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作為一個分屬不同社會階層的龐雜群體,準確定義甚難,更難的是對其作整體評價。韓愈曾從三個方面論書生,即習學詩書禮樂、修行仁義、遵守法度。鐵骨錚錚,“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南宋丞相文天祥,是書生。明清易代之際,曹學佺詩“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所斥也是書生。高山流水,范張雞黍,是歷史上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典范,而文人相輕相斥的例子也不勝枚舉。
在《朕亦一書生:乾隆時代的君臣父子》中,學者卜鍵不僅聚焦“書生皇帝”乾隆的學識、性情、治國理念及其在禪讓歸政后的微妙權力運作,更將筆觸延伸至他所統御下的時代群英:從紀昀、王杰等朝堂重臣,到錢大昕、趙翼等學界巨擘,再到曹雪芹、黃景仁等作家詩人,乃至和珅這一頗具爭議的人物。作者通過豐富的檔案文獻,細膩剖析了這些“書生”在君臣父子綱常下的仕途沉浮、人性微光與情感世界,揭示了盛世光環背后政治與人性交織的繁復圖景。
以下內容節選自《朕亦一書生:乾隆時代的君臣父子》,已獲得出版社授權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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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亦一書生:乾隆時代的君臣父子》
作者:卜鍵
版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26年3月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1735年10月8日)子時,清朝皇帝胤禛崩逝于圓明園。五十七歲的他素來強健,孰料一天前身體出了些狀況,居然如此之快就撒手塵寰,令朝臣毫無準備。胤禛有十個兒子,多數早夭,在世的以皇四子弘歷最長,“趨詣御榻前,捧足大慟,號哭仆地”。諸王和重臣聞訊趕來,于榻前舉哀,連忙操辦治喪事宜:
遵照康熙葬事的禮儀程序,要將大行皇帝遺體以黃輿運回紫禁城,要安排前導、隨扈和后護;
最小的皇子是圓明園阿哥弘曕,才兩歲,派顯親王衍潢帶人留下照看;
至于皇太后和眾多宮眷,由莊親王允祿照料進城;
按照喪儀,大行皇帝黃輿進宮時,皇四子弘歷在乾清門內迎接,而他堅持在乾清門外跪迎,以表達哀思。
若說雍正之死有些匆遽怪異,以致眾說紛紜,各種宮中秘辛簸揚至今,但他對帝位的傳承早有安排,王大臣也都心中有數。傳位遺詔從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后取下,當著一眾王公大臣啟封宣讀,就此,剛過二十四歲生日的寶親王弘歷,由每日在上書房閱讀用功的書生,一變而君臨天下。他似乎沒有任何的不適應,一系列新政隨之頒布:驅逐宮內僧道,釋放在監皇叔,求賢求言,厘正文體,施政由先前的嚴苛峻急一變而寬緩,贏得朝野稱頌。而他不久后就以“書生”一詞發布了長篇訓諭,那段浩然之氣與粗俗氣、市井氣的比對點評,更使朝野讀書士子聞之振奮。
