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寧敷文書院園林考證與美學分析

民族建筑文化遺產研究

明朝嘉靖年間，王陽明在南寧創辦中國首個以“敷文”命名的書院，“宣揚至仁，誕敷文德”的文化教育思想，帶動了心學在廣西的傳播，對廣西乃至全國的書院建設及文化教育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其后全國至少建有16個“敷文書院”。南寧敷文書院歷經滄桑，幾度興廢，至今房舍已蕩然無存。本文分析歸納歷史文獻，對比明清時期廣西書院園林的營造特征，考證復原南寧敷文書院并分析其美學特征。本研究將為廣西明清時期340余所書院文化的保護傳承提供借鑒。

文/黃 錚

一、引 言

近年來，鄉村建設中，小規模、小體量的建筑不斷涌現，特別是風土建筑小品的設計營造不斷出現，在建筑學建造體系課程的改革中，出現諸多小規模的建造實踐。建筑從誕生時起，設計與建造就是密不可分的。實地建造建筑小品讓建筑師可以獲得將材料、構造、施工、結構與設計緊密結合并付諸實踐建造的真實體驗，充分體現了建構主義的理念。

書院起源于唐末五代十國時期，是以民間創建為主、官方倡導發展的教育機構。宋朝佛教禪林講學制度影響下，書院形成儒家特色的教育組織和講學制度。廣西地處西南邊疆，各民族雜居且遠離中原文化中心。明朝廣西土司反叛猖獗，加之當地民風強悍，流官管理困難。明嘉靖六年（1527）五月，廣西思恩州和田州發生叛亂，嚴重影響邊疆穩定。十二月王陽明奉命到廣西鎮壓叛亂，在他的招撫政策感召下，來年正月，叛軍首領盧蘇、王受率眾接受招安，不動一兵一卒平息叛亂。陽明先生看出廣西叛亂橫生的原因是“教化未明”，解決方法則是“教民成俗，莫先于學”，興辦書院能“引民向善、化夷為夏”，有利于邊疆穩定。明嘉靖《廣西通志》“書院·南寧府”記載，明嘉靖七年 (1528）王陽明在南寧城北門口縣學舊址創建了南寧敷文書院，宣揚陽明心學，并聘其門人季本為山長，負責日常管理。此后廣西以“敷文書院”命名的書院多達11所，如賓州敷文書院、蒼梧敷文書院等，廣西書院迎來發展的高峰。

二、南寧敷文書院園林歷史沿革

1.明朝時期

根據民國版《邕寧縣志》（1937）記載， 敷文書院位于南寧府宣化縣北門正街口，王陽明動用軍餉銀兩，僅用時半年建成。書院初期建有正廳、東西廊房和后廳，廳后配有田塘和園林，廳前有講學臺，王陽明親自于書院種植兩種銀杏樹。相傳王陽明撰記，并手書匾額“以宣揚至仁，誕敷文德”。書院每日召集學生院內講學，論辯“致良知學”。王陽明將白鹿洞書院學規張貼在講堂內，作為敷文書院學則，并不斷完善“書院講會”制度，敷文書院成為心學在廣西的傳播中心，形成了陽明心學與程朱理學爭鳴的局面。明嘉靖《南寧府志》中記載，敷文書院建成后歷經多次修整。明嘉靖十六年（1537）知府郭楠對學院進行修整，后廳內立王陽明雕像，春秋祭祀，名為文成公祠。明萬歷七年（1579），首輔張居正大規模禁毀書院，敷文書院改為別署。

