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提示音響起時,我正在核對最后一張憑證。
手指劃過屏幕,瞥見銀行入賬通知。
呼吸停了。
個、十、百、千、萬……十萬?
我閉上眼睛,重新數了一遍。
七位數。
年終獎的數字后面,多了一個零。
茶水間的飲水機在遠處發出空洞的“咕咚”聲。辦公室的燈慘白慘白,照在我手背上,能看見皮膚下細微的青色血管在突突地跳。
徐長貴上個月還拍著我肩膀,說“今年困難,意思意思”。
意思是這個意思?
走廊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在我辦公室門口停住。
門沒關。
徐靜雅站在那里,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垂在身側。她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亮。
“曾主管,”她聲音很輕,“賬,對完了嗎?”
我捏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那串數字卻烙在視網膜上,燒得生疼。
窗外,城市夜色漸濃,燈火一片一片亮起來,像散落在地上的碎金子。
我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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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供應商堵門那天,雨下得不大,但密,像一層灰蒙蒙的紗。
我站在財務部窗口往下看。
公司門口停著三輛貨車,七八個穿著工裝的人聚在屋檐下抽煙,雨霧籠著他們的臉,看不清表情。
門衛老趙縮在崗亭里,沒出來。
電話響了。
是董事長辦公室的內線。徐長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有點啞,像是熬了夜。“天佑,上來一趟。”
電梯上升時,我能聽見鋼絲繩摩擦的細微聲響。腦子里過了一遍最近的付款單子,最大的幾筆上周都批了,不該出問題。
徐長貴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里面說:“進來。”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看著樓下。
窗玻璃上雨痕蜿蜒,把他挺直的背影切割得有些模糊。
辦公桌上堆著幾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攤開著,我看見“催款函”三個加粗的黑體字。
“坐。”他沒回頭。
我在沙發邊坐下。沙發是真皮的,年頭久了,邊緣有些磨損,坐著有點滑。
“樓下看見了?”徐長貴轉過身。他今天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松著,眼袋很重,像兩團青灰色的影子。
“看見了。是哪家?”
“不是哪家,是都來了。”他在我對面坐下,從煙盒里抖出一支煙,沒點,就夾在手指間。
“老周的廠子,上個月那批原材料,說好了貨到三十天結清,拖了快半個月了。還有物流公司,三個季度的運費壓著。”
“賬上……”我剛開口。
“賬上沒錢。”徐長貴打斷我,聲音很平。“法院的凍結令昨天下午到的,基本戶、一般戶,全鎖了。因為跟宏達那個官司。”
我喉嚨發緊。宏達的案子我知道,合同糾紛,拖了大半年,沒想到執行來得這么快。
“現在的情況是,老周那邊松口了,今天之內,九萬,只要九萬,他先把貨發了,后面的款可以緩。他那批料是定制件,別家沒有,生產線等米下鍋,停了,全線都得停。”徐長貴終于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來,隔在我們中間。
“停了,就不是九萬能解決的事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見他吸煙時細微的“咝咝”聲。
“私人借支呢?”我問。
徐長貴搖搖頭:“試過了。銀行那邊,房子車子早就抵押過了。親戚朋友……”他苦笑了一下,“這年頭,都難。”
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看我。眼神很沉,像兩口深井。
“天佑,你在公司十一年了。”他說,“財務這塊,我最放心你。”
我沒接話,等著。
“我聽說,”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你閨女下半年要考那個國際班?開銷不小吧。還有你爸,前年中風以后,恢復得還行?”
我手心有點潮。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公司這個坎,過去了,一切好說。”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過不去,這一屋子的人,都得散。你,我,樓下那些跟了七八年的老伙計,都得重新找飯碗。”
他不再說話,只是看著我。
窗外的雨好像大了一點,敲在玻璃上,“啪啪”地響。
墻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多少?”
“九萬。現金,或者能即時到賬的轉賬。”徐長貴說,“今天下午五點前,打到老周指定的賬戶。賬號我待會兒發你。”
“走什么科目?”
