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非晚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唐代詩人崔護的這首《題都城南莊》,以其雋永的詩意與悵惘的情思,成為中國古典文學中流傳最廣的愛情詩篇之一,并被后世不斷改編為傳奇與戲曲,歷久彌新。而這段讓無數人心馳神往的“人面桃花”佳話,之所以能夠穿透千年時光為我們所知,最早的完整文字記載,源自一部名為《本事詩》的著作。這部書的作者,是晚唐時期一位幾乎被歷史塵埃湮沒的山東籍文人——孟啟。
關于孟啟的生平事跡,史料記載極少,長期以來他在歷史中近乎被湮沒。近些年來,經過學者們的努力挖掘與考證,他的人生軌跡才逐漸清晰起來。
孟啟,字初中,青州安丘(今濰坊安丘)人,約生于唐憲宗元和末期,幼年曾隨父居梧州多年。唐武宗會昌五年(845),他初次應試,此后“出入場籍三十余年”,屢試不第。直到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過半百的他終于進士及第。
咸通二年(861),人到中年的孟啟與表妹李琡成婚,二人相濡以沫,“情誼甚篤”。然而,10年后,李琡病亡,留下一個女兒與孟啟相依為命。孟啟親自為妻子撰寫墓志銘《唐孟氏冢婦隴西李夫人墓志銘并敘》,追憶妻子的才德,文辭質樸,情真意切,讀來令人動容。
妻子的早逝與久困科場的壓抑,給孟啟的人生蒙上了失意的陰影。即便后來步入仕途,先后擔任過節度使推官、尚書司勛郎中等職,其仕途始終未能顯達。在為其妻撰寫的墓志銘中,他自述“讀書為文,舉進士久不得第”,并懷有“常以理亂興亡為己任”的抱負,這種個人理想與現實境遇的落差,影響了他后來的著述取向。晚唐時期社會動蕩,政局紛亂,孟啟晚年主動退閑之后,著手編著《本事詩》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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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事”一詞最早見于《漢書·藝文志》,意為原本事實。“本事詩”,即記載詩歌的創作背景、緣起與相關軼事,也就是“詩本事”。孟啟在自序中闡明編撰動機:詩歌本是“觸事興詠”的產物,若失去背景的“發揮”,則難“明厥義”。因此,他廣泛采擷,“事須真雅”,刻意排除了“異傳怪錄、疑非是實”及“拙俗鄙俚”的內容。孟啟《本事詩》共收錄四十一則故事,分為情感、事感、高逸、征異、征咎、怨憤、嘲戲七類,除兩則南朝時期故事外,其余皆為唐代詩人軼事和民間故事。在書中,孟啟開創了“以詩系事”的體例,將詩歌創作與背后故事緊密結合。這一體例直接影響了宋代詩話的創作。
《本事詩》一書,雖故事數量不多、篇幅不長,但大多數篇章幾乎耳熟能詳。除崔護“人面桃花”故事外,還有賀知章“金龜換酒”的故事、顧況紅葉題詩的傳說、王維賦詩《息夫人》、劉禹錫“司空見慣”軼事等,涉及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維、劉禹錫、駱賓王、杜牧等諸多著名詩人。書中所載內容,或源自正史中記載極為簡略者,或取自筆記小說與民間傳聞中失之本真者,經過孟啟的加工與創作,部分內容與史料雖有一定偏差,卻讓人們更進一步了解詩歌背后的人與事,讓詩人的形象更加鮮活。
值得一提的是,孟啟首創“詩史”之說。在《本事詩·高逸第三》中,孟啟評價杜甫:“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于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詩史’。”這是目前可見文獻中,首次明確將杜甫詩歌與“詩史”這一經典稱謂聯系起來的記載,直接影響了后世對杜詩的認識與評價,對杜甫詩學地位的奠定產生了深遠影響。孟啟所理解的“詩史”,側重于詩歌對個人流離經歷與日常生活的詳盡記述,強調其敘事性與紀實性。
孟啟開創的“以詩系事”體例,實際上確立了一種獨特的文學批評方法——“本事批評”。它將詩歌解讀從單純的文本分析,擴展到創作背景、傳播過程與社會互動,為理解詩歌提供了鮮活的歷史語境。這一范式直接啟發了宋代歐陽修《六一詩話》、計有功《唐詩紀事》等一系列詩話、紀事體著作的誕生,成為后世研究唐詩不可或缺的路徑。
生于晚唐的孟啟,雖未能像李白、杜甫那樣以詩名耀千古,也未能位極人臣,但其創作的《本事詩》,卻讓我們通過這些“詩本事”,重新回到詩歌創作的歷史現場,更加深入地了解詩人的創作意圖,真正感受到他在自序中所云“詩者,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本事詩》巧妙地在詩歌與歷史、文人與社會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讓我們得以窺見唐詩誕生時的場景。當我們在每一個春天吟詠“人面桃花”時,不應忘記,是千年前那位名叫孟啟的記錄者,用他的筆墨,為我們定格了這場穿越千年的美麗邂逅,也保存了一個時代最生動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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