明萬歷十一年（1583），左江道陳希美、知府陳紀等再次對敷文書院進行修復。現存于南寧市人民公園鎮寧炮臺內《左江道修復王文成公敷文書院碑》記載：“敷文書院，公舊所題名也，手澤猶存焉爾。中為儀門，又中為大堂，堂扁曰：耀德堂，公所敷文降虜處也。兩廊各翼以精舍十八楹，后為后堂，窿然特起。前道僉事歐陽公瑜，扁其上曰：道德功勛，奉公像以立。面為對越亭，旁各翼以精舍，如前廊式，后為公石像。”此次修復大致沿襲第一次修復的規制，滿足講學、祭祀、食宿之功用，后堂的建筑布局變動較為明顯。梳理碑文內容，書院共三進院，大門在先，門頭有“敷文書院”匾額；儀門、大堂（福耀堂）在二進院，是講學讀書之處，東西兩廊為生活起居精舍18間；第三進院為抬高的后堂，此進應該是利用原有塘林地新建，歐陽瑜書寫“道德功勛”匾額，院內有“對越亭”一座，堂內立有陽明先生石像，高數尺的講學臺（洗心臺）后有幾列房屋。明末，敷文書院被改建為兵舍。

2.清朝時期

清康熙九年（1670），左江道左翔、南寧知府韓章收回書院原址，捐資重建，建造大門1座、大堂1座，重立王陽明像，敷文書院規制煥然一新。之后，又歷經清康熙十一年（1672）重修書院、二十五（1686）年、五十一年（1712）、五十六年（1717）多次重修。清雍正《廣西通志》記載：“文成公祠在城北敷文書院，祀明姚江王守仁，其手書平田功刻于壁上。”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知府劉夢蘭、知縣李天鈺率士紳勸捐重修，重修僅有文字描述，無書院園林方面的記載。

3.民國至今

民國二十六年（1937）版民國《邕寧縣志》記載：民國初年敷文書院猶存，名為文成公祠、文成公講學處。民國十五年（1926）改建省立第一中學校女子部，民國十六年（1927）改為省立第三女子師范學校，民國十九年（1930）改為省立第三女子中學校，歷史照片中校內有王守仁先生紀念亭，亭碑上有石刻王陽明畫像。

歷經數百年，幾次興衰，如今南寧敷文書院原建筑均已不存，僅遺有“王文成公講學處”花崗巖豎條幅式石刻尚鑲嵌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儲備局宿舍大門旁舊墻中。碑高2.07米，寬1.4米王陽明石刻畫像方碑現移置南寧市人民公園鎮寧炮臺內，碑版陽面邊框用纏枝紋作界格，正中為王陽明坐像，坐像上端為碑額，自右向左有陰刻篆書“王陽明老先生遺像”八個大字。

三、南寧敷文書院園林考證

1.書院園林的概念

目前，尚沒有關于書院園林的明確概念，筆者認為書院園林廣義上指的是包括書院建筑在內的建筑整體布局及周邊環境的園林化空間。書院園林重視的是整體和諧、和合思維觀，傳統書院園林環境作為一種空間遺產具有真實性、整體性特征，承載了遺產的文化價值。書院設計理念、選址、書院建筑形制、植物、碑文雕塑等園林小品等都是書院園林的營造特征。從書院園林發展變遷來看，經歷了從郊野山林遷入中心城鎮的過程，布局從寺廟式單軸線“前祀后學”的空間形態發展成園林式多軸自由院落空間，書院園林文化完成了從以儒學文化為主轉變為儒道釋俗文化共存的園林空間形態。

2.選址布局考證

早期的書院選址上受佛、道隱逸文化的影響，多選址山林地或城郊之地建造，體現了儒家追比先賢、山林隱逸的思想傾向。風景幽雅的美景之地能陶冶讀書人心性和教化作用，通過自然來化育人格品質。明末官府逐漸加強對書院的控制，要求書院遷至府縣城池之內，因此書院逐漸向城市周邊集中，城池內的書院逐漸增多。

明嘉靖十七年（1538）《南寧府志》中南寧府城圖清楚顯示敷文書院選址于北門（圖1），毗鄰察院，北門數十丈的凹口處開了一小城門，作為城內居民運柴、糧的通道。敷文書院所在花洲在今民族大道和民權路交界城內處，一說為龍溪（朝陽溪）源頭北湖村。花洲場地原有兩口大水塘，舊稱“花洲汛”。塘中間有柳堤，塘水長期清碧，花垂柳綠。尤其月夜良辰，月影、樹影、人影，影影映入碧水中，極富詩情畫意，故有“十五花洲尋夜月”一句，遂成邕州八景之一的“花洲夜月”。據記載，王陽明曾在塘邊講學，水塘則稱為“書院塘”，五花洲的水塘既可種藕養花，又可蓄水防澇、防火。五花洲道路曲折，水體充沛、植被豐富，建筑錯落有致，為市井繁華之處。圖2為南寧城五花洲圖。

