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江浙滬大軍”攻陷的福建，是重新被看見的后花園

撰文/黃鍇驥

編者按：

清明剛過，福建再一次被江浙滬大軍“攻陷”。在福州、泉州街頭，隨處可見江浙滬車牌的車輛，本地車牌反而成為了“小眾群體”。其實，早在今年春節，福建就憑借江浙滬游客的涌入，一舉成為文旅黑馬，成為全國增長最快的旅行目的地。

一切其來有自，細數福建文旅發家史，江浙滬大軍對福建的“偏愛”從二十多年前就開始了。一開始是“小清新”代表的廈門，隨后是文化濃度爆表、異域感爆表的泉州，再是這兩年異軍突起、看似“平平無奇”的福州。

究竟內里，廈門、泉州、福州恰好代表了江浙滬人民探索福建的三波浪潮，這也是福建“被重新看見”的三個階段。

這篇文章將以福建作為案例，探究它為何會如此具備吸引力，以及我們對“后花園”的想象，正在經歷怎樣的變化。

發現沒有，我們對于“旅行”，好像越來越不容易滿足了。小時候，切換個時空，從山邊到海邊，從冬天到夏天，從此時此地切換到彼時彼地，就足夠讓我們滿足。在出行尚且不那么方便、多元的年代，“切換”構成了旅行和度假的大部分意義。

那時，煙火氣不是必須，在地性不是必須，深度也不是必須。奇觀、異象才是必須。大多數游客和目的地的互動是單向度的。在這種情況下，不需要深入即可看到奇觀、異象的海島廈門、雨林武夷山，自然也就脫穎而出。

后來，江浙滬人群對泉州的喜愛，很大程度上仍然逃脫不出對追捧“奇觀”的范疇。這樣的“奇觀”需要走到城市里去，走到街巷去，但仍舊不需要參與到當地居民的生活當中。哪怕遠遠觀望，你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捕獲到“簪花”、“廟宇”、“教堂”這樣的“異域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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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福州文旅的崛起表明，人們對“后花園”的期待發生了本質的轉變：從滿足于獵奇，到著迷于探索。“探索”，正在成為一個目的地的致命吸引力。

只要你本身足夠豐富，足夠有底蘊，足夠有生活、有細節，剩下的我們游客自己來，你就負責做你自己就好，沒必要把所有好東西一股腦地堆到我面前來，那樣反倒刻意。而福州做得好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向游客呈現了一座有文化歷史、有生命力、人與自然緊密結合的城市，但不過分熱情，不帶太多目的性。

同時，福州文旅的“使勁兒”，不是把精力花在生造景點上，為游客提供更多探索工具，同時保證這里的生活接續。這種分寸感拿捏得相當好。如果執著于拍腦門式地“瞎設計”，把預制菜擺上臺面，反而掩蓋了真正動人的鍋氣小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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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過很多古城，很多地方文旅清空原住民，造新房美景，把所有招牌都按照一個樣式來設計。但他們忘了，當街巷被抹去，當人群被撤走，生活的土壤也就隨之消失。而對于現在的游客而言，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整齊劃一的“完美”，而是：

我闖進了你的生活。

好山好水是最容易被看見的。自然總是這樣直接而震撼，我們第一眼就能夠發現它的價值。因此，以自然景觀聞名的城市，總是最先成為熱門旅游城市的那一撥。自然景觀，曾經是許多城市得天獨厚的稟賦，如今也成為桎梏它們的枷鎖。比如廈門的海，比如武夷山的山。

和自然景觀相配套的，是我們對文化的理解，也在某種意義上被“景觀化”了，它由一個景區、一條古街、一場表演、一系列紀念品構成。這也導致了很長一段時間里，旅行的人文體驗是很扁平、單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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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代在變，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在變，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越來越多元，回頭再望望這景區，這山水，就有點兒不夠看了。廈門鼓浪嶼曾經想在自然景觀之上，打造“小清新”的標簽，這一舉措一開始是生效的，但說到底，這仍然是“景觀化”的處理方式，于是結局也昭然若揭：一個城市，和一個并未真正屬于這里的標簽，最終在行業里漸漸暗淡。