“備用金。其他應收款。”徐長貴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沒封口。“手續后補。只有你我知道。”
我接過信封,很薄。
“天佑,”他送我到門口,手搭在我肩膀上,很重。“拜托了。”
他的手心很熱,透過襯衫布料,燙得我肩膀一沉。
下樓時,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鏡面不銹鋼映出我的臉,神色疲憊,眼角的皺紋像刀刻上去的。
手機震了一下。
徐長貴的短信。
一個銀行賬戶,一個名字:周永福。
后面跟著四個字:救命錢。
02
我沒直接回財務部,拐進了消防通道。
樓梯間里有股淡淡的灰塵和煙味混合的氣味。安全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辦公區的嘈雜。我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臺階上。
信封捏在手里,邊緣有些硌手。
九萬。
我腦子里開始盤算家里的錢。
工資卡上還剩下一萬二,是留著付下季度物業費和車險的。
另一張卡里有三萬,那是女兒小雨的“教育基金”,我和妻子周雯省吃儉存了四年,準備給她下半年考國際班用的。
小雨成績不錯,老師說她有潛力,就是英語得加強,那個國際班有外教,貴,但效果好。
剩下的五萬,在父母那里。
說是父母的,其實是我按月存進去的。
父親前年中風,搶救過來后落了半邊身子不利索的毛病,母親心臟不好,常年吃藥。
那筆錢,是他們倆的“救命錢”,也是我的底線。
母親用一個舊存折收著,每次我去看他們,她都要拿出來給我看,說:“天佑,這錢給你留著,萬一我們倆有個好歹……”
我摸出煙,點了一支。尼古丁吸入肺里,稍稍壓住了心口的慌。
借,還是不借?
借了,這筆錢什么時候能回來?
公司賬目解凍遙遙無期,徐長貴嘴上說“好說”,可沒白紙黑字。
萬一公司還是沒挺過去,這九萬就打水漂了。
小雨的國際班,父母的保命錢,全懸了。
不借?
生產線停了,訂單黃了,違約金,員工工資……公司大概率撐不過一個月。
我四十二了,在這個二線城市,再找一份同等職位、薪水的工作,不容易。
房貸還有十五年,小雨正要花錢的時候,父母每個月藥費固定兩千多。
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掉在褲子上,我拍掉。
徐長貴把話說得很透,也很狠。他把公司的存亡,和我的家庭責任,明明白白擺在了天平的兩端。
手機又震了。周雯發來的微信。
“小雨班主任下午來電話,說國際班報名下周就截止了,讓先把一萬八的定位費交了。你那邊錢方便嗎?”
后面附了一張小雨的照片,她在臺燈下寫作業,側臉很認真。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按亮屏幕,給周雯回:“方便。明天我給你轉。”
站起身,腿有點麻。我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回到財務部,唐玉晶正在和胡桂榮低聲說著什么,見我進來,立刻停住,訕訕地笑了笑:“曾主管。”
我點點頭,徑直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關上門。
坐在電腦前,我登錄網上銀行。
先從自己工資卡轉出八千,湊上卡里原有的一萬二,兩萬。
然后登錄小雨的教育基金賬戶,輸入密碼時,手指停頓了幾秒。那密碼是小雨的生日。
三萬。
最后,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我天佑。嗯,沒事,挺好的。是這樣,公司這邊有個挺好的短期理財機會,利息比銀行高不少,穩妥。我想把您折子上那五萬塊先拿過來用一下,最多兩個月,連本帶利還回去……對,放心,我知道那是你們的錢……好,那我下午回去拿存折?不用送,我自己回去取。”
掛掉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心臟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在拿整個家庭的根基,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以后”。
下午,我請了假,回家取了母親的存折,去銀行取了五萬現金。又把自己兩張卡里的錢轉到一起。湊足九萬,在柜臺匯入了周永福的賬戶。
柜員把回單遞給我時,我問:“即時到賬嗎?”
