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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橫斜,跨越山海,一根青竹串聯起被時光塵封的文明密碼。本文為“中華文明的回響”系列之三,聚焦一條比絲綢之路更為古老的“竹之道”。
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策展人及學術部負責人談晟廣在新書《竹之道:從三星堆到地中海》(以下簡稱《竹之道》)中,跳出傳統“物質交流”的視角,全新梳理出這條連接中國西南地區與南亞的古老通道。作者將考古遺存、文獻記載與神話傳說一一鋪陳,生動展現了中華文明的開放性、包容性與深遠影響力,為理解文化交流提供了全新視角與歷史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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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之道:從三星堆到地中海》談晟廣 著 中華書局
穿過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的高聳廊柱與宏闊大廳,走進博物館內的辦公區域,談晟廣從層層疊疊的書堆中起身。
他身后的一面墻上貼滿展覽海報,一眼便知,這是談晟廣這些年來策劃的重磅展覽。2019年“阿富汗國家寶藏展”展出了戰火中的藝術品重器,2023年“亞歐大陸早期金屬藝術與文明互鑒展”系統性地梳理了金屬制造技藝與信仰的變遷,剛剛結束的“中原古代文明精粹展”則通過河南地區的文物詮釋“中國”之“中”的象征意義。
從策展到寫書,談晟廣同樣在完善著自己的研究體系:不把器物當作孤立的存在,而是將其放在更大的時空坐標中,尋找它們之間的聯系,從而揭示文明的交織與流動。
談晟廣的書架邊赫然立著一竿竹杖,這是一根與江南毛竹、紫竹明顯不同的筇竹,它竿壁甚厚、竹節格外隆起,看起來比南方之竹更嶙峋、更堅硬。這件友人贈送的“標本”,正是“竹之道”的研究主角。書中那些使人感到新奇的研究結論一下子浮現在眼前——這或許就是反映中國西南地區古老“竹祖崇拜”信仰的實物;彝族的創世史詩中,始祖從竹中而生;筇竹杖自古便是“杖之極”,象征著神圣與王權;而在三星堆,金杖與青銅神樹之上,同樣可以看到竹節的意象,那或許正是溝通天地人神的符號……
記者迫不及待地開始對談晟廣的采訪,將話題引向神秘的竹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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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古畫中出現的筇竹杖
開啟早期中國的新討論
上書房:我們從三星堆開始說吧,您在《竹之道》中推斷,三星堆出土金杖本來包裹的植物極有可能是四川盛產的筇竹,青銅神樹的原型可能也是竹子,這和傳統解讀的將神樹關聯到《山海經》等文獻中的神話宇宙中的樹很不一樣。
談晟廣:《竹之道》對金杖與青銅神樹提出了一個植根本土文化脈絡的新闡釋。我立足古蜀及更廣闊地域的文獻與考古證據,系統揭示了古蜀及西南地區普遍存在的“竹崇拜”現象,為理解這些器物提供了在地化視角。
在西南民族史詩和神話中,竹杖常被描繪為擁有降服魔怪、溝通天地神力的“神杖”。三星堆出土的多株青銅神樹,其樹干中空、分節,枝干亦從“節”上生出,果實呈尖桃狀或成串,這些特征均與自然界竹子的形態及生長規律(竹節、中空、竹子的果實)高度相似。同時,祭祀坑中發現了大量竹亞科灰燼,證明竹在燎祭中扮演過重要角色。
此外,古籍中反復記載鳳鳥“非竹實不食”,而神樹上數量眾多的鳳鳥形象,這種“鳳鳥—竹實—神樹”的組合,強烈暗示這些青銅“神樹”的原型很可能就是被賦予通天象征的竹子。彝族史詩《金竹通》中“金竹往上長,竹梢通天體”的描述,或正是此類觀念的生動遺存。
而三星堆三號坑新發現的刻有“神樹紋”的玉琮,以及金沙遺址出土的典型良渚式十節玉琮,為長江下游的良渚文化與上游的古蜀文明之間可能存在的觀念交流提供了實物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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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遺址出土的一號大型銅“神樹”
上書房:您的推論讓學術界作出了什么反應?
