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在一場頒獎活動的演講中,曾經的直播一哥李佳琦幾度哽咽,宣布自己將短暫退出直播間,可能缺席兩個季度的直播。
他坦言,自己正在做一個新的嘗試,也有了離開的底氣。
這一表態,標志著一個時代的進一步遠去。
曾幾何時,李佳琦與薇婭、辛巴等人是直播帶貨領域呼風喚雨的“神”,他們的一句話能決定一個品牌的生死,一場直播能創造數十億的銷售額。
然而,薇婭因稅務風波黯然退場,辛巴、小楊哥等也因各種問題逐漸淡出,如今,作為“口紅一哥”的李佳琦也選擇了暫別。
放眼望去,曾與李佳琦比肩的頭部主播中,似乎只剩下董宇輝仍在堅守,但其團隊近期也面臨產品問題的考驗。
超級主播的神話,正在逐一破滅。
我始終有一個觀點,一個人的“騷”,是撐不起一個公司的“腰”的。
主播成了頭部,就必然會成為一個規模日漸龐大的公司主導者,也就是老板。
但一個人無法同時扮演好兩個角色。
頭部主播與“老板”身份之間,橫亙著一道鴻溝,前者將個人魅力轉化為即時交易,后者則需要把制度能力沉淀為長期資產。
兩種邏輯,絕非簡單的分工差異,而是深植于權力來源與風險結構中的根本性沖突。
頭部主播的工作是一種“不可讓渡的具身性勞動”。
李佳琦一年數百場直播,每場數小時,其核心價值在于肉身在場,聲音的溫度、表情的張力、即興的互動,這些都無法被完全編碼或復制。
2018年,他創下涂口紅的世界紀錄,2019年獲評“2018年度TOP主播”,2020年推出單曲《買它》,所有成就無一不綁定于他的物理存在。
然而,“老板”的身份要求恰恰相反:資本的本質在于超越個體的有限性,通過委托代理、流程標準化、知識管理實現價值的持續產出。
可惜的是,主播的人力資本高度嵌入于其生物性身體,無法像專利或品牌那樣脫離創造者獨立交易。
當李佳琦試圖從“口紅一哥”轉型為“美ONE合伙人”,他實際上是在嘗試將“具身資本”轉化為“制度資本”,轉型就注定伴隨著價值的耗散與權力的稀釋。
深究頭部主播的權力,建立在“魅力型權威”之上,德國社會學家韋伯曾精準描述此類權威的特質:它源于個人的非凡品質,依賴于追隨者的心理認同,具有強烈的情感色彩與不穩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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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美ONE的合伙人,李佳琦必須要構建“法理型權威”,也就是基于規則、職位與組織的合法性,其特點是可預期、傳承和擴展。
但問題在于,直播電商的商業模式尚未完成這種過渡的底層設施建設:沒有李佳琦的“所有女生”直播間,GMV增速雖達172%,卻難以復刻本尊的轉化率。
魅力型權威與法理型權威的嫁接,在直播電商領域始終處于一種不穩定的雜交狀態。
權力沖突,更體現在決策權的配置上。
作為超級主播,李佳琦擁有對選品、定價、話術的最終裁量權,其權力是現場性的、直覺性的、個人化的。
而作為合伙人,李佳琦理論上應當參與戰略制定、團隊建設、資本運作,相關決策需要的是系統性思維、延遲滿足與風險分散。
然而,直播電商的即時性邏輯與資本管理的長期性邏輯之間存在時態錯位:主播希望看到單場GMV的爆發,資本追求的則是企業估值的穩健增長。
美ONE的“去中心化”布局,試圖將李佳琦的決策權拆解并重新分配,但拆解本身就是對超級主播核心價值的削弱。
當李佳琦不再是那個能夠憑一己之力創造銷售奇跡的“口紅一哥”,美ONE的估值邏輯便需要徹底重寫。
一個可見的事實是,在直播江湖,能力越強,責任越大,頭部主播面臨的風險是“無限責任”式的:稅務問題、言論失當、產品質量,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通過2761.8萬粉絲的放大鏡瞬間引爆,導致人設崩塌與商業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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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婭的稅務風波便是前車之鑒。
而作為“老板”,李佳琦理應享受“有限責任”的保護:通過公司架構、股權設計、保險工具將個人資產與企業風險隔離。
現實卻是,在直播電商的語境下,這種隔離幾乎不可能實現。
李佳琦的個人品牌與美ONE的企業品牌高度纏繞,消費者對“李佳琦推薦”的信任無法被簡單轉移為對“美ONE出品”的信任。
“單點依賴”意味著,只要李佳琦仍是美ONE最大的資產,他就無法真正以“老板”身份享受風險隔離的保護,而必須以“超級員工”的身份承擔無限責任。
從組織社會學的視角審視,沖突本質上是“明星制”與“科層制”兩種組織原則的對撞。
