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譯文——《三少帝·高貴鄉(xiāng)公曹髦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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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貴鄉(xiāng)公曹髦01

原文：高貴鄉(xiāng)公諱髦，字彥士，文帝孫，東海定王霖子也。正始五年，封郯縣高貴鄉(xiāng)公。少好學(xué)，夙成。齊王廢，公卿議迎立公。十月己丑，公至于玄武館，群臣奏請舍前殿，公以先帝舊處，避止西廂；群臣又請以法駕迎，公不聽。庚寅，公入于洛陽，群臣迎拜西掖門南，公下輿將答拜，儐者請曰："儀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車門下輿。左右曰："舊乘輿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徵，未知所為！"遂步至太極東堂，見于太后。

其日即皇帝位於太極前殿，百僚陪位者欣欣焉。【魏氏春秋曰：公神明爽俊，德音宣朗。罷朝，景王私曰："上何如主也？"鐘會對曰："才同陳思，武類太祖。"景王曰："若如卿言，社稷之福也。"】詔曰："昔三祖神武圣德，應(yīng)天受祚。齊王嗣位，肆行非度，顛覆厥德。皇太后深惟社稷之重，延納宰輔之謀，用替厥位，集大命于余一人。以眇眇之身，讬于王公之上，夙夜祗畏，懼不能嗣守祖宗之大訓(xùn)，恢中興之弘業(yè)，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于谷。今群公卿士股肱之輔，四方征鎮(zhèn)宣力之佐，皆積德累功，忠勤帝室；庶憑先祖先父有德之臣，左右小子，用保乂皇家，俾朕蒙闇，垂拱而治。蓋聞人君之道，德厚侔天地，潤澤施四海，先之以慈愛，示之以好惡，然后教化行於上，兆民聽於下。朕雖不德，昧於大道，思與宇內(nèi)共臻茲路。書不云乎：'安民則惠，黎民懷之。'"大赦，改元。減乘輿服御，后宮用度，及罷尚方御府百工技巧靡麗無益之物。
　　譯文：高貴鄉(xiāng)公曹髦，字彥士，是魏文帝曹丕的孫子，東海定王曹霖的兒子。正始五年（244年），被封為郯縣高貴鄉(xiāng)公。他年少時便喜好學(xué)問，早慧有成。齊王曹芳被廢黜后，朝中公卿商議迎立他為帝。十月己丑日，他抵達玄武館，群臣上奏請求他居住前殿，他認(rèn)為那是先帝曾經(jīng)居處的地方，便回避住到西廂；群臣又請求用天子法駕來迎接，他也不肯聽從。庚寅日，他進入洛陽，群臣在西掖門南迎接參拜，他下車準(zhǔn)備回拜，禮官說："按禮儀不必回拜。"他說："我身為臣子，按照禮制當(dāng)回拜。"于是回拜。到了止車門，他下車步行。左右侍從說："舊制可乘車入宮。"他說："我受皇太后征召，尚不知何事！"便步行至太極東堂，謁見太后。

當(dāng)天便在太極前殿即皇帝位，百官陪位者都欣然喜悅。【《魏氏春秋》記載：高貴鄉(xiāng)公神明俊逸爽朗，德行聲譽清朗明晰。退朝后，司馬師私下問："這位君主如何？"鐘會回答說："才學(xué)可比陳思王曹植，武略近似太祖武皇帝曹操。"景王說："若如你所言，實是社稷之福。"】曹髦下詔說："昔日三位先祖神武圣德，順應(yīng)天命承受國祚。齊王繼位后，肆意妄為不循法度，敗壞德行。皇太后深念社稷重任，采納宰輔謀議，將他廢黜，將天命交付于我一人。我以微渺之身，托身于王公之上，日夜恭敬畏懼，唯恐不能繼承祖宗之大訓(xùn)，恢弘中興之大業(yè)，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今諸位公卿士人作為輔弼之臣，四方征鎮(zhèn)將領(lǐng)作為效力之佐，皆積德累功，忠誠勤勉于帝室。