“同行轉賬,差不多。”
走出銀行,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風一吹,濕冷的空氣往脖子里鉆。
我看了眼手機。下午四點十分。
徐長貴沒有再來電話。
我給他發了條短信:“徐董,款已匯。”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沒有謝謝,沒有承諾。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慢慢往公司走。路過一家蛋糕店,櫥窗里擺著漂亮的草莓蛋糕。小雨最愛吃草莓。
我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買了一個最小的。
拎著蛋糕盒子走回公司樓下時,看見那幾輛貨車已經開走了。門口空蕩蕩的,只有濕漉漉的地面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雨后的空氣,有一股泥土和鐵銹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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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筆錢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響了一聲,然后水面恢復平靜。
老周的原材料第二天上午就到了車間。生產線重新轉動起來,機器轟鳴聲掩蓋了之前幾天的惶惶不安。
周五下午,公司召開全員大會。
徐長貴換了一身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站在會議室前頭,精神煥發。
他慷慨激昂地講了四十分鐘,從市場大勢講到企業精神,感謝了全體員工的“堅守”和“付出”,特別表揚了生產部和銷售部的“弟兄們”在危機時刻“頂住了壓力”。
“我們是一個團隊!”他揮著手臂,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嗡嗡作響。
“這次能闖過來,靠的就是大家伙兒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底下的人跟著鼓掌,氣氛熱烈。
我坐在后排靠邊的位置,沒怎么動。唐玉晶坐在我斜前方,回過頭小聲說:“曾主管,還是您沉得住氣,前幾天我看您一點不慌。”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徐長貴的目光掃過全場,有那么一瞬間,落在我這邊。很短,但很沉。他沖我這個方向微微頷首,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然后視線就移開了。
他沒有提那九萬塊錢。一個字都沒有。
散會時,人群往外涌。徐長貴被幾個人圍著,邊走邊談笑風生。我在走廊等他,他經過我身邊時,腳步緩了緩,抬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力度不輕不重。
“天佑,辛苦。”他低聲說,然后就被旁邊的人簇擁著走遠了。
胳膊上被他按過的地方,殘留著一點溫熱。
我回到財務部,胡桂榮正在整理會議記錄,唐玉晶泡了杯花茶,吹著熱氣。“曾主管,您說這次危機過了,年終獎會不會好看點?”
“該多少是多少。”我坐下,打開電腦。
“也是。”唐玉晶抿了口茶,“不過我看徐董今天挺高興,說不定能有驚喜。”
驚喜?
我點開網銀頁面,看著賬戶余額里那刺眼的數字。
九萬塊出去后,我的可用余額只剩下一千多塊。周雯早上還問我,定位費轉了沒。
我關掉網頁,開始處理積壓的憑證。
日子一天天過去,公司運營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軌。
訂單多了起來,車間又開始加班。
徐長貴出現在公司的頻率恢復了,有時還會在食堂和大家一起吃午飯,說說笑笑。
那九萬塊,就像從來沒存在過。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同。
我開始下意識地節省開支。
中午帶飯,煙從二十塊一包換成了十五塊的,下班盡量坐公交。
周雯問起,我只說想多存點錢,為小雨以后打算。
一個月后的周末,家庭聚餐。
在父母家,母親做了一桌子菜。
父親坐在輪椅上,精神比之前好些,能簡單說幾句話。
吃飯時,母親忽然問:“天佑,上回那五萬塊,理財到期了嗎?你爸最近想換個好點的輪椅,帶電動的那種,方便我推他出去曬太陽。”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還沒到期,媽。快了。輪椅多少錢?我先拿別的錢給您。”
“不著急,不著急。”母親連忙擺手,“等你那理財到期再說。”
小雨插嘴:“爸爸,我們班王萌萌報的那個國際班,暑假就有集訓了,我要不要也報啊?”