崇尚華夏道統,習學儒家經典,是清廷定鼎北京后的一項基本國策,也是其收服漢人文人階層、維持近兩百七十年治統的重要制度保障。對于讀書治學,清朝前四帝皆能“從我做起”,恪守春秋經筵之制,求知若渴的康熙還增加了日講;他們為上書房精心挑選重臣為總師傅,也為每位皇子從翰林院選配了一對一的師傅,寅時即起床就學,至晚方歸,一年只有寥寥幾個休息日。至于明確為“書生”“書氣”抗辯張目,則只有一個乾隆,聲明自己就是書生,所信重的大臣多為書生,一番話痛快淋漓,然而未過幾年,口風又有一些改變。
書生踏入官場,青衿易為補服,本來就會出現各種變化。而像弘歷這樣由書桌躍上御座,由上書房進入養心殿,不變更屬不可能。弘歷終生閱讀,一輩子手不釋卷,其對“書生”的認知評價后來有所修正,少了些熱切稱揚,多了點斥責譏嘲,卻也未發生根本的改變。
“書氣二字,尤可寶貴”
書生,讀書人之謂也。
先秦多稱儒生,兩漢后“書生”一詞較多出現在典籍中,本書所論多為科舉入仕者。清朝接續前明的科舉體制,以鄉試、會試為考選官員之正途,故放眼望去,一朝朱紫多是書生。南書房、翰林院為皇帝的文學侍從,庶常館乃皇家最高學府,各省學政、各地考差皆皇上欽命揀發,非進士難有此差使。由十載寒窗、窮餓困乏的書生進入官場,難免有些人不能適應;個人才華稟賦不同,考試所要的文字功夫與復雜的行政管理不同,也會有人不適合;而清朝馬上得天下,皇子王孫大多親冒鋒矢,功臣勛舊皆從死人堆里滾出來,常會嫌棄文人的柔弱酸腐,加以打壓或出語譏諷。于是在一些督撫密折中,便有指責下屬“書生之見”“書氣未除”之類說法,要求將之改調教職,多數也還真就被改任或降革。
雍正十三年十月十六日,新帝乾隆連頒數道諭旨,其二專為疵議書生的官場積習而發,諭曰:
朕閱督撫參奏屬員及題請改教本章,每有“書生不能勝任”及“書氣未除”等語。夫讀書所以致用,凡修己治人之道,事君居官之理,備載于書。……人不知書,則偏陂以宅衷,操切以處事,生心害政,有不可救藥者。若州縣官果足以當“書生”二字,則以易直子諒之心,行寬和惠愛之政。任一邑,則一邑受其福。蒞一郡,則一郡蒙其休。朕唯恐人不足當書生之稱,而安得以書生相戒乎!
弘歷旁征博引,以商代賢相傅說、周成王的語錄,證明讀書明理對于處事行政的意義,申明官員不讀書的害處,提倡州縣官以“書生”自勵,待民寬和惠愛。針對那些譏諷書生迂腐、嘲笑書呆子氣的觀念,他還以自身為例,痛加駁斥:
若以書生為戒,朕自幼讀書宮中,講誦二十年,未嘗少輟,實一書生也。王大臣為朕所倚任,朝夕左右者亦皆書生也。若指屬員之迂謬疏庸者為書生,以相詬病,則未知此正伊不知書所致,而書豈任其咎哉!
實為堂皇正大之論、精辟精彩之論!古往今來,世上都不乏迂拘之人,不乏陳腐之書,卻不能歸咎于讀書,更不宜視為官場讀書人的通病。弘歷指出“迂謬疏庸”之官正在于不知書,或不解書義,豈可歸咎于儒家經典!
書氣,又作書呆子氣、酸腐氣,更是貶毀書生的俗詞,乾隆在此旨中斥之尤力:
至于“書氣”二字,尤可寶貴。果能讀書,沉浸醞釀而有書氣,更集義以充之,便是浩然之氣。人無書氣,即為粗俗氣、市井氣,而不可列于士大夫之林矣。是書氣正宜從容涵養,以善培之,安可勸之使除,而反以未除者為病乎?