我愿仰賴先祖先父留下之有德之臣，輔佐我小子，共同安定皇家，使朕雖蒙昧，能垂衣拱手而治。我聽聞為君之道，德行深厚與天地相侔，恩澤廣施于四海，先以慈愛待人，再示以好惡，如此教化行于上，萬民聽命于下。朕雖無德，不明大道，愿與天下共同臻此境界。《尚書》不是說嗎：'安民者施以恩惠，黎民百姓便懷念他。'"于是大赦天下，改年號（改嘉平為正元）。減少皇帝車駕服飾，后宮用度，并停罷尚方御府各種精美華麗而無益的器物。
原文：正元元年冬十月壬辰，遣侍中持節(jié)分適四方，觀風(fēng)俗，勞士民，察冤枉失職者。癸巳，假大將軍司馬景王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劍履上殿。戊戌，黃龍見于鄴井中。甲辰，命有司論廢立定策之功，封爵、增邑、進位、班賜各有差。
二年春正月乙丑，鎮(zhèn)東將軍毌丘儉、揚州刺史文欽反。【戊戌】戊寅，大將軍司馬景王征之。癸未，車騎將軍郭淮薨。閏月己亥，破欽于樂嘉。欽遁走，遂奔吳。甲辰，【安風(fēng)淮津】安風(fēng)津都尉斬儉，傳首京都。【世語曰：大將軍奉天子征儉，至項；儉既破，天子先還。臣松之檢諸書都無此事，至諸葛誕反，司馬文王始挾太后及帝與俱行耳。故發(fā)詔引漢二祖及明帝親征以為前比，知明帝已后始有此行也。案張璠、虞溥、郭頒皆晉之令史，璠、頒出為官長，溥，鄱陽內(nèi)史。璠撰后漢紀(jì)，雖似未成，辭藻可觀。溥著江表傳，亦粗有條貫。惟頒撰魏晉世語，蹇乏全無宮商，最為鄙劣，以時有異事，故頗行於世。干寶、孫盛等多采其言以為晉書，其中虛錯如此者，往往而有之。】

壬子，復(fù)特赦淮南士民諸為儉、欽所詿誤者。以鎮(zhèn)南將軍諸葛誕為鎮(zhèn)東大將軍。司馬景王薨于許昌。二月丁巳，以衛(wèi)將軍司馬文王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譯文：正元元年（254年）冬十月壬辰日，派遣侍中手持符節(jié)分別前往四方，考察民情風(fēng)俗，慰勞士人百姓，查訪蒙受冤屈、失職之人。癸巳日，賜予大將軍司馬師黃鉞，特許他入朝不必小步快走，奏事可以不稱名，佩劍穿鞋上殿。戊戌日，有黃龍在鄴城的水井中出現(xiàn)。甲辰日，詔令有關(guān)官員評定廢立皇帝時出謀劃策的功勛，依據(jù)功勞大小分別給予封爵、增加食邑、晉升官位、賞賜財物。

正元二年（255年）春正月乙丑日，鎮(zhèn)東將軍毌丘儉、揚州刺史文欽反叛。戊寅日，大將軍司馬景王率軍征討他們。癸未日，車騎將軍郭淮去世。閏月己亥日，司馬師在樂嘉擊敗文欽。文欽敗逃，于是投奔吳國。甲辰日，安風(fēng)津都尉斬殺毌丘儉，將其首級傳送到京都。【《世語》記載說：大將軍司馬師侍奉天子征討毌丘儉，到達項縣；毌丘儉已被擊破，天子先行返回。臣裴松之查考各種史書，都沒有這件事的記載，直到諸葛誕反叛時，司馬文王（司馬昭）才挾持太后和皇帝一同出征。所以發(fā)布詔書引述漢高祖、漢光武帝以及漢明帝親自出征作為先例，可知明帝之后才開始有這種做法。