談晟廣:目前來看,學界確實認為這一觀點有些出人意料。無論將其視作一種推論還是一種假說,它都根植于既有的考古發現與文獻記載。當然,其可靠性仍需接受更嚴格的檢驗——這包括更多直接的考古證據、更精細的器物比對,以及更深入的多學科綜合研究。
看似只是作為使用材料的竹,更可能是貫穿長江流域上下游早期文明、共享核心宗教的象征符號,它也許可以構建起一個從新石器時代晚期的東方。這是對古蜀文明研究乃至早期中國精神文化史研究框架的重要補充,我們從中開啟了一個關于早期中國象征系統起源與傳播的新討論。
重走“竹之道”的隱秘線路
上書房:您的故事從一個歷史懸念開始,漢武帝時期,出使西域的張騫十多年后回到長安,他向皇帝提到的大夏蜀布和筇竹杖,您由此推測出“竹之道”的存在,它的具體路線大致是怎樣的?
談晟廣:我認為,張騫在大夏所見之筇竹杖與蜀布,確鑿指向一條連接中國西南地區與南亞的古老通道。這條通道在《史記》《漢書》《華陽國志》等文獻中已有記載,常被稱為“蜀—身毒道”(“身毒”是中國古代對古印度地區的稱呼)。
“竹之道”不是一條單一線路,而是一個網絡化的交通體系。具體路線大致可以這樣勾勒:東線,以成都為起點,經由宜賓,沿“五尺道”向西南行進,經過云南昭通、貴州赫章,再進入云南曲靖,抵達昆明、楚雄,最后在祥云附近與西線會合,共同前往大理;西線,同樣從成都出發,向西南經雅安(古靈關道)、西昌(古邛都)、鹽源等地,進入云南后經大姚、祥云,最終抵達大理;匯合后的主干道——從大理繼續向西,為穿越橫斷山脈的險峻路段,經過保山(古永昌郡),在此跨越瀾滄江(古有竹索橋),然后翻越高黎貢山(古道尚存),抵達騰沖,從騰沖的古永鎮(今猴橋鎮)出境,進入緬甸密支那地區,繼而通往印度東北部(如阿薩姆邦一帶),最終深入南亞次大陸。
這條通道將蜀地、滇地與身毒(印度)緊密相連,為早期中國與外部世界的交流提供了關鍵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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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滄江上。新華社概念圖
上書房:您試圖重走“竹之道”的部分路線,有何新發現?
談晟廣:我走過四川的三星堆、成都,以及云南的昆明、大理、保山、騰沖等地,也曾徒步過高黎貢山的古道。
如果要說有什么新的發現,我想強調的并非地理路線層面的修正,而是提出一條以“竹崇拜”為核心的文化傳播路徑。我梳理了西南地區諸多少數民族尤其是彝族的史詩、祭辭與儀式中關于竹生祖先、竹制祖靈,以及竹為通天神杖(如“策舉祖”與“支嘎阿魯”所持)的豐富記載,并將這些觀念遺存與三星堆考古現象相聯系。由此,我試圖論證,“竹”作為一種貫通天地的神圣象征,很可能沿著“蜀—身毒道”這類古老的交通網絡,在古蜀文明與南亞、東南亞等更廣大區域之間流動、演變。
雖然我在寫《竹之道》期間沒到過印度,但我通過對《梨俱吠陀》《摩訶婆羅多》等印度古代史詩的梳理,在早期印度信仰體系中有了重要發現。有文獻記載,最高天神因陀羅的祭祀儀式以“一百根竹竿”作為重要祭品,因陀羅還曾向國王贈予竹竿,并由此確立以竹竿為核心的“因陀羅節”。這些記載表明,竹子在南亞宗教傳統中同樣具有通天、王權與神性的核心象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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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騫出使西域 (敦煌莫高窟第323窟)
上書房:您的發現進一步印證了“竹崇拜”觀念可能沿著歐亞大陸東南部的古老交流通道,向更遠區域持續擴散與演變的假說。那么,“竹之道”是不是另外一條“絲綢之路”?
談晟廣:不能這么說。“絲綢之路”代表了廣義的東西方物質與文明交流框架,而“竹之道”則通過張騫的偶然發現,揭示了其中一條專注于精神信仰傳播的隱秘支線。它以“竹(或多節)崇拜”為核心,從中國西南經由“蜀—身毒道”輻射至南亞、東南亞,形成一個跨區域的隱喻體系,并可能通過印歐語族遷徙影響更遠的西方。
這種精神層面的交流——涉及宗教、王權與宇宙觀,其意義深遠,往往比物質交換更具文化塑造力,為理解早期全球互動提供了更豐富的圖景。
跨越器物與空間的對話
上書房:您在竹器研究中,是否對某一件具體文物產生過強烈的直覺或個人感情,它會影響您的理性分析嗎?