對“書氣”貶低不獨滿人勛貴,在中國歷史上由來久矣,而新天子高度評價,說是若能認真向學,浸潤醞釀,再追尋義理,持之以恒,書卷氣就會成為浩然正氣。大哉此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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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傳》(2018)劇照。
康熙晚期,朝廷上下人事糾結牽纏,各州府貪腐漸趨嚴重,積欠甚多。雍正帝登基后以雷霆之力打擊政敵,整肅官場,剔除時弊,常懲處那些貫徹執行不力者,責斥他們做老好人、賣交情。于是,“做好人”便成為官場的大毛病,成為不盡責、不稱職的代名詞。弘歷對此一說法亦覺荒唐,質問:
且朕聞外間斥人之短,每云伊欲做好人。朱子云:“學者通病,在思作貴人,而不思作好人。”人果欲做好人,行好事,則甚有益于民生,有益于國事,造福無窮。若以好人為戒,不幾相率而拂人之性乎?凡此皆系識見粗鄙,不知治體,不明大義之言。朕今姑發其蔽而教戒之,尚各翻然思悔。
一個語詞的含義,常也是繁復層疊的,官場的所謂“做好人”另有所指,實為政壇上沿承已久的弊端。青年天子信筆發揮,措辭犀利,當然也不會有人出頭解釋。
頒發此諭之時,弘歷剛剛登基一個多月,不太熟悉朝政運作和官場規則,胸中激蕩的多屬書生意氣。他見折奏中不斷出現貶低讀書人的說法,意識到其背后那股子保守愚昧勢力,遂痛加批駁。這番話氣象正大,理直氣壯,必也出自親筆,非一般御用文人所能撰作,亦非他們所敢論議。
布帛菽粟之文
對書生、書氣大加肯定,是因為剛登基的弘歷頭腦簡單嗎?怕也未必。與此諭同日,乾隆發布的第一道諭旨是“命厘正文體,毋得避忌”,主要應是針對在朝書生,要求他們盡快改變浮靡空疏、滿紙假話套話的文風。諭旨說文運與政治相通,應當“修辭立誠,言期有物”,“理為布帛菽粟之理,文為布帛菽粟之文”“勿尚浮靡,勿取姿媚”,尤其要實話實說,掃除“從前避忌之習”。對于彌漫朝廷的公文和奏章的通病,新天子早就看在眼里。此后不久,發生了一個爭持數年的“燒鍋事件”,使之對朝中出身翰林的大員有了更深認知。
燒鍋,此處指釀酒的作坊。乾隆改元后,畿輔連年亢旱,山東、河南也是大旱少雨,糧食嚴重匱乏。京師卻有人將平糶的官米囤積起來,再運往通州造酒。朝廷聞知后亟命禁止,接著就降旨查禁燒鍋。弘歷起初也有些猶豫,怕影響百姓生計,得知壟斷造酒的多為富民,“串通胥役,敢于觸禁肆行,并非貧民無力者之生業”,即下決心在北方五省永行嚴禁。
對弘歷自以為經過深思熟慮的利民之舉,刑部尚書孫嘉淦上疏提出異議。嘉淦素來忠直敢言,認為燒鍋之禁對執業者生計有害,且無益于儲存糧食,“止宜于歉歲,而不宜于豐年”。乾隆命王大臣會同九卿詳議,表示禁酒本為節省民食起見,“若果嚴禁燒鍋不但于民食無益,而且有害,朕旨可收回。何難改正耶?”姿態已近乎古之圣君,可并未出現熱烈討論的局面,六部九卿大多置身事外,緘口不言。弘歷頗為失望,聯想到多數官員對旱災的漠然,降諭切責。諭旨中引用韓愈詩“中朝大官老于事,詎肯感激徒媕娿”,刺其瞻顧依違,怒其缺少忠君愛民之心,已顯現厭憎之意。他哪知眾臣雖曾為書生,可居官多年,早已歷練得圓融老到,盡管皇上責備,可沒有點名,仍沒人愿意伸頭。
此時的文學近侍中,以內閣學士、禮部侍郎方苞最受倚信,受命編纂《欽定四書文》,確定“清真雅正”的標準,意在端正學風,造就可用之才。方苞還建議于經筵中添加御論環節,即在滿漢講官講畢,由皇上自己闡發文義,結合時政,對眾官宣講,弘歷欣然接受。方苞一生坎坷,晚年蒙乾隆倚重,也是竭誠奉獻。三年十二月,北方的災情仍未見好轉,方苞覺得不宜緘默,奏請禁止煙酒。這是他第二次提出此議,反駁孫嘉淦關于禁酒病民的說法,并由制酒擴大到種煙,認為都是造成糧荒的罪魁,應在全國嚴禁。
