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孩子長距離徒步的學校，作秀與作惡

孩子該不該多做鍛煉？當然該，但需要講科學，如果像一些學校那樣，動輒搞個幾十公里的徒步，還美其名曰緬懷先烈、錘煉品質，那就既作秀又作惡了。

目前，組織學生群體徒步的記錄108里（54公里），大多在20-30公里之間。很多校方也想到了安全問題，專門配備了醫療、救援團隊，仿佛有了這些，孩子就能保障安全。殊不知，長達10小時的徒步對健康有顯著的負面影響，有小概率引發可能致命的橫紋肌溶解綜合征、脫水導致電解質紊亂，這些傷害姑且認為可以避免，更大概率的健康損害包括但不限于：中小學生的骨骺未閉合，骨骼、軟骨、韌帶都在發育中，超長距離徒步可能造成骨骺損傷、膝關節半月板磨損、踝關節反復微損傷、跟腱炎、足底筋膜炎，再背上書包扛著大旗，又可能造成腰肌勞損、腰椎小關節損傷。 這就不是沒苦硬吃了，而是在傷害祖國的花朵。革命先烈長征，那是沒辦法，為了革命勝利，為了孩子過上好日子。小學課本里還有一篇《金色的魚鉤》，人家老班長是舍己為人，要把生的希望留給年輕的小戰士。現在學校組織的“長征”，卻在給孩子制造風險，那位犧牲的老班長要是知道，人家流血犧牲換來的好日子，被某些教育者用來折騰孩子，九泉之下也難安眠。

除了健康損害，長距離徒步真的有助于培養艱苦奮斗的意志品質嗎？我依然存疑。在我看來，一個人是否能克服困難，大約需要兩點：堅定的目標，實現目標的能力。

中國的父母和教育者們有種奇怪的思維，似乎孩子們只要吃苦就能獲得成長，這就是本末倒置。孩子有堅定的目標，才會有動力克服困難，也才會主動培養實現目標的能力。就拿電競來說，很多家長和老師以為這是玩物喪志，實際上真實的電競訓練極其枯燥嚴苛，只有極度熱愛電競、有足夠天賦且以此為人生目標的孩子，才能堅持下來。其他那些打游戲的孩子，一部分是為了消遣娛樂，少數沉迷者則是為了逃避情感缺失和現實壓力，該反思的是家長。

讓孩子們缺乏吃苦精神的根源，在于家長沒給孩子開放的環境、適度的引導，幫他們樹立明確目標；也沒有給他們足夠的安全感，讓他們在遭受外部壓力的時候得到足夠的慰藉和支持。越是缺乏這些的家長，越容易陷入讓孩子多吃苦的怪圈，結果孩子吃的苦越多反而越迷茫，沒有目標和意義的痛苦，只會讓孩子愈發絕望。于是一些家長和教育者就得出結論，吃的苦不夠，要加碼，陷入惡性循環。久而久之，孩子要么學會機械服從，放棄追問目標、意義、價值的問題，永遠被外部力量推著往前走，變成空心人；要么在青春期的時候激烈反抗，產生越來越多的創傷經歷和心理問題，需要用一生來自我療愈。

部分家長和教育者還在裝模作樣地感嘆，現在的孩子不能吃苦。作為一個80后，我只覺得這是胡說，我們這代獨生子女當年被冠以“小皇帝”“小公主”，不能吃苦的論斷在三四十年前就甚囂塵上。結果你看現在的馬拉松、斯巴達、鐵三、CrossFit、HYROX各種大眾比賽場場爆滿，當我們目標明確，會主動尋求科學訓練，主動迎接挑戰，主動承擔風險，主動獲得意義。這些精神，都不是在青少年時期的長距離拉練中鍛煉出來的。

擁有完整人格的獨立個體，自然具備克服困難的決心和能力。遺憾的是，很多教育者意識不到這點，把孩子當成驢一樣用鞭子使勁抽，拉磨走了幾萬里，驢只會疲憊和無助，孩子心中倘若有個明確的方向，給他們一片原野，自會變成千里駒。

再說說組織這類活動的學校，長距離徒步的名目不一，有憶苦思甜的，有親近自然的，有熱愛故鄉的，總之都要舉個高大上的牌子，用徒步的方式往孩子腦袋里灌點什么。

我疑惑的是，到底是為了灌點什么，還是為了顯擺點什么。我兒時參加春游等大型活動，只覺得是放風，那些主題什么的一概不懂。難道是部分教育者開發了新玩法，讓孩子精疲力竭，這時刻灌點什么就更容易？那這種方式更加毛骨悚然。

獵獵飄揚的旗幟、滿頭大汗艱難前行的孩子、長蛇陣一般的雄壯隊伍，到底給誰帶來豪邁感，你我心知肚明。孩子如同大頭兵，被指揮著默默向前，老師們如同連排長，既要愛兵如子又得上傳下達，都是汪洋大海里的一滴水。他們都沒法站在臺上，對著話筒喊出自己的心聲，只能在臺下的人海中，跟著臺上的人山呼口號。

我總覺得，教育不是介入和灌輸，而是引導和扶持，最終要讓孩子學會主動成長，獲得獨立思考與行動的能力。教育者以大義的名分設置“苦難”，把孩子置于顯著的健康風險中，家長還在旁邊叫好，就說明這些人本來就不信任孩子，那么也將失去孩子的信任。

這是誰的秀，又是誰的惡。

圖片來自藝術家劉旭星（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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