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標建筑背后不為人知的故事，他的失敗令人心碎

在一百余年的電影史上，關于建筑的經典屈指可數。繼2024年的《粗野派》之后，2025年的《新凱旋門》再次以建筑為主題令人眼前一亮。事實上，作為一門天然需要眾人分工合作且必須仰賴工業化生產的行業，建筑和電影一樣，都是某種需要妥協的藝術。

所以一部優秀的關于建筑的電影，歸根結底探討的，都是建筑師在面對作品完成的現實壓力與自我的藝術期許時，如何權衡的難題。當這件作品是一個像新凱旋門這樣萬眾矚目的項目時，其中的矛盾與沖突更是無處遁形。

《新凱旋門》

新凱旋門（La Grande Arche）又名“拉德芳斯大拱門”，是上世紀80年代密特朗擔任法國總統時為紀念法國大革命200周年而建造的巴黎新地標建筑。這座造型獨特的新式摩登大樓，通過巴黎的歷史中軸線與盧浮宮、凱旋門等古老地標形成空間串聯。

電影《新凱旋門》講述的，正是當年丹麥建筑師約翰·奧托·馮·斯普雷克爾森（以下簡稱“奧托”）從400余份設計競賽方案中問鼎，負責設計并建造該項目的故事。

與新凱旋門的巨大知名度不相匹配的一點是，作為其設計師的奧托，從其設計方案脫穎而出，直到他于建筑完工落成前一年逝世，都不為人所熟知。這個神秘的“無名之輩”，不屬于任何一家建筑事務所，也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知名代表作，儼然一個孤獨且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一位建筑界的堂吉訶德。

他視這次承載著整個法國榮譽與期許的委托，為凝結自己畢生心血的作品，“他生命的全部”。而他所要面對的風車，則是這次委托背后繞不過去的龐大官僚機構。在繁雜的招投標、建筑商選擇、材料使用、合同擬定、后期項目融資等眾多瑣碎的環節里，他努力堅持、費力周旋，只為讓最初的每一個構想都能夠落地。

而我們看到的結果卻是，他的每一次努力，都以失敗告終。原計劃的寸土不讓，到頭來是一次次被迫妥協，直到他本人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局面，請辭退出。他在那座即將完工的巨大拱門前的跌倒，就是這個故事最好的縮影。

在奧托這個核心人物的身上，導演有意賦予了超越庸常的某種神性。在設計新凱旋門之前，奧托最知名也最為滿意的作品，是四座規模不大的教堂。教堂內的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宛如一首和諧的樂章，渾然一體。類似的效果也是他設計新凱旋門的目標，用他自己的話說，像一首賦格（fugue）。

其中的每一處細節，包括使用的材料、內墻的壁畫、外部輔助建筑的外型及材質等等，都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即使是最終無人會看見的地基，他依然在意每一根基柱的線條與弧度，因為“上帝看得見”。

片中奧托的妻子麗芙，是僅有的一個虛構出來的主要人物。在大部分時間里，她充當著奧托與外界溝通的媒介，既是一種緩沖，也是一座橋梁。如果沒有她，奧托很難在與周遭他人存在矛盾時相對圓融地協商解決問題，甚至不太懂得如何爭取自己的經濟利益。

這個虛構的人物，有點像是歷史上真實的奧托的一個人性化的分身，她的存在，正是為了提純奧托身上的神性。

整個故事中另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是奧托的合作伙伴保羅·安德魯。作為在法國建筑界頗有聲望的建筑師，他由衷認可并贊美奧托的設計方案。為此，他不惜自降身段，擔任項目的實施執行總監。

安德魯是注重技術的務實主義者，奧托的“桑丘”。在此之前，安德魯最著名的代表作是包括戴高樂機場一號航站樓在內的一系列大型國際機場，而機場正是最需要權衡實用性的大型建筑類型。

在眾多細節問題上，安德魯會考慮工期、成本、相關法律的規定、電腦帶來的效率提升等等現實問題，而在奧托看來，這些“技術問題”都是安德魯未經努力便提前投降的借口，是庸俗保守的技術官僚（以密特朗的顧問蘇比隆為主要代表，這一角色由澤維爾·多蘭飾演）無心打造一件至臻至美的藝術作品的托詞。

奧托最親密最需仰賴的伙伴，最終都成了他眼中的敵人和對手。

在很多時候，奧托都或多或少誤解了安德魯。每當安德魯提出一個新建議時，奧托都會認為自己遭到了背刺。但事實上，安德魯一直是在努力促成奧托的理想方案實現的忠實擁躉，是始終將其視為“偉大”的真正知音。正因為有這樣一份惺惺相惜，兩人之間的分歧尤其令人心碎。

奧托與安德魯的分歧，本質上是不同建筑理念的分歧。在安德魯看來，對于天然關乎實用的建筑，如果無法落成并真正投入使用，再出色的設計也毫無意義。而對于奧托而言，一座注定承載著更多更久遠象征意義的建筑，如果不能將其崇高的設計理念與實用功能完美融為一體，就不該被魯莽地建造出來。

就新凱旋門而言，在安德魯眼中是商業項目，在奧托看來卻是藝術作品。這樣的分歧，廣大影迷和電影工作者倒是能夠迅速心領神會。

對奧托最后的辭職同樣可以有兩種解讀。按世俗的觀點看，奧托的退出屬于罔顧大局的固執，臨危退卻的怯懦。但在奧托自己看來，這是他僅有的選擇，保留最后一絲理想與尊嚴的方式。

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是，對于新凱旋門的稱呼，奧托和安德魯始終保留了各自的習慣。前者堅持將其稱為“立方體”（cube），而后者稱其為“拱門”（Arche）——這是后人對于它的慣常稱謂，奧托最后堅持的一絲痕跡也被無形中抹去。

奧托的失敗，是一早注定的失敗，但他在失敗前的每一次堅持與努力，卻是這次偉大的失敗令人唏噓、感動、欽佩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