美國學者明茨伯格曾區分五種組織結構,其中“專業官僚制”依賴于標準化技能,“簡單結構”依賴于核心人物的個人控制。
直播電商的早期形態更接近后者:李佳琦作為“簡單結構”的頂點,通過直接干預每一個細節維持組織運轉。
隨著美ONE試圖向“專業官僚制”轉型,如培養助播團隊、打造副IP、建設自播體系,兩種組織邏輯的摩擦便日益尖銳。
“簡單結構”要求李佳琦的持續在場以維持控制,“專業官僚制”則要通過他的逐步淡出以釋放組織活力。
李佳琦的合伙人身份,在這種轉型中成為一個尷尬的中間態:他既非純粹的明星主播,也非純粹的資本所有者,而是卡在兩種身份之間的“混血兒”,既失去了前者的純粹魅力,又尚未獲得后者的制度權威。
資本化進程中的估值悖論進一步加劇了這種身份撕裂。
美ONE作為MCN機構,其估值邏輯在“去李佳琦化”前后截然不同。
此前,資本市場看中的是李佳琦個人的變現能力,企業估值與人氣指數高度掛鉤;此后,估值基礎轉向組織能力、IP矩陣與可持續經營模式。
這意味著,李佳琦越是成功地轉型為“老板”,美ONE的估值敘事便越需要淡化他的個人貢獻。
主播的職業生涯,同樣要遵循生物性時間的節律:身體機能的衰退、反應的鈍化、審美的新鮮感消退,這些都是不可逆的生理過程。
李佳琦1992年出生,2024年已年過三十,在直播電商這個極度消耗青春的行業,“年齡焦慮”是真實的存在。
然而,資本的增值需求是無盡的:美ONE作為企業實體,追求的是永續經營,代際傳承。
李佳琦試圖通過“所有女生”副IP、助播團隊培養實現“時間套利”,將自己的當下影響力轉化為組織的未來能力。
但這種套利面臨著“信任轉移”的難題:粉絲對李佳琦的信任基于長期的情感投入與互動記憶,其信任無法通過股權變更或職位任命轉移給繼任者。
2022年的團隊調整已為今日鋪墊,但調整的效果取決于一個悖論性的前提:李佳琦必須足夠強大以推動轉型,又必須足夠邊緣化以證明轉型的成功。
自我矛盾的要求,使得“去李佳琦化”始終處于一種微妙的平衡木狀態。
顯然,頭部主播與老板身份的沖突,折射出數字經濟中“勞動”與“資本”邊界的模糊化。
傳統工業經濟中,勞動者出賣勞動力獲取工資,資本家占有生產資料獲取利潤,二者的界限相對清晰。
但在直播電商領域,李佳琦既是勞動力的出賣者(以直播服務換取傭金),又是生產資料的占有者(以合伙人身份分享剩余價值),還是生產資料本身(其個人品牌是最核心的無形資產)。
當美ONE推進“去中心化”,它實際上是在嘗試將李佳琦從“勞動-資本的混合體”拆解為純粹的資本方,為了成為更純粹的“老板”,李佳琦必須首先否定作為“主播”的自己。
薇婭的稅務風波、小楊哥的爭議退出、辛巴的屢次翻車,與李佳琦的主動轉型構成了一組對照:前者是外部強制下的被動剝離,后者是內部驅動下的自我解體。
但無論路徑如何,結果指向同一終點——超級主播作為商業形態的可持續性,是有一個節點的。
美ONE的“去中心化”戰略、珀萊雅等品牌的自播轉型、淘寶直播2.0對中小主播的扶持,共同編織了一張去寡頭化的網絡。
在這張網絡中,李佳琦的合伙人身份既是一種特權,也是一種束縛:他擁有了資本的話語權,卻喪失了繼續作為頭部主播單打獨斗的自由度。
或許,頭部主播與老板身份的根本沖突,在于二者對“時間”的不同理解。
主播活在永恒的當下,每一秒都是新的表演、新的交易、新的情感連接;老板面向綿延的未來,每一個決策都是為了組織的永續、資本的增值、代際的傳承。
李佳琦試圖同時占據兩種時間態,卻發現自己被撕裂在兩者之間,當他作為主播在場,他無法成為真正的老板;當他作為老板規劃,他又必須背叛主播的本能。
最終,李佳琦選擇了后者,而這個選擇的代價,是“口紅一哥”的徹底消逝。
美ONE能否成功?
取決于“所有女生”直播間能否從副IP成長為獨立品牌,自播團隊的172%增速能否持續,更取決于一個悖論能否被破解:沒有主播李佳琦的美ONE,是否還是老板李佳琦可以做大做強的美ONE?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因為直播電商作為商業模式,本身仍在演化之中。
但可以確定的是,李佳琦的轉身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個依靠個人魅力便能撬動億級消費的時代,正在讓位于更冷靜、更制度化、也更平庸的商業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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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過程中,李佳琦既是新秩序的奠基者,也是舊時代的殉道者。
這種雙重性,正是權力的悖論最深刻的體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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