這位大儒文章精妙,亦擅長煽情,說自己血氣日衰,飲食日減,擔憂來不及將心里話上達圣主,也在奏折中直截了當,點名批評孫嘉淦、尹繼善等疆吏目光短淺,茲引兩小段:
在內之公卿,不過牽于莊頭之厚利;在外之督撫,不過惑于司胥吏之浮言,又恐有虧關稅。今見萬民餓殍,圣主憂勞,則九卿督撫必不忍飾浮說以相阻撓,即莊頭土豪亦不敢干功令而犯眾怒。
即如目今各路兇荒,向使民間多留一石之粟米,較之官為采買運輸所省國帑不止一倍;若目下早定一日之大計,則后此可釋我皇上一日之憂勞。
方苞這種話語模式,恰屬于乾隆批評過的官話套話,乃知這種文風之所以長盛不衰,就在于皇上喜歡。乾隆聽得入耳,即命內閣大學士集議。結果是通告南北各省,無論豐年歉年一體禁止,即便以苦高粱、大棗、柿子、葡萄等造酒亦不可。種煙之地必須改種稻谷,自明年元月起再有種煙者,照私開燒鍋例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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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攻略》(2018)劇照。
一般說來,到了這一步,孫嘉淦就該閉嘴了,但是不,已出任直隸總督的他,對民情的了解更為具體,遂再次上疏反駁。所奏有一個統計,直隸自禁酒令下達后,前任總督李衛一年內就拿獲三百六十四起、一千四百四十八人,自己抵任一個月又增加七十八起、三百五十五人。這還只是申報到總督衙門,不包括各州府自結之案,不包括吏役受賄私放者,也不包括那些受到牽連的人,“一省如是,別省可知。酒禁如是,煙禁可知。煙酒之禁果行,四海之內,一年之間,其犯法之人、破產之家不可數計矣”。他說釀酒種煙皆百姓謀生之道,將他們作為罪人,并非“致吾君于堯舜”的長策。且查禁刺激了官員吏役的貪腐,各級官衙都存著抄來的酒及變價之銀,官吏兵役熱衷于搜繳查拿,百姓苦不堪言,“弱者失業,強者犯令,十百成群,肩挑負背。鹽梟未靖,酒梟又起”。嘉淦坦言禁酒令未使百姓喜悅感激,帶來的只是混亂和災難,奏曰:
夫天下事,為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難。從前禁酒禁曲之議,不惟大學士九卿等俱屬紙上空談,即臣言宜于歉歲、不宜于豐年,猶是書生之謬論。身親辦理,逐案發落,乃知奪民之資財而狼藉之,毀民之肌膚而敲撲之,取民之生計而禁錮之。饑饉之余,民無固志,失業既眾,何事不為?則歉歲之難禁,似更甚于豐年。……今大學士及方苞等所議,皆系空言,不適于事。
這才是布帛菽粟之文。書生出身、一身浩然之氣的孫嘉淦是在為民請命,疏中的關鍵詞卻是批評“書生”。在京師時,他認為歉年缺糧,應當查禁與民爭食的酒坊,而一旦深入考察,始知“猶是書生之謬論”。嘉淦以自我反省來批駁閣部之論,雖沒明說指哪些人,然一句“紙上空談”,也就表達得明明白白。
這件奏疏同樣給弘歷帶來極大震動,認為“于國體甚有關系”,自己會細加酌量。我們可看到的是,之后的六十年,諭旨中不斷出現“伊原系書生”“拘于書生之見”“此皆書生不識事機之語”“書生拘墟之見”“書生習氣”“懦弱書生”“文怯漢人”的說法,在證明弘歷出現了認識和觀念改變,當初對書生的贊譽之辭,不多見了。
圣意兩徘徊
弘歷的上述諭旨皆緣事而發,貫穿治國理政的長過程,各有原因,似也都能反證或補證其對書生的重視。如雍正末年苗疆動亂,刑部尚書張照主動請纓,授以撫定苗疆大臣,因調度失宜、文武不和、矛盾叢起,弘歷繼位后斷然將之革職。審訊中,張照鼓動將領告狀、歸罪大學士鄂爾泰(前云貴總督)的事又被揭出,論為斬刑。其間應有鄂爾泰的報復,而弘歷心知肚明,降旨赦免,先命在武英殿編書,很快起為內閣學士、南書房行走。有人議論處理得太寬,上諭曰:
伊原系書生,不諳軍務,今復用為學士,亦只令司文墨,未嘗加之重任。凡此諸人……倘皆棄而不用,則天下豈有如許可用之全人乎?