談晟廣:我對一件文物始終抱有強烈的直覺與情感共鳴——那便是陜西歷史博物館館藏、漢武帝茂陵一號無名冢出土的西漢竹節熏爐。
這種感受并非簡單的欣賞,而是一種由視覺、文獻與歷史想象共同催生的直覺:它遠不止是一件華美的宮廷用具,獨特的竹節造型必定承載著西漢早中期國家祭祀與意識形態構建的關鍵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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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竹節熏爐(陜西歷史博物館藏)
上書房:您的這種“確信”,很像一種“問題意識”。
談晟廣:這種揮之不去的“問題意識”,成為我持續數年對其進行理性探究與學術構建的原動力。
這件熏爐的蓋與底座上,兩次被鄭重地刻寫“金黃涂竹節熏爐”的銘文。在西漢器物中,如此明確的自銘極為少見——它強烈暗示,“竹節”在當時的宮廷語境中,并非隨意選擇的裝飾母題,而是一個被共同理解、具有特定神圣意義或政治隱喻的符號。
我的研究結論由此而生:這里的“節”,可能不僅指向竹的自然莖節,更隱喻著禮法制度、天地節律與政治秩序。熏爐的竹節形態,很可能正是這種抽象觀念的具象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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筇竹
上書房:這種由直覺驅動的追問,最終站得住腳嗎?
談晟廣:完全可以。由此引發的系統的學術分析,首先來自實物與文獻的互證。我對竹節特殊性的敏感,引導我系統梳理從《周易》《禮記》到漢代政論中關于“節”的論述,追溯其如何從自然時序的節點,演化為道德規范與國家制度的象征,如“立中制節”“節輔王命”“取象竹節”等。
其次是微觀器物與宏觀背景的聯結。我將這件熏爐置于歷史大背景下考察,它出自未央宮,在同一時期的國家祭祀中心——甘泉宮中,設有名為“竹宮”的核心建筑,史載“以竹為宮,天子居中”。由此,熏爐的“竹節”造型與甘泉宮的“竹宮”建筑,通過“竹”這一媒介,形成了跨越器物與空間的深刻對話。它們共同指向一個以竹為象征、貫通天人的禮儀與觀念體系。
探尋東西方的“神圣”想象
上書房:竹和杖在東西方的象征意義有什么區別與關聯?在我們通常所認為的尚不存在貿易和交往的遠古時代,關于“竹”的東西方意象的相似性,又是如何產生的?
談晟廣:在東方世界的象征體系中,“竹”因其自然形態和生長特性,被賦予了通天、祖靈起源、王權神授的核心內涵。
而在西方(以古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古希臘、古羅馬為例),人們崇拜的核心是“多節柱狀物”的抽象形態,而非特指竹子。自青銅時代晚期以來,從安納托利亞的赫梯帝國、迦南地區,到古希臘、伊特魯里亞,直至羅馬帝國,廣泛存在三馬蹄形足、高柄、多節裝飾、頂部承托燈盞或香碗的器物,此外,還有猶太教“七枝燈臺”等一系列器物,其象征意義圍繞神圣、通天、祭祀權力與王權展開。古埃及金字塔經文將焚香之煙視作法老升天的階梯;《舊約》中,燈臺和香壇是耶和華嚴格規定、唯有祭司方可使用的圣器。它們共同的特點是具有多節狀裝飾的高聳造型,而非直接與“竹”這一特定物種形成文化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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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蒂拉丘地墓穴出土的“圣樹”造型金王冠
上書房:是否可以這樣理解,“竹”在東方與“多節柱狀物”在西方,代表了不同文明對同一類神圣形態的不同文化闡釋?
談晟廣:是的。它們的區別源于各自獨特的生態環境與文化傳統;而它們的關聯,則可能根植于一個遠古時期歐亞大陸共享的、關于“通天”與“神圣權力”的原始觀念。
這種觀念,伴隨著人群遷徙(如印歐語族)、早期的遠程交流(如“蜀—身毒道”),以神圣符號(多節形態)為載體進行傳播,并在不同地區與本地信仰結合,從而催生了形態和功能高度相似的祭祀器物(香爐、燈臺)。
古希臘/古羅馬的香爐、燈臺與中國漢代竹節熏爐跨越時空的形態相似性,不能簡單歸因于巧合,正可能是這一漫長而隱秘的“觀念傳播之路”存在的物質證據。當然,關于傳播的具體路線、中間環節與相互影響的深度,仍有待未來更多考古發現與跨學科的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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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各種牧杖造型
深入少數民族文明史
上書房:您在書中講到少數民族的信仰、文化、祭祀、通靈、神話故事等,他們對世界的獨特認知,對現代人的世界觀是否有價值和啟發?