根據(jù)考察，張璠、虞溥、郭頒都是晉朝的令史，張璠、郭頒出任地方長官，虞溥任鄱陽內(nèi)史。張璠撰寫《后漢紀(jì)》，雖似未完成，但文辭可觀。虞溥撰寫《江表傳》，也大致有條理。只有郭頒撰寫的《魏晉世語》，文筆匱乏毫無音韻之美，最為鄙陋拙劣，因為其中偶爾記載異事，所以在世上頗為流傳。干寶、孫盛等人多采其言編入晉書，其中像這樣虛妄錯謬之處（指郭頒所記司馬師裹挾曹髦征毌丘儉一事），常常存在。】壬子日，又特赦淮南地區(qū)被毌丘儉、文欽牽連的士人百姓。任命鎮(zhèn)南將軍諸葛誕為鎮(zhèn)東大將軍。司馬師在許昌去世。二月丁巳日，任命衛(wèi)將軍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司馬師死后，曹髦曾試圖奪權(quán)，曹髦想讓司馬昭鎮(zhèn)守許昌，讓傅嘏率軍返回京城洛陽，但是，司馬昭并未理睬曹髦。在傅嘏、鐘會的建議下，司馬昭直接率軍返回了洛陽，曹髦被迫封司馬昭為大將軍，維持當(dāng)時的權(quán)利格局）。
原文：甲子，吳大將孫峻等眾號十萬至壽春，諸葛誕拒擊破之，斬吳左將軍留贊，獻捷于京都。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夏四月甲寅，封后父卞隆為列侯。甲戌，以征南大將軍王昶為驃騎將軍。秋七月，以征東大將軍胡遵為衛(wèi)將軍，鎮(zhèn)東大將軍諸葛誕為征東大將軍。
　　八月辛亥，蜀大將軍姜維寇狄道，雍州刺史王經(jīng)與戰(zhàn)洮西，經(jīng)大敗，還保狄道城。辛未，以長水校尉鄧艾行安西將軍，與征西將軍陳泰并力拒維。戊辰，復(fù)遣太尉司馬孚為后繼。九月庚子，講尚書業(yè)終，賜執(zhí)經(jīng)親授者司空鄭沖、侍中鄭小同等各有差。甲辰，姜維退還。冬十月，詔曰："朕以寡德，不能式遏寇虐，乃令蜀賊陸梁邊陲。洮西之戰(zhàn)，至取負(fù)敗，將士死亡，計以千數(shù)，或沒命戰(zhàn)場，冤魂不反，或牽掣虜手，流離異域，吾深痛愍，為之悼心。其令所在郡典農(nóng)及安撫夷二護軍各部大吏慰恤其門戶，無差賦役一年；其力戰(zhàn)死事者，皆如舊科，勿有所漏。"
　　十一月甲午，以隴右四郡及金城，連年受敵，或亡叛投賊，其親戚留在本土者不安，皆特赦之。癸丑，詔曰："往者洮西之戰(zhàn)，將吏士民或臨陳戰(zhàn)亡，或沈溺洮水，骸骨不收，棄於原野，吾常痛之。其告征西、安西將軍，各令部人于戰(zhàn)處及水次鉤求尸喪，收斂藏埋，以慰存亡。"
譯文：甲子日，吳國大將孫峻等率軍號稱十萬抵達壽春（孫峻這是看到毌丘儉、文欽反叛，想趁火打劫），諸葛誕迎擊并擊敗吳軍，斬殺了吳國左將軍留贊，將捷報傳至京都。三月，冊立卞氏（卞皇后是魏武帝曹操武宣卞皇后弟弟卞秉的曾孫女。卞皇后祖父卞蘭，卞蘭之弟卞琳的女兒又為魏元帝曹奐皇后，故元帝卞皇后是高貴鄉(xiāng)公卞皇后的堂姑。）為皇后，大赦天下。夏四月甲寅日，封皇后之父卞隆為列侯。甲戌日，任命征南大將軍王昶為驃騎將軍。秋七月，任命征東大將軍胡遵為衛(wèi)將軍，鎮(zhèn)東大將軍諸葛誕為征東大將軍。