對于張照作為書生大臣的長與短,弘歷都很清楚,仍深愛其才,有意加以保護。
更典型的例子是劉統勛。
統勛清正明練,辦事結實,不畏權貴,卓然有古大臣之風。乾隆元年擢為內閣學士,二年改調刑部侍郎,以丁憂歸鄉,而在返京后即升任左都御史,深得器重。第二次平準之役,阿睦爾撒納煽動暴亂,定北將軍班第、參贊大臣額容安陷入重圍,而定西將軍永常不僅不火速救援,反而自撤臺站,驚恐退縮。劉統勛時任陜甘總督,也上疏請求讓軍隊退守哈密,文中還特意申論內外之界,大意是變亂地域皆屬藩部,不值得大動干戈。乾隆覽奏大怒,斥責“永常恇怯于前,劉統勛附和于后”,“一將軍、一總督無端自相恐怖”;斥責他們“置班第等于不問”;亦嚴詞批駁所謂內界、外界的謬見,諭曰:
試思各部自歸誠以來,悉已隸我版圖,伊犁皆我界,尚何內外之可分?
指出伊犁等已入大清版圖,哪里還有什么界內界外!而天子之怒如迅雷飆風,諭令將劉統勛革職拿問、押解進京的軍機處字寄尚在路上,京師已開始抄家抓人,其長子劉墉被革職逮治,次子劉堪也被關進刑部大獄。
一個月后,乾隆怒氣稍解,念及劉統勛一向清廉奮勉,傳諭免予治罪。他說劉統勛的職責在于籌辦糧餉馬駝,軍隊的前進和后撤,系由將軍決定。如果是圓熟模棱之人,緘默自全,反而可不擔任何干系,因此其言雖荒謬刺耳,其心坦誠,尚可以原諒。諭旨將永常與之比較,指出劉統勛作為書生,敢于提出建議,已屬難得:
況永常尚不識死綏之義,何怪于懦弱書生!劉統勛在漢大臣中平日尚奮往任事,朕于萬無可寬之中,求其一線可生,予以自新之路。劉統勛著從寬免其治罪,發往軍營……辦理軍需,效力贖罪。倘伊以為士可殺而不可辱,欲來京甘受典刑,亦惟其所自處。
最后一句,推測是擔心劉統勛上了倔脾氣(即所謂“書生執拗”),特特點明以誡之。統勛實在并非懦弱,卻讀懂了皇上的意思,唯有磕頭謝恩。
僅過數月,弘歷就將劉統勛補授刑部尚書,并再次為之辯解:
當其時,劉統勛因目擊永常匆遽情形,驟聞其言,未能深察,是以張皇失措。夫永常身為將軍,膺閫外之重寄,尚且怯懦退回,甘心僨事。劉統勛本系書生,未嫻軍旅,其所陳奏識見固屬冒昧舛謬,尚為乃心公事。假使彼時藉口于職在文臣,辦理軍需,不與師行進止,模棱觀望,緘默自守,轉可安然無事。且如策楞、玉保等皆統兵大臣,當阿逆窮竄逋逃,距軍營密邇,乃仍徘徊不進,坐致遠揚。彼三人者皆滿洲蒙古世仆,勇敢舊風未遠,而皆選懦至此。以劉統勛文怯漢人,相提并論,則其過為可諒,而其心轉為可嘉矣。
既保護了劉統勛,又要給他戴上一頂懦弱書生、文怯漢人的帽子,再說其心可嘉,說他比那些滿洲蒙古將軍更為坦蕩勇敢,文義顯得繁復繚亂,卻隱隱有一道心理軌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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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攻略》(2018)劇照。
對于自己的兒子,弘歷在要求他們學習儒家經典的同時,又不忘滿人的騎射傳統,申誡不得沾染文人積習。三十一年五月,乾隆見十五阿哥永琰所執扇頭有題畫詩,拿過觀看,文理與書法都不錯,出于十一阿哥永瑆之手,心中很高興。弘歷曾兩次秘密立儲,皆早夭,一直注意觀察諸子,而對六歲的永琰應已有所屬意。至于十四歲的永瑆,自幼酷愛書法,也令乾隆喜歡。然看到落款的“兄鏡泉”三字,不禁勃然變色。此時距清室入關已歷一百二十余年,滿人漢化漸深,面臨著如何保持民族特性的問題。乾隆常懷憂慮,皇子之間的書生酬唱題贈之習再次敲響警鐘。本來的書窗風雅,被斥為鄙俗可憎,認為永瑆正少年讀書、涵養德性之齡,不宜做此種浮偽之事。弘歷將此歸咎于“師傅輩書生習氣,以別號為美稱,妄與取字”,指出皇子讀書,惟當講求大義,而不在于尋章摘句,以虛名相尚。這篇諭旨很長,也回憶了先皇在他二十二歲時欽賜齋號之往事,重點則在后面的話:
我國家世敦淳樸之風,所重在乎習國書,學騎射,凡我子孫,自當恪守前型,崇尚本務,以冀垂貽悠久。至于飾號美觀,何裨實濟?豈可效書愚陋習,流于虛謾而不加察乎!設使不知省改,相習成風,其流弊必至令羽林侍衛等官咸以脫劍學書為風雅,相率而入于無用,甚且改易衣冠,變更舊俗,所關于國運人心,良非淺鮮,不可不知儆惕……阿哥等誕育皇家,資性原非常人可及,其于讀書穎悟,自易見功。至若騎射行圍等事,則非身習勞苦,不能精熟。人情好逸惡勞,往往趨于所便。若不深自提策,必致習為文弱而不能振作,久之將祖宗成憲亦罔識遵循,其患且無所底止,豈可不豫防其漸耶!阿哥等此時即善辭章,工書法,不過儒生一藝之長,朕初不以為喜。若能熟諳國語,嫻習弓馬,乃國家創垂令緒,朕所嘉尚實在此而不在彼。
前人有投筆從戎,此時則有“脫劍學書”。一番話發自肺腑,也不幸為大清之讖!此后僅數十年,本為戰斗民族的滿洲女真,多數已“習為文弱而不能振作”,面對外敵入侵,想找一個統兵將帥都不易得了。然將此全然歸罪于“書生習氣”“書愚陋習”,不亦偏乎?
“百無一用是書生”
與弘歷對書生的復雜心態大致相合,乾隆朝的文化與學術,大多呈現著纏結的狀態:一方面是禁言禁書,苛細吹求,不斷制造出大大小小的文字獄;另一方面是學術興盛,彬彬濟濟,官修《明史》與《四庫全書》等先后行世。正因為他對古代典籍浸潤較深,能讀懂那些弦外之音,斷然出手懲治,書生們無論在朝在野,都變得小心謹畏。這也是一種變化,一種皇權壓制下的士風變遷,先降低嗓門,再到集體緘默。當緘默也可能被指為腹誹或包藏禍心,大量文句華美的頌圣之章便應運而生,嗡嗡營營,競為高亢。今天的史學家常譏刺和珅不學有術,最擅長拍皇上馬屁,實屬選擇性批評。試看弘歷身邊那些個文學侍從之臣,無論是在樞閣還是翰詹,不管到了多高位置,又有幾個不是如此呢?
于是,“書生”的光暈漸漸消退,不再需要那些目不識丁的滿蒙王公大臣(乾隆間滿蒙王公大臣、內務府官員中書生激增,不識字者越來越少了)挑剔指責,頗多漢臣已自慚形穢。翻看那些大致雷同的謝恩折,觸目皆是“臣材同樗植、質陋蓬心”之類自貶之詞,當然不是出于真心,卻寫得極為真誠,演為一個基本的話語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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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王朝》(2003)劇照。
恃才狂傲、唇天齒地本是文人常態,所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是也,此際雖較為少見,卻也不可能絕跡。如博通載籍、慨然有用世之志的黃景仁,“見者以為謫仙人復出”,“乾隆六十年間,論詩者推為第一”,卻是久困場屋,蹉跎早逝。這位文壇奇才與曹雪芹同時而稍晚,也是貧病交迫,未曾得到幾縷盛世的陽光。“全家都在風聲里,九月衣裳未剪裁”,是黃景仁的紀事詩,一色白描,真如郁達夫所評“語語沉痛,字字辛酸”。更為辛酸的是他在《雜感》中的名句: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這大概是“讀書無用論”的一種極端表述。人情勢利,自古皆然,此時會較多一些嗎?雖難以統計,卻出自一個窮書生的切膚感受。百無一用之說,有點兒調侃,有點兒自省與自嘲,不宜當真,又絕非作假,應于言外求之。兩句連讀,能見出黃景仁的刺世鋒芒,打壓與棄擲讀書人,還算是盛朝景象嗎?