圖 1 敷文書院位置（來源：明嘉靖十七年《南寧府志》）

圖 2 南寧城五花洲圖（明《永樂大典》）

3.書院建筑考證

南寧敷文書院建筑的文獻記錄寥寥無幾，從《南寧府志》（1538）和《左江道修復王文成公敷文書院碑》（1583）記載，書院建筑布局在明朝時期有過三次變化，從創建初期的二進中軸對稱合院式布局演變為三進中軸合院式布局。書院建筑坐北朝南，沿著中軸線依次是大門、正廳（講堂）、后廳、田塘，東西建有廊房供生活起居。明嘉靖十六年（1537），知府郭楠對學院進行修整時，陽明心學已經在學子中風靡一時，新立王陽明像，后廳為文成公祠。明萬歷十一年（1583）的修復，敷文書院建筑布局從二進合院拓展為三進合院，沿著中軸線依次是大門（敷文書院匾額）、儀門、講堂、后堂（道德功勛匾額）、多列房屋，東西18間精舍作為生活起居用房。在第三進的末端，后堂空間抬升，后堂院內的“對越亭”、王陽明石像和三進院內洗心臺是此次增加新內容（圖3）。

圖 3 明嘉靖——萬歷年間南寧敷文書院建筑布局變化

（來源：根據文獻繪制）

清朝時期，南寧敷文書院歷經六次書院修復，但文獻中僅有事件記載，缺少具體的修復內容為佐證。清康熙末年隨著政權穩定，各地開始大力扶持書院的發展，帶來了書院興建的風潮。清朝是廣西書院建設高峰時期，數目增加至272所，南寧敷文書院作為明清書院的開創者，地位十分重要。對比清朝廣西具有代表性的欽州東坡書院圖（清朱椿年《欽州志（道光十四年刻本）》和容縣繡江書院圖 ［容縣志（光緒）］的建筑布局，可推測廣西明清書院布局秉承禮制思想以講堂為中心，規制中軸對稱布局，中軸線上依次為導引空間、入口空間、禮儀空間、講堂中心、藏書空間或祭祀空間等，從入口空間到祭祀空間前高后低，整體逐漸抬高，寓意步步高升，凸顯祭祀空間的地位，沿中軸線兩側為生徒的生活空間（圖4、圖5）。

圖 4 欽州東坡書院建筑布局分析

圖 5 容縣繡江書院建筑布局分析

書院牌坊也稱欞星門，一般豎立大型書院建筑前面，臨近路口，提醒人們進入嚴肅恭敬的地域，多有品題刻在牌坊。書院除了具備講學功能之外兼有學術交往、生活起居，游憩、倉儲等功能，也有如欽州東坡書院石牌坊與書院大門之間有膏火鋪和鋪面，以出租鋪面來為書院提供膏火（書院每月發給肄業生徒的生活費用），維持書院日常運作。講堂是整個書院的中心，講堂前的院落多開敞且面積最大，每到講學辯論之時能擴展面積，營造自由開放的學習空間。“顧書院之建，必崇祀先賢，以正學統”，祭祀空間是儒家“禮”文化必不可少的內容，占據書院中最為恢宏威嚴，放置在講堂之后顯示其尊崇的地位。

四、南寧敷文書院園林美學特征

1.“禮樂相成”的空間和諧美學

書院是傳播儒學道統的場所，“禮樂相成”的儒家核心思想影響敷文書院園林的擇址和布局（圖6）。“禮樂相成”源自《禮記》：“禮乎禮，夫禮所以制中也。”禮制文化通過“尚中為尊”來強調建筑空間中的等級秩序，形成古代書院以講學、藏書與祭祀三大主體功能。古代“禮”代表了社會禮制和禮法等社會規范，藝術為“樂”，包括書院園林在內的藝術形式。敷文書院園林作為儒家文化產物，自然將“禮”“樂”觀念反映在整體書院空間環境之中。“禮樂相成”的園林美學以中庸之道為依托，當“禮”無法達到空間美的統一時，儒家又強調“樂”補充功能。“樂”可被看作是儒家（中庸之道），道家（道法自然）和佛家（凈心修性）三家融合發展一致性的中和思想。