八月辛亥日，蜀漢大將軍姜維進犯狄道，雍州刺史王經(jīng)與他在洮西交戰(zhàn)，王經(jīng)大敗，退守狄道城。辛未日，任命長水校尉鄧艾代理安西將軍，與征西將軍陳泰合力抵御姜維。戊辰日，又派遣太尉司馬孚為后援。九月庚子日，《尚書》講讀完畢，賞賜執(zhí)經(jīng)親授的司空鄭沖、侍中鄭小同等各不同等次的財物。甲辰日，姜維退兵。冬十月，下詔說：“朕因寡德，不能阻止敵寇的暴虐，致使蜀賊在邊境猖獗。洮西之戰(zhàn)，竟至敗績，將士陣亡數(shù)以千計，有的命喪戰(zhàn)場，冤魂不歸；有的被敵擄獲，流落異鄉(xiāng)，朕深感悲痛，為之哀傷。現(xiàn)命令各所在郡的典農(nóng)及安夷、撫夷兩位護軍各部大吏，撫恤慰問其家屬，免除一年賦役；其中力戰(zhàn)殉職者，一律按舊例撫恤，不得有所遺漏。”

十一月甲午日，因隴右四郡及金城連年遭受敵寇侵?jǐn)_，有人逃亡叛變投敵，其留在家鄉(xiāng)的親屬人心不安，一律給予特赦。癸丑日，下詔說：“昔日洮西之戰(zhàn)，將士吏民有的臨陣戰(zhàn)死，有的溺亡洮水，骸骨未收，棄于荒野，朕常為此痛心。今告知征西、安西將軍，各令部下在戰(zhàn)場及水邊搜尋尸體，收殮安葬，以告慰死者，安撫生者。”

原文：甘露元年春正月辛丑，青龍見軹縣井中。乙巳，沛王林薨。【魏氏春秋曰：二月丙辰，帝宴群臣於太極東堂，與侍中荀顗、尚書崔贊、袁亮、鐘毓、給事中中書令虞松等并講述禮典，遂言帝王優(yōu)劣之差。帝慕夏少康，因問顗等曰："有夏既衰，后相殆滅，少康收集夏眾，復(fù)禹之績，高祖拔起隴畝，驅(qū)帥豪俊，芟夷秦、項，包舉宇內(nèi)，斯二主可謂殊才異略，命世大賢者也。考其功德，誰宜為先？"顗等對曰："夫天下重器，王者天授，圣德應(yīng)期，然后能受命創(chuàng)業(yè)。至於階緣前緒，興復(fù)舊績，造之與因，難易不同。少康功德雖美，猶為中興之君，與世祖同流可也。至如高祖，臣等以為優(yōu)。"

帝曰："自古帝王，功德言行，互有高下，未必創(chuàng)業(yè)者皆優(yōu)，紹繼者咸劣也。湯、武、高祖雖俱受命，賢圣之分，所覺縣殊。少康、殷宗中興之美，夏啟、周成守文之盛，論德較實，方諸漢祖，吾見其優(yōu)，未聞其劣；顧所遇之時殊，故所名之功異耳。少康生於滅亡之后，降為諸侯之隸，崎嶇逃難，僅以身免，能布其德而兆其謀，卒滅過、戈，克復(fù)禹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非至德弘仁，豈濟斯勛？漢祖因土崩之勢，仗一時之權(quán)，專任智力以成功業(yè)，行事動靜，多違圣檢；為人子則數(shù)危其親，為人君則囚系賢相，為人父則不能衛(wèi)子；身沒之后，社稷幾傾，若與少康易時而處，或未能復(fù)大禹之績也。推此言之，宜高夏康而下漢祖矣。諸卿具論詳之。"

翌日丁巳，講業(yè)既畢，顗、亮等議曰："三代建國，列土而治，當(dāng)其衰弊，無土崩之勢，可懷以德，難屈以力。逮至戰(zhàn)國，強弱相兼，去道德而任智力。故秦之弊可以力爭。少康布德，仁者之英也；高祖任力，智者之俊也。仁智不同，二帝殊矣。詩、書述殷中宗、高宗，皆列大雅，少康功美過于二宗，其為大雅明矣。少康為優(yōu)，宜如詔旨。"贊、毓、松等議曰："少康雖積德累仁，然上承大禹遺澤馀慶，內(nèi)有虞、仍之援，外有靡、艾之助，寒浞讒慝，不德于民，澆、豷無親，外內(nèi)棄之，以此有國，蓋有所因。至於漢祖，起自布衣，率烏合之士，以成帝者之業(yè)。論德則少康優(yōu)，課功則高祖多，語資則少康易，校時則高祖難。"