揀讀清朝檔案史料,此時朝廷也可稱重視人才,正科恩科,大挑拔貢,加上皇帝出巡途中的召試等等,書生的出路和機遇不可謂不多,可仍多有飽學之士被隔在體制之外。其間有淡泊遺世、專心著述者;有性情偏激執拗、憤世嫉俗者,更多的則在求仕的長路上左沖右突,終不得其門而入。景仁即屬此類書生,好不容易得畢沅一筆資助,立即就去捐納一個縣丞,遲遲得不到實缺,短促一生身如飄蓬,忽而京師,忽而外省,最后病逝于西行求食的途中。
即使有幸考中進士,選入庶常館,留在翰林院,也多有沉抑下僚者,景仁的同鄉好友洪亮吉即其一。亮吉曾以才學得到弘歷賞識,庶吉士未畢業即欽派考差,接下來出任貴州學政,“兩年前尚一書生,持節今看萬里行”,是怎樣的意氣風發!任滿回京,入為上書房師傅,上眷不移。然其孤傲個性為權臣和珅所不喜,上升之路便被堵住,淹煎數年,仍是一介編修,借故辭歸。太上皇駕崩,和珅被賜死,朱珪(嘉慶的師傅,也是洪亮吉的座師)進入權力核心,函召在家鄉的亮吉回京,然翰林院乃至整個官場的風氣并無改變。洪亮吉期待大用,接的差使卻是編纂《高宗實錄》,心高氣傲的他又要請假,也再次獲得批準。臨行前有所不甘,洪亮吉奏上一本,議論朝政,矛頭則主要指向翰林院,對所見的無恥行徑予以揭露:
十余年以來,有尚書、侍郎甘為宰相屈膝者矣;有大學士、七卿之長,且年長以倍,而求拜門生,求為私人者矣;有交宰相之僮隸,并樂與抗禮者矣。太學三館,風氣之所由出也,今則有昏夜乞憐,以求署祭酒者矣;有人前長跪,以求講官者矣。翰林大考,國家所據以升黜詞臣者也,今則有先走軍機章京之門,求認師生,以探取御制詩韻者矣;行賄于門闌侍衛,以求傳遞代倩,藏卷而去,制就而入者矣……夫大考如此,何以責鄉會試之懷挾替代?士大夫之行如此,何以責小民之夸詐夤緣?輦轂之下如此,何以責四海九州之營私舞弊?
這是清朝的一道名疏,嘉慶曾置于御案上,反復閱讀,卻因疏中有謗訕之語(伊寫得興起,隨筆帶了一句皇上起床較晚之語),將洪亮吉下獄審訊,遣發新疆。颙琰公開稱道此疏的忠貞與犀利,命主審親王傳達“亮吉讀書人,體弱,毋許用刑”之旨,又譴責洪亮吉“平日耽酒狂縱、放蕩禮法之外,儒風士品,掃地無余”,進而譴責那些翰詹官員:
近日風氣,往往好為議論,造作無根之談,或見諸詩文,自負通品,此則人心士習所關,不可不示以懲戒。豈可以本朝極盛之時,而輒蹈明末聲氣陋習哉!
此事發生在太上皇帝崩逝未久,颙琰親政,仍是先皇的腔調。
原文作者/卜鍵
摘編/何也
編輯/張婷
校對/陳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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