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是從朝鮮兩江道來的。那里多山,冬天冷得能凍裂水管,縣城只有一條主街,天黑后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金英美二十歲,李春香十九歲。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家里都是種玉米的。去年,她們通過勞務選拔,來到中國山東一家服裝廠打工。這是她們第一次離開朝鮮,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看見高速公路。出發前,英美的媽媽塞給她一包干辣椒,說:“到了中國,別給朝鮮人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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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進城,像闖進了另一個世界
在工廠干了兩個月,發了第一筆工資。領隊金組長決定帶姑娘們去市里最大的商場開開眼界。司機有事,工廠派了一輛中巴,把十二個朝鮮姑娘送到市中心。
下車那一刻,所有姑娘都愣住了。
高樓,全是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馬路上汽車密得像螞蟻,紅綠燈交替閃爍,人行道上的人流推著人往前走。金英美攥緊了李春香的手,手心全是汗。
“英美啊,這里……比平壤還大吧?”春香小聲問。英美沒見過平壤,但她覺得,這里比電視里看到的任何地方都大。
商場有五層,里面有電梯——不是那種一層一層的,是站在上面就能自己往上走的“會動的樓梯”。姑娘們不敢踩,看著別人站上去,才小心翼翼地邁腿,有人差點摔倒,引來后面中國大媽的催促:“快點快點,磨蹭啥呢?”
金組長提前交代了紀律:不許單獨行動,不許和陌生人說話,不許拍照,兩個小時后在門口集合。然后讓翻譯帶著大家,排成一隊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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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瑯滿目的商品,把她們看哭了
商場里什么都有。
化妝品柜臺,擺著幾十種口紅,英美從沒見過那么多顏色。她偷偷看了一眼價簽——98元。她一個月的工資是3500元,要寄回家里3000元,自己留500元。98元,夠她吃半個月的早飯。
春香被一家奶茶店吸引。透明的杯子里,黑色的珍珠在牛奶里翻滾,上面還頂著一層白色的奶蓋。她咽了咽口水,問翻譯:“那個……多少錢?”翻譯看了一眼:“十五。”春香低下頭,拉著英美走了。十五塊,她一天的飯錢。
最讓她們震撼的是超市水果區。西瓜堆成了小山,標價“0.99元/斤”。春香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她想起在老家,一個西瓜要賣到四十多塊人民幣,只有城里當官的才吃得起。這里,西瓜居然比白菜還便宜。
她站在那里,眼淚差點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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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隊伍不見了
兩個姑娘邊走邊看,不知不覺落在最后面。英美想找金組長,一抬頭,眼前全是陌生的中國面孔。她踮起腳尖,看不見任何一個穿同樣灰色工裝的姐妹。
“春香,人呢?”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春香也慌了。兩個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從一樓跑到三樓,又從三樓跑回一樓。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柜臺,每一條通道都長得一模一樣。她們不敢問路,因為不會說中文;不敢找保安,因為金組長說過“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英美急了,眼眶紅了。她想起出發前媽媽說的“別給朝鮮人丟臉”,硬忍著沒哭。可春香沒忍住,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她一邊走一邊擦,擦完又流。
一個中國小孩指著她們對媽媽說:“媽媽你看,那兩個姐姐在哭。”媽媽拉走孩子,小聲說:“別管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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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廣播里,響起了朝鮮語
金組長發現丟了兩個人,臉都白了。翻譯急得到處跑,一層一層找,嗓子喊啞了也沒找到。最后實在沒辦法,打電話給我——我是工廠派來接送他們的司機。
我趕到大門口,聽翻譯結結巴巴說完,腦子里冒出一個主意:“商場有廣播室,你試試用朝鮮語喊她們的名字。”
翻譯沖進廣播室,對著麥克風,用帶著口音的朝鮮語喊:“金英美同志!李春香同志!請到一樓服務臺集合!請到一樓服務臺集合!”
聲音從天花板的喇叭里傳出來,回蕩在商場的每個角落。
英美和春香正在二樓一個角落里抱頭痛哭,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是朝鮮語。兩個人猛地抬頭,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們手拉著手,跌跌撞撞跑向電梯。
我在服務臺看見了她們。兩個姑娘滿臉淚痕,頭發也散了,胸前的徽章歪到一邊。英美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我們……我們不是故意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嘴唇還在哆嗦。
我說:“別怕,沒事了。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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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隊的訓斥,比走丟更讓她們害怕
金組長看到她們回來,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暴怒。她用朝鮮語劈頭蓋臉地罵,聲音大得周圍的中國人都回頭看。英美和春香低著頭,眼淚又下來了,一句都不敢回。
金組長罵完,怒氣沖沖地對我喊:“不逛了,回去!”
我看了看表,才逛了不到一個小時。但我知道,她怕了——如果兩個姑娘真的走丟了,她回去沒法交代。
回廠的路上,車里死寂。姑娘們都不敢說話,春香還在小聲抽泣。我把車停在一家社區超市門口,說:“這超市雖然不大,但牙膏、毛巾、零食都有,你們要買什么,進去買吧。”
姑娘們下了車,走進那間不到一百平米的小超市。她們挑了很久,英美買了一管牙膏、一塊香皂,春香買了一袋方便面和一包餅干。結賬的時候,英美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數了又數。
回廠后,英美在宿舍里給我發了一條微信——翻譯幫她裝的軟件。她寫:“謝謝你。今天我以為再也回不來了。中國很大,很漂亮,但不是我的家。我想媽媽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鼻子一陣發酸。
她們從朝鮮來,在流水線上踩縫紉機,每月寄回三千塊養家。她們不敢坐自動扶梯,不敢買十五塊的奶茶,在大商場里像受驚的小鹿。她們走丟了,哭成淚人,被領隊罵得狗血淋頭,最后連那個五層樓的商場都沒逛完。
我們眼里的日常,是她們眼里的冒險。我們隨手可得的繁華,是她們一輩子都夠不到的夢。
這不公平。但誰又能改變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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