帝曰："諸卿論少康因資，高祖創(chuàng)造，誠有之矣，然未知三代之世，任德濟勛如彼之難，秦、項之際，任力成功如此之易。且太上立德，其次立功，漢祖功高，未若少康盛德之茂也。且夫仁者必有勇，誅暴必用武，少康武烈之威，豈必降于高祖哉？但夏書淪亡，舊文殘缺，故勛美闕而罔載，唯有伍員粗述大略，其言復(fù)禹之績，不失舊物，祖述圣業(yè)，舊章不愆，自非大雅兼才，孰能與於此，向令墳、典具存，行事詳備，亦豈有異同之論哉？"於是群臣咸悅服。中書令松進曰："少康之事，去世久遠，其文昧如，是以自古及今，議論之士莫有言者，德美隱而不宣。陛下既垂心遠鑒，考詳古昔，又發(fā)德音，贊明少康之美，使顯於千載之上，宜錄以成篇，永垂于后。"帝曰："吾學(xué)不博，所聞淺狹，懼於所論，未獲其宜；縱有可采，億則屢中，又不足貴，無乃致笑后賢，彰吾闇昧乎！"於是侍郎鐘會退論次焉。】
譯文：甘露元年（256年）春正月辛丑日，有青龍在軹縣的水井中出現(xiàn)。乙巳日，沛王曹林去世。【《魏氏春秋》記載：二月丙辰日，皇帝在太極東堂宴請群臣，與侍中荀顗、尚書崔贊、袁亮、鐘毓、給事中中書令虞松等人一起講述禮制典籍，于是談到帝王的優(yōu)劣差別。曹髦仰慕夏朝少康，便問荀顗等人說：“夏朝衰落之后，后相幾乎被滅，少康聚集夏朝民眾，復(fù)興大禹的功業(yè)；漢高祖劉邦從民間崛起，率領(lǐng)豪杰，掃除秦、項，統(tǒng)一天下，這兩位君主可說是才能謀略迥異，都是聞名于世的大賢之人。對比他們的功德，誰應(yīng)當(dāng)排在前面？”荀顗等人回答說：“天下是重器，帝王由上天授予，圣德順應(yīng)天運，然后才能承受天命開創(chuàng)基業(yè)。至于憑借前人的基業(yè)，興復(fù)舊有功業(yè)，開創(chuàng)與繼承，難易不同。少康功德雖美，仍屬中興之君，與東漢世祖光武帝同類就可以了。至于漢高祖，臣等認(rèn)為更為優(yōu)越。”

曹髦卻說：“自古以來帝王，功德言行，互有高下，未必開創(chuàng)基業(yè)者都優(yōu)，繼承者都劣。商湯、周武王、漢高祖雖都承受天命，但賢圣之間的差別，所覺懸殊。少康、殷高宗中興的美德，夏啟、周成王守成的興盛，比較其德行事功，與漢高祖相比，我見到他們的優(yōu)越之處，未聞其遜色；只是所遇時勢不同，所以成就的功業(yè)名聲有別罷了。少康生于夏朝滅亡之后，降為諸侯的奴仆，艱難輾轉(zhuǎn)逃難，僅能保全自身，卻能廣施恩德而宏大謀略，最終滅掉過、戈兩國，光復(fù)大禹的功業(yè)，以夏祀配享上天，不丟失舊日基業(yè)，若非至德弘仁，怎能成就此功？漢高祖憑借天下土崩瓦解之勢，倚仗一時的權(quán)謀，專任智力以成就功業(yè)，所作所為，多違背圣人之道；作為人子則數(shù)次危及父親，作為人君則囚禁賢相，作為人父則不能保護兒子（這里說的是劉太公被項羽抓、囚禁蕭何、把劉盈踢下車的糗事）；自身死后，國家?guī)缀鮾A覆，若與少康易時而處，或許不能恢復(fù)大禹的功業(yè)。由此說來，應(yīng)尊崇夏少康而降低漢高祖了。諸位卿家可詳加論議。”

