人人買中段,店里就會剩下很多頭部和尾部,有次一個老主顧也要中段,劉大哥臉上馬上寫著失望二字。那老主顧很擅察色,勸他說大可不必,為區區小生意動怒傷了身體,很傻,還不如大大方方提高“中段”的價格。
是的,為什么不呢?我也這么問劉大哥。他說他總是很不好意思提價。這對于一個生意人簡直是很大的障礙,劉大哥由此給自己下了結論,認為自己適合的工作是炒股。做小生意要面對面和活生生的人打交道,一旦認識了,就有了各種人情牽絆。但炒股不用和活生生的人打交道,你壓根不認識那個操盤手,就能放開手腳跟去算計,沒障礙。
聽一個生意人講這些真性情的心里話,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更可親可愛。我鄉有一句諺語,從暹羅聊到豬槽,意指話題跨度大,我和劉大哥聊天也是如此,從鹵鵝聊到人性,又從人性聊到神性,每次回鄉,總是信息量巨大。吾鄉供大于求地給予我很多。
【吾鄉風物】是陳思呈在筆會的專欄,本文配圖均由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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