另一邊，從十年前開始冒頭的泉州，再到這兩年異軍突起的福州、漳州，你會發現，我們對于“后花園”的要求越來越高了——景觀可以是切入口，但不能是全部。更進一步說，景觀是“來的理由”，而“人文”才是讓人停留下來、甚至反復來的理由。

以這個春節為例，在福建，春節從來不是一種景觀，而是一片完整的生活。菜市場、街巷、家族聚會、宗祠廟宇……祭祀讓民眾奔忙于菜市場采購所需的材料，廟宇是承載了祭祀的場所，家族的團聚為祭祀、拜拜創造了條件，而當人們忙完了自家的祭拜后，更為壯大的祭拜開始了——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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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這個例子想說明：這一切活動都不是為了給游客“看”、用來滿足游客獵奇心理的，它是生活本身，一環扣一環，連成一片。你想要體驗？可以，但是很抱歉，你得按照本地人的時間、習慣來。福建人好客，但不會把自己的日常當做一次表演，特地預留出觀眾席。

福建人閑適、務實的姿態，讓他們很大程度上保留住了生活原本的樣貌。而正是這種不討好、不景觀化的姿態，才讓福建的“高濃度”生活得以被保留、看見，而不是“懂事”地把自己馴化成旅游商品和景觀，在討好游客的過程中逐漸失去自我。

幾千年來二十四節氣的洗禮，就好比在中國人體內內置了一個時鐘，到了某個時間點，對應的情緒就會產生，成為一種社會潮流。

比如一到清明，除了祭拜就是踏青，比如到了中秋，團聚就成為一種本能。比如每到年關將近，感嘆年味衰退已經成為“年經”話題，每一年都卷土重來，成為整個社會的鄉愁。

當條件成熟時，這樣的鄉愁、情緒就會被轉化成實際行動：到傳統深厚且生動的地方去。由此，“傳統”與“地方文化”，不再只屬于某個地方的人，而變成了一種可以被共享、流動、消費的文化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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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強調“做自己”、“不討好”、“去景觀化”，表面上，好像在倡導一種文旅上的“無為而治”。但事實上，這是對文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其中有一點就是清醒地認識到：復興傳統，已經成為一種重要的文旅能力。

比如，福建人很早就意識到，“年味”不僅是一種文化現象，更是一次史無前例的商機和資源。閩南語里流行一種“搶年搶節”的說法，最直白的意思就是，要把貨搶在年節時高價賣掉，吃上這波消費紅利。

于是，在大多數地方只是自發地、散點式地強調自己的“年味”時，福建文旅已經把“提供年味”當成了一項系統性的工作來思考、安排。比如在傳統的福建新年里，大小店鋪都會從年三十開始閉店，直到大年初五才陸續復工。但在這兩年，各地文旅都在嘗試著動員越來越多的佛系老板“搶年搶節”。于是，更多的傳統知名小店把休假時間放到了元宵節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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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幾年時，來到福建的江浙滬大軍，常發生興沖沖想要來福建過年、結果只能年三十扎堆吃麥當勞、或者擠在路邊吃著預置姜母鴨的慘狀，本地人見了都不忍心。但這兩年，能夠在年三十的福建正常吃上一頓團圓飯的概率，比以往要高太多了。

還有些地方，比如福州或漳州，制作了“游神時間表”，具體到哪個村哪條街。福州還有自己的“王牌”：公共交通免費。在尊重各地習俗的基礎上，也為大家參與到本地生活提供了方便。

由此我不禁想，未來，也許會出現一種新的文旅格局：一些城市正在逐漸成為“國人過年目的地”、“國人清明踏青目的地”、“國人立秋目的地”。誰能憑借對傳統文化的復興，在文旅市場里找到自己的獨特定位，我們拭目以待。

撰文：黃鍇驥 | 編輯：賈漸漸｜ 視覺編輯：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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