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昨晚朋友圈被一群「廢物」「嗎嘍」「死者」刷屏了。
這是一個叫 SBTI 的測試，全稱 Silly Big Test Inventory，可以直接理解為「SB 人格測試」，一晚服務器干崩了幾次。
打開社交媒體全是「DEAD 死者」「MALO 嗎嘍」「IMFW 廢物」的測試海報，配文清一色的自嘲，評論區清一色的「太準了」。
我自己測出來是「IMFW 廢物」。
說實話，看到結果的時候愣了一下。不是因為被罵了，是因為人格描述寫著：「給廢物一顆糖，它會還你一個完全信任你、亮晶晶的眼神。」我覺得它比任何 AI 寫的性格分析都有意思。
這是 B 站 UP 主 @ 蛆肉兒串兒 原文為了勸朋友戒酒隨手做的網頁。31 道題，5 分鐘，沒有「稀有的靈魂建筑師」，沒有「天生的共情者」，只有一盆當頭潑下來的冷水。
這東西本身就是 AI 寫的代碼，只是，令人意外的是，AI 花了三年學會夸人，一個 UP 主用 AI 手搓了個罵人的網頁，反而得到更大的共鳴。
無數人涌進 SBTI ，就是為了被罵。
和菜頭之前寫過一篇《AI 是個馬屁精》，說得很對，但只說了一半。
他舉了一個例子，你拿一張圖問 AI「請分析一下倭風」，AI 頭頭是道證明給你看。換個問法「請分析泰國風」，照樣論證得滴水不漏。答案不是 AI 給的，是你預設的。AI 只是幫你把偏見打印出來了。
你問 AI「同事是不是在針對我」，它給你論證對方品行有問題。你問「我該不該辭職」，它永遠從你的角度幫你建模。和菜頭說得好，這些不是提問，是用問題的形式包裝起來的觀點。
但他沒說的是：當所有 AI 都在做馬屁精的時候，SBTI 為什么能靠罵人罵出潑天的流量？
可以先對比一下 MBTI。MBTI 告訴你「你是 INFJ，全球僅占 2% 的稀有人格」。
你激動地截圖發朋友圈，配文「原來我一直是這樣的人」。但這不過是巴納姆效應的高級包裝，描述模糊到誰都覺得說的是自己，好聽到誰都愿意轉發。它和 AI 馬屁精干的是同一件事，給你一面美顏過的鏡子。
SBTI 不給你美顏，它直接告訴你「你是嗎嘍」——「當人類祖先決定從樹上下來、學會直立行走、穿上西裝打領帶時，嗎嘍人格的祖先在旁邊的大樹上看著他們，撓了撓屁股，發出一聲不屑的『吱』。」
運氣不好的話判你「死者」，「刪檔重開了 999 次，終于發現，這游戲壓根就沒意思?！?/p>
罵完你，還給你臺階下，MBTI 不會做這個。因為 MBTI 從來不罵你，它沒有臺階可給。
MBTI 是美顏相機，讓你覺得自己好看。SBTI 就像前置攝像頭。，讓你看到自己，然后笑出聲來。
但 SBTI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還不只是敢罵人，它壓根就不問你怎么了。
你想想，AI 需要你先開口。你得先把焦慮和脆弱攤在桌面上，然后它再用 800 字論證你是對的。你喂它情緒，它還你一篇你愛聽的小作文。
31 道題，沒有一道問你「最近壓力大嗎」「你覺得同事針對你嗎」。它問你怎么看待喝酒，問你周末干嘛，問你對規則的態度。然后根據這些屁事，給你判了個「死者」。
你轉發到朋友圈那張「DEAD，我，還活著嗎？」的海報，你以為你在玩梗。但你的朋友看到后心里咯噔一下，因為他知道你最近確實不太好。
你不需要編輯一條 500 字的深夜感悟來求助。不需要向 AI 提一個「我是不是太累了」的誘導性問題，然后收獲一篇溫柔的廢話。
一個荒誕的標簽，替你說了你說不出口的話。
和菜頭說「真正的問題需要事實準確、邏輯清晰、開放性強」。說得對。但有些時候，人們不需要正確的問題，需要的是一個不問問題的出口。
AI 的毛病不是太聰明，是太懂事了。
一個永遠說「你說得對」的朋友，和一個永遠說「你說得對」的 AI，區別只在于后者不會在你喝醉時把你攔下來。
而 SBTI 會，它直接判你為「DRUNK 酒鬼」。
這個人格就是創作者為了勸朋友戒酒而設計的。整個測試的起源，就是一句朋友之間直愣愣的「你喝太多了」。
創作者說自己「SHIT」。人格描述寫著：「嘴上說這個世界就是一坨 shit，手上第二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擠上 shit 一樣的地鐵，去干那份 shit 一樣的工作。」
我覺得這像我們每個人。每天問 AI「同事是不是在針對我」「我該不該辭職」，第二天還是七點起床去上班了。
問題從來不是需要一個答案。是需要被允許抱怨一下。
AI 幫你把抱怨升級成一篇邏輯嚴密的檄文。SBTI 只說：行，你是「SHIT」，嘴上罵罵咧咧，手上該干嘛干嘛。前者讓你以為自己在思考，后者讓你知道自己在發瘋。
知道自己在發瘋，比「被 AI 論證我是對的」舒服多了。
SBTI 的測試頁面有個細節。進度條旁邊寫著「0/31」，下面一行小字：「世界已經夠亂了，起碼把題做完整?！?/p>
我們連做完 31 道題的耐心都快沒有了。問 AI 之前答案已經想好，刷短視頻三秒不爽就劃走，朋友圈里的長文從來只看第一行。
同樣是用 AI，一個人搓出了 SBTI，擠崩三次服務器。另一個人讓 AI 幫自己論證「同事就是在針對我」，然后心滿意足地睡了。
工具一模一樣。
區分兩者的不是誰更會用 AI，是誰還愿意聽一句不順耳的話。
昨晚刷屏的那個「廢物」標簽，說到底只是一個隨機算法貼的紙條、但這么多人搶著被貼，還是因為 AI 在對你微笑，MBTI 在對你微笑，短視頻推薦算法也在對你微笑。所有人都在夸你，夸到你自己都不信了。
偶爾被人直愣愣地說一句「你是廢物」，反而覺得踏實。
就像上學時最好的那個朋友，從來不說「你好棒哦」。他只會說「你傻啊」，然后把筆記借給你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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