圖 6 南寧敷文書院復原總平面圖

南寧敷文書院擇址于“邕州八景”之一的“花洲夜月”之內，景色優美、環境怡人，王陽明書院塘邊講學，塘內荷花清香撲面、沁人心脾，借自然美景來化育人格品質，達到人、環境和書院精神的和諧統一，反映出“天人合一”的哲學理想。書院的建筑布局強調“天人合一，暗合天象”，相傳掌管文化、藝術、學習考試的文曲星位于天國中的東南方向，所以“文崇東南”的朝向崇拜是書院建筑布局的首選，彰顯出“禮”的空間秩序。禮制文化通過“尚中為尊”來強調建筑空間中的等級秩序。書院的主體建筑多以中軸線為統領前后遞進布置，體現出對中國傳統禮樂思想的遵從（圖7）。

圖 7 南寧敷文書院復原鳥瞰圖

2.園林植物的“比德”審美

書院園林由文人營造，特別注重植物“比德”手法的運用，把植物的品性與自己的內在素質聯系對比，呈現出儒家思想教育物象化的特點。如記載敷書院邊池塘內種植蓮花比德君子高潔，清凈不染的品性。根據所處地域結合文獻的合理推測，明清時期，南寧敷文書院樹種應以榕樹、桂花、銀杏、竹子為主。榕樹是廣西十分常見的地方樹種，樹蓋如傘的古榕樹將書院掩映其中，頗具嶺南地域景觀特色。桂花寓意“蟾宮折桂、聲徹瓊林”，既是廣西本土常用園林植物，也是書院園林首選的植物。竹象征正直，竹節中空比喻文人氣節，江水倒映著岸邊的翠竹，山水交融構成廣西特有的山水畫卷。書院園林植物是書院文化的重要組成，意蘊深遠的植物渲染出書院園林“禮樂教化”的環境氛圍，實現人格的升華。

3.“文以載道”的文化美學

楹聯、匾額、雕塑等園林小品是傳統書院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表現出書院的教學宗旨和營造者的思想傾向，體現出“文以載道”的園林美學。書院主題命名體現出建造者的教育理想和地域特征，南寧敷文書院創建伊始，王陽明手書“以宣揚至仁，誕敷文德”匾額于大門之上，宣揚其“致良知”“知行合一”的心學理念。在歷史上，書院歷經多次重修，歷代文人雅士多有詩詠敷文書院。如贊譽王陽明以文息武的“道德功勛”匾額等。清周起岐《詠敷文書院》有楹聯“南極文星耀，西荒武庫雄，百年留古院，九郡息兵戎”；清顏鼎植《謁文成書院復新》有楹聯“嶺外有文能止武，堂上習禮致精禋”等以景喻情，情景交融高度贊揚王陽明創建書院的豐功偉績。

五、結 語

南寧敷文書院是王陽明心學在廣西的發源地與傳播中心，極大地推動了廣西明清時期傳統書院文化的發展，培養了一大批地方人才。敷文書院園林選址上傳達了“禮樂相成”的哲學與審美情趣，園林美學上反映了清凈幽深的書院意境，更是從園林植物、園林小品中表現出“比德審美”“文以載道”等美學思想。南寧敷文書院園林的研究，后續將會更加關注書院園林的文化內涵、景觀基因及其價值評價等方面的研究，以進一步挖掘其文化環境景觀的地域特色，為廣西及西南民族地區文教景觀研究提供借鑒和參考。

【本文作者：黃錚，廣西藝術學院建筑藝術學院副教授。基金項目：2023年廣西哲學社會科學研究課題“廣西明清書院景觀營造法式的藝術性考證與傳承發展研究”(編號：23BWY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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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作者授權，中國民族建筑研究會信息宣傳部整理、編輯，更多精彩內容敬請期待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