第二天丁巳日，講論結(jié)束，荀顗、袁亮等商議說：“三代建國，分封土地而治理，當(dāng)其衰敗時，沒有土崩瓦解之勢，可以用德行感化，難以用武力征服。到了戰(zhàn)國時代，強弱兼并，背離道德而任用智謀武力。所以秦朝的弊政可以用武力來扭轉(zhuǎn)。少康廣施恩德，是仁者中的英杰；漢高祖任用武力，是智者中的俊才。仁與智不同，二位帝王有別。《詩經(jīng)》《尚書》記述殷中宗、殷高宗，都列入大雅，少康功業(yè)美德超過兩位殷王，其為大雅是明確的。少康為優(yōu)，應(yīng)如詔旨所言。”崔贊、鐘毓、虞松等商議說：“少康雖積德累仁，然而上承大禹遺留的恩澤福蔭，內(nèi)有虞、仍二國的援助，外有靡、艾的輔助，寒浞讒佞，對民眾無德，澆、豷不得人心，內(nèi)外都拋棄他們，以此擁有國家，實有所憑借。至于漢高祖，起自平民，率領(lǐng)烏合之眾，成就帝王之業(yè)。論德行則少康優(yōu)，較功業(yè)則漢高祖多，說憑借則少康易，比時勢則漢高祖難。”

皇帝曹髦說：“諸位卿家議論少康憑借資業(yè)，漢高祖創(chuàng)造基業(yè)，確實如此，然而未知三代之時，任用德行成就功業(yè)如此之難，秦、項之際，任用武力成就功業(yè)如此之易。況且太上立德，其次立功，漢祖劉邦功雖高，不如少康盛德之茂美。而且仁者必定有勇，誅滅暴虐必用武力，少康武功威烈，難道一定比漢高祖差嗎？只是因為夏朝史書淪亡，舊有文獻殘缺，所以功勛美德缺失而未有記載，只有伍員粗略敘述大略，其言恢復(fù)大禹功業(yè)，不失舊日基業(yè)，繼承圣王事業(yè)，舊章無差錯，若非大雅兼?zhèn)渲牛l能做到這些，假使《墳》《典》完整保存，事跡詳備，又豈會有異同之論呢？”于是群臣都心悅誠服。

中書令虞松進言說：“少康之事，離現(xiàn)在久遠，其記載模糊，所以自古及今，議論之人沒有提及的，其美德隱藏而不顯揚。陛下既用心遠鑒，考究詳察古昔，又發(fā)德音，贊揚闡明少康之美，使其顯揚于千載之上，應(yīng)當(dāng)記錄成篇，永遠流傳于后世。”皇帝說：“我學(xué)問不廣博，聽聞見識淺薄，擔(dān)心所論未能得當(dāng)；縱有可采納之處，揣測而屢中，又不足為貴，恐怕會被后世賢者譏笑，顯露我的暗昧吧！”于是侍郎鐘會退朝后加以論定編次。】（夏朝時太康失國，少康中興，曹髦其實是在暗示現(xiàn)在雖然司馬家權(quán)勢滔天，竊取朝政，但自己想要中興大魏，這是在搞意識形態(tài)斗爭。曹髦也是無奈之舉，他或許只是想表明自己奮發(fā)的態(tài)度，看有沒有大臣能夠支持自己。因為他知道什么也不做，早晚會被司馬家廢辱）
原文：夏四月庚戌，賜大將軍司馬文王袞冕之服，赤舄副焉。丙辰，帝幸太學(xué)，問諸儒曰："圣人幽贊神明，仰觀俯察，始作八卦，后圣重之為六十四，立爻以極數(shù)，凡斯大義，罔有不備，而夏有連山，殷有歸藏，周曰周易，易之書，其故何也？"易博士淳于俊對曰："包羲因燧皇之圖而制八卦，神農(nóng)演之為六十四，黃帝、堯、舜通其變，三代隨時，質(zhì)文各繇其事。故易者，變易也，名曰連山，似山出內(nèi)云氣，連天地也；歸藏者，萬事莫不歸藏于其中也。"帝又曰："若使包羲因燧皇而作易，孔子何以不云燧人氏沒包羲氏作乎？"俊不能答。帝又問曰："孔子作彖、象，鄭玄作注，雖圣賢不同，其所釋經(jīng)義一也。今彖、象不與經(jīng)文相連，而注連之，何也？"俊對曰；"鄭玄合彖、象于經(jīng)者，欲使學(xué)者尋省易了也。"

