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榆錢的賞味之旅

文|翟智慧

“陽春三月麥苗鮮，童子攜筐摘榆錢。”在我的老家，春天里即便不吃肉，也絕不能錯過那口清甜的榆錢飯。

榆錢是榆樹的種子，因外形薄圓、酷似古時錢幣，便有了這個好聽又吉利的名字。榆樹生命力極強，耐寒耐旱，無論肥沃平原還是貧瘠山地，都能見到它挺拔的身影。春風回暖，榆樹從冬日沉睡中蘇醒，幾日工夫，枝頭便綴滿嫩綠的榆錢，將整棵樹都點亮了。

榆錢是春天的音符，是大自然最樸素的饋贈。它翠綠如玉，掛滿枝頭，隨風輕搖、簌簌作響；風起時，滿樹榆錢如綠色雪花紛紛飄落，讓人想起宋代孔平仲的詩句：“鏤雪裁綃個個圓，日斜風定穩如穿。憑誰細與東君說，買住青春費幾錢。”

對農人們而言，榆錢更多是一口鮮香的吃食。一見榆錢壓彎枝頭，大家便忙著去“捋”——老家土話里，采摘榆錢不叫“采”，叫“捋”。我的童年里，榆錢一熟，和玩伴爬樹捋榆錢便是最大的樂事。膽大的伙伴攀枝而上，身材矮小的我只能在樹下仰望接應。即便如此，回家后我仍會興致勃勃地向母親吹噓自己如何爬樹、樹有多高，說著說著竟也信以為真。母親總是笑而不語，如今想來，她是在悄悄成全我那點小小的虛榮心。

榆錢不僅是童年的樂趣，更是餐桌上的春日佳肴。它吃法多樣，每一種都藏著人們對春天的歡喜與對生活的熱愛。

一竹籃鮮嫩榆錢背回家，母親總會細心打理：攤在簸箕里挑去斑斑點點以及過老的榆錢，避免蒸出后發苦發黑；再用清水反復淘洗干凈、瀝干水分，隨后便開啟了榆錢的賞味之旅。

母親最常做的是榆錢窩窩。蒸好的窩窩頭軟而筋道，滿口清香，蘸上母親調的蒜香辣汁，便是最地道春之味。蒸榆錢也十分家常：洗凈的榆錢拌上面粉，上籠蒸熟，出鍋后淋上蒜汁、香油和辣椒油，榆錢的鮮嫩混著面粉的醇厚，回味無窮。

榆錢煮粥別具風味，與大米同煮，粥色清亮、清香淡淡，溫潤又滋補；榆錢攤雞蛋更是經典，金黃的雞蛋裹著翠綠的榆錢，色澤鮮亮，營養又鮮香，仿佛把一整個春天的鮮美都盛進了盤中。

在那個物資不算豐足的年代，母親總能把尋常食材變成滿心歡喜的美味，讓我們吃得滿足，也讓那段清苦歲月多了幾分滋味。長大后在外求學，母親會把榆錢凍進冰箱，等我回家再做給我吃；成家后，她更是托人從老家捎來新鮮榆錢，只為讓我第一時間嘗一口春天的鮮。

前些天，朋友送我一兜新鮮榆錢。攤開袋子，一串串嫩綠小巧的榆錢擠在一起，間或夾著幾片新葉。我隨手抓起一撮放進嘴里，淡淡甜香在唇齒間散開，關于榆錢、童年和老家的往事瞬間涌上心頭。一把榆錢，恰如一把溫柔的鑰匙，打開塵封的記憶，讓我再次尋回那些簡單又珍貴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