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明代官箴碑的齊魯淵源與四百年流變

文|孫曉明

在西安碑林博物館的眾多名碑之中，有一通與泰安息息相關的三十六字官箴碑。碑文不過寥寥數語：“吏不畏吾嚴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則民不敢慢，廉則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讀來字字鏗鏘，令人肅然起敬。這樣一則被譽為“居官之要領”的千古箴言，究竟從何而來？它為何與千里之外的泰安結下不解之緣？又是誰在殘壁斷垣中將其救出，讓它穿越四百年風雨重見天日？要解開這些謎團，還需從明初理學家曹端與弟子的隨口答問說起。

源頭：

曹端首倡“公廉”之訓

這則三十六字官箴的精神根脈，要追溯到明初理學家曹端。曹端是河南澠池人，明永樂六年考中舉人，一生潛心性理之學，治學極重躬行實踐。史書記載，他坐在案前研讀，腳下磚石竟被磨出兩個深坑，可見用功之深。

曹端后來出任霍州學正，“修明圣學”，當地民風為之一變。新任西安知府郭晟是他的學生，赴任前專程登門求教為官之道。曹端只說了兩句話：“其公廉乎！公則民不敢慢，廉則吏不敢欺。”郭晟謹記在心，日后為官果然以“公廉”著稱，還將這則箴言刻石自警。雖然郭晟的碑石早已湮沒無存，但“公廉”二字作為官箴的核心意蘊，由此扎根流傳。

接續：

年富巡撫山東續六字

比曹端晚生十九年的年富，讓這則箴言發生了關鍵性演變。年富是安徽懷遠人，二十歲出頭便出任山東德平縣訓導，年紀雖輕卻十分穩重。他性格剛正，遇事果敢，在朝野聲名甚重。

明正統年間，年富以山東巡撫身份視察齊魯各地。他久仰曹端官箴之名，得到這則箴言后反復揣摩，覺得意猶未盡，便在曹端對學生郭晟的答語基礎上進一步創作，三十六字官箴由此定型，境界為之一新。年富不僅將其恭敬書寫，懸掛于衙署，還主動刊印傳播，勉勵下屬官吏各守其道。

年富巡撫山東時曾到泰安、泰山考察，《岱史》中收錄了他的詩作《禱雪》：“名尊五岳鎮山東，至圣惟可化育功。一炷信香期感召，愿垂三白兆年豐。”字里行間流露著體恤民生的拳拳之心。正是借這次考察之機，三十六字官箴首次傳入泰安州衙。

刻石：

顧景祥泰安首立官箴碑

最早將官箴鐫刻于碑石且有明確記載的，是明代泰安知州顧景祥。顧景祥是南直隸長洲人，弘治年間出任泰安知州，為官清正，政績斐然。他非常欣賞年富當年刊行的三十六字箴言，認為言簡意賅、意蘊周全，遂于弘治十四年秋八月，將這段箴言刻碑立于泰安州署，自稱“重刊亦以自儆”。

這方泰安官箴碑的跋文明明白白地寫道：“右箴言簡而意甚周，昔年恭定公撫治東藩時，嘗刊行以儆于有位者，今貞庵主人乃重刊亦以自儆。”跋中的“年恭定公”正是年富，“撫治東藩”即巡撫山東。此時距年富去世已有三十七年。這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泰安官箴碑。

遺憾的是，顧景祥所刻的這方碑石早已無存。我們今天能夠確知其形制與流傳經過，皆因西安碑林博物館保存的另一方官箴碑留下了珍貴記錄。

重刻：

顏希深殘壁發現續文脈

泰安官箴碑再次問世，要等到二百多年后的清乾隆年間。乾隆十八年，二十四歲的廣東連平人顏希深擢任泰安知府。此人聰穎過人，在泰安任上頗有一番作為。他主持創建泰安試院，讓更多士子得以就近應試；積極倡辦書院，惠及一方子弟；還嚴格清查漕糧征收中的種種弊端，深得民心。

乾隆二十三年，顏希深在衙署破舊殘壁中偶然發現一方碑石，拂去塵土仔細辨認，竟是明弘治年間顧景祥所刻的官箴碑。他反復誦讀那三十六字，深感“言約意深，為居官之要領”，當即依原文重刻新碑，立于署內西廂房作為座右銘，并撰寫跋文記述此事。更難得的是，顏希深將這則官箴定為家訓，規定后世子孫凡從政者均須攜此箴言赴任。

顏希深后來官至湖南巡撫、兵部侍郎、云南巡撫，一生“以誠事君，以德及民，以廉馭屬”。在他的言傳身教下，顏氏三代歷仕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四朝，子孫多官至總督、巡撫。廣東連平顏氏逐漸發展成為“一門三世四督撫，五部十省八花翎”的顯赫世家。

顏希深之子顏檢、之孫顏伯燾均將官箴碑輾轉刊刻于任職之地，三十六字箴言由此從齊魯播向江南、傳至全國。現存于西安碑林博物館的那方官箴碑，正是顏伯燾于道光年間委托長安縣令張聰賢刻成的。

回望這三十六字官箴的四百余年流變史，泰安始終是一條貫穿始終的線索。從年富巡撫山東時傳入泰安州衙，到顧景祥首刻官箴碑于泰安署內，再到顏希深在泰安殘壁中發現舊碑、重刻傳世，泰安不僅是這則箴言的重要傳播節點，更是使其從歷史塵煙中重獲新生的關鍵之地。

(作者為中國糧食行業協會理事、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