帝曰："若鄭玄合之，於學(xué)誠便，則孔子曷為不合以了學(xué)者乎？"俊對曰："孔子恐其與文王相亂，是以不合，此圣人以不合為謙。"帝曰："若圣人以不合為謙，則鄭玄何獨不謙邪？"俊對曰："古義弘深，圣問奧遠，非臣所能詳盡。"帝又問曰："系辭云'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此包羲、神農(nóng)之世為無衣裳。但圣人化天下，何殊異爾邪？"俊對曰："三皇之時，人寡而禽獸眾，故取其羽皮而天下用足，及至黃帝，人眾而禽獸寡，是以作為衣裳以濟時變也。"帝又問："乾為天，而復(fù)為金，為玉，為老馬，與細物并邪？"俊對曰："圣人取象，或遠或近，近取諸物，遠則天地。"
譯文：夏四月庚戌日，賜給大將軍司馬昭袞衣冕冠以及相應(yīng)的冠服，赤色舄鞋作為配套。丙辰日，皇帝親臨太學(xué)，詢問眾位儒生說：“圣人暗中贊化神明，仰觀天象俯察地理，開始創(chuàng)制八卦，后世圣人推演為六十四卦，設(shè)立爻辭以窮盡數(shù)理，所有這些大義，沒有不齊備的，然而夏代有《連山》，殷商有《歸藏》，周代稱《周易》，《易》這部書，其名稱緣由是什么？”研究《易》學(xué)的博士淳于俊回答說：“伏羲氏依據(jù)燧人氏的圖式而創(chuàng)制八卦，神農(nóng)氏推演為六十四卦，黃帝、堯、舜通曉其變化，三代隨著時代發(fā)展，文質(zhì)各自依循其事。所以《易》，就是變易的意思，稱為《連山》，好似山巒吞吐云氣，連接天地；《歸藏》者，萬事萬物無不歸藏于其中。”

皇帝又問：“如果伏羲氏依據(jù)燧人氏而創(chuàng)作《易》，孔子為何不說燧人氏去世后伏羲氏興起呢？”淳于俊不能回答。皇帝又問：“孔子作《彖》《象》傳，鄭玄作注，雖圣賢有所不同，但他們所闡釋的經(jīng)義是一致的。如今《彖》《象》不與經(jīng)文相連，而鄭玄的注卻將其相連，這是為何？”淳于俊回答說：“鄭玄將《彖》《象》合于經(jīng)文之中，是想讓學(xué)習(xí)者查閱更容易明白。”皇帝說：“若鄭玄將其合于經(jīng)文，對于學(xué)習(xí)確實方便，那么孔子為何不合于經(jīng)文以便利學(xué)習(xí)者呢？”淳于俊回答說：“孔子擔(dān)心與文王的經(jīng)文相混淆，所以不合，這是圣人以不合來表示謙遜。”

皇帝說：“若圣人以不合來表示謙遜，那么鄭玄為何獨獨不謙遜呢？”淳于俊回答說：“古義弘大深奧，圣上的提問高深遙遠，不是臣下所能詳盡解答的。”皇帝又問：“《系辭》說‘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這是說伏羲、神農(nóng)時代沒有衣裳。但圣人教化天下，為何有如此差異呢？”淳于俊回答說：“三皇之時，人口稀少而禽獸眾多，所以取其羽皮革毛而天下用度充足，到了黃帝時期，人口眾多而禽獸稀少，因此制作衣裳來適應(yīng)時勢的變化。”皇帝又問：“乾卦象征天，又象征金、玉、老馬，與細微之物并列嗎？”淳于俊回答說：“圣人取象，或遠或近，近則取象于諸物，遠則取象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