談晟廣:中國西南地區少數民族的信仰、祭祀儀式與神話故事,背后的認知方式構成了一套深刻、系統且與其生存環境緊密相連的宇宙觀、生命觀和社會組織邏輯。
少數民族的大量知識(如創世史、族源遷徙、道德規范、生存技能)并非通過抽象文字理論,而是蘊含在史詩(如彝族《支嘎阿魯王》《阿黑西尼摩》)、祭詞(如《普茲楠茲》《懇洪》)和復雜的儀式(如喪禮、跳弓節)中。例如,彝族史詩詳細描述了天神策舉祖如何使用“測天杖”(竹杖)丈量天地、派遣英雄治理洪水,這不僅是神話,也是對世界秩序建立、權力合法性(神授王權)以及人與超自然力量關系的敘事性闡釋。
上書房:這些都提示我們,在邏輯實證的知識體系之外,敘事、象征和儀式對于文化認同、情感維系與價值傳遞,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談晟廣:少數民族的觀念歷經漫長歲月,以口頭文學、祭祀習俗等形式頑強傳承,并在不同族群中產生變體。這說明,這種基于自然物崇拜的認知模式具有強大的文化適應性和心理基礎,它并非靜態的“原始遺存”,而是動態的、不斷被講述和實踐的活態傳統。
對現代人而言,這提醒我們珍視文化多樣性,并認識到某些深層的文化心理結構——如對生命起源、死亡歸宿、天地溝通的追問,可能以不同的形式在各種文明中持續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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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畢摩法杖杖頭(左)與竹制喪祭標(右)
上書房:您還會對少數民族地區的文化進行進一步研究嗎?
談晟廣:是的。我對少數民族地區的文化抱有極大的興趣。這項研究,如同一場沿著“竹之道”進行的、連接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思想探險,我還要將它持續下去。
比如,我最近比較關注彝族史詩《銅鼓王》與中國西南地區古滇文化考古發現之間的對應關系,這為理解該區域的古代歷史提供了珍貴線索。史詩中關于族群起源、遷徙、聯姻與沖突的敘事,并非虛妄傳說,而是與文獻記載及地下實物相互印證的歷史回聲。史詩提及起源于“天山”“昆侖”“草原”一帶的游牧族群“昆明人”南遷進入滇池區域,并與當地的“滇人”共處、聯姻。這一遷徙與融合的宏觀圖景,在考古學上得到了印證。
所以,這方面的研究不僅關乎彝族文化的深邃歷史,更是理解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之形成,以及早期歐亞大陸文明互動宏大圖景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上書房:種種“思想探險”的成果,是否最終會體現在清華藝博的展覽中?
談晟廣:我很想做竹文化主題的展覽,但目前還沒有具體計劃。
近年來,我在清華藝博主導的特展主要圍繞中華文明源流和東西方文明交流互鑒兩個角度展開。前者有以陜西、山西、山東和河南等各省為單位的古代文明精粹展,我圍繞“中國”這一根本議題展開,力圖揭示“中國”之“中”不僅是一個地理空間的中心指向,更是一種文明形態與精神秩序的象征——它體現了中華民族對禮序和諧的永恒追求、對多元一體格局的長期實踐,以及對人類共同價值的深遠貢獻。后者則包括阿富汗國家寶藏展、日本與漢唐時期的文化交流展以及早期金屬藝術、玻璃藝術展和陶瓷藝術展等,我試圖深入探尋歐亞大陸乃至更廣闊時空范圍內文藝與技術的傳播軌跡。這些展覽不僅呈現了跨越邊界的對話與融合,更致力于揭示一個核心命題:中華文明如何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通過主動吸收、轉化與再創造外來文明成果,不斷豐富自身的內涵,拓展精神的疆域,從而實現生生不息的成長與壯大。
每個大型特展本質都是一個跨學科研究項目,核心在于提出并試圖回應一個具有前沿意義的真問題。將展覽現場構建為一個開放、嚴謹且充滿問題意識的“學術現場”,我們方能在專業的探索與公共的啟迪之間建立良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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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川南竹海供奉的竹王神像
原標題:《清華藝博策展人寫下《竹之道》,揭秘一條比絲綢之路更古老的“文明通道”》
欄目主編:王一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欒吟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除標注外均為書中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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