周雯看了我一眼。
“報。”我夾了塊排骨放到小雨碗里,“爸爸來想辦法。”
那頓飯,我吃得有點撐,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周雯在陽臺晾衣服。我走過去,從后面抱住她。她把頭靠在我肩上,沒說話。
“公司最近挺好的。”我說。
“嗯。”
“等年底,發了獎金,手頭就寬裕了。”
“嗯。”周雯轉過身,看著我,“天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沒有。”我松開她,“就是有點累。”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別太拼。錢慢慢掙。”
我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陽臺上晾著的衣服滴著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04
秋天快過完的時候,妻子又提起了擇校費。
晚飯桌上,小雨嘰嘰喳喳說著學校里的事,周雯盛著湯,狀似隨意地說:“今天遇到王萌萌媽媽了,她說國際班下半年的學費得一次清,加上雜費,差不多要四萬。讓咱們早點準備。”
我“嗯”了一聲,低頭扒飯。
“咱們手頭……夠嗎?”周雯問得小心。
“夠。”我說,“年底獎金發了就有了。”
“你不是說,公司今年困難,獎金可能……”周雯沒說完。
“再困難,該有的總會有。”我打斷她,語氣有點硬。
周雯不說話了,默默吃飯。
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小雨的學費,父母的輪椅和藥費,家里的開銷……像幾塊石頭,壓在胸口。
那九萬塊,像個黑洞,悄無聲息地吞噬著我生活的余裕。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個由頭,去董事長辦公室匯報季度財務概況。
徐長貴很忙,電話一個接一個。我等了十幾分鐘,他才放下電話,揉著眉心:“天佑啊,什么事?”
我把報表遞過去,簡單說了幾句。他心不在焉地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匯報完,我沒立刻走。
“徐董,”我斟酌著開口,“上季度那筆備用金,九萬塊,掛在我其他應收款個人名下,時間也不短了,您看是不是……”
徐長貴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目光依然銳利。
他忽然笑了,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天佑啊,”他語重心長,“我知道,你為公司受了委屈。我都記在心里。”
他的手按在我肩上,沒松開。
“錢的事,你放心。公司現在不是緩過來了嗎?等資金徹底周轉開,該給你的,一分都不會少。”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是公司的功臣,老伙計了,我徐長貴什么時候虧待過自己人?”
他身上的煙味和古龍水味混合著,鉆進我的鼻子。
“但是眼下,”他話鋒一轉,手也收了回去,“你也知道,到處都要用錢。外面看著風光,內里還是緊。你再撐一撐,啊?”
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意思很明顯。
我站在原地,肩膀被他拍過的地方,還有點麻。
“我明白了,徐董。”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無一人。壁燈的光線昏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滑的地磚上。
他沒說不還。
他只是讓我“放心”,讓我“再撐一撐”。
回到財務部,唐玉晶探頭進來:“曾主管,徐董找您什么事兒?”
“季度匯報。”我坐下。
“哦。”她點點頭,又縮了回去,門外傳來她和胡桂榮極低的嘀咕聲。
我打開抽屜,拿出那沓匯款憑證的底單。最上面那張,日期、金額、收款人,清清楚楚。
看了幾秒,我又把它塞回抽屜最深處,上了鎖。
下午,人事部發了通知,說要調一個新同事到財務部協助工作。
名字叫徐靜雅。
唐玉晶的消息總是最靈通。她很快就打聽到,徐靜雅是徐長貴的女兒,剛從國外讀完書回來。
“聽說學的是金融管理,”唐玉晶嘖嘖兩聲,“這是來基層鍛煉,以后怕是……”她沒說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胡桂榮有點緊張:“那咱們……”
“該干嘛干嘛。”我說,“做好自己的事。”
心里卻莫名地沉了一下。
徐長貴的女兒。在這個節骨眼上,調到財務部。
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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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靜雅來的那天,穿得很簡單,米色毛衣,深色褲子,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
臉上干干凈凈,沒怎么化妝。
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些,像個剛出校門的學生。
徐長貴親自送她過來,在財務部大辦公室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年輕人多學習”、“大家多關照”。
徐靜雅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微微垂著眼,很安靜的樣子。
徐長貴走了以后,我給她安排了位置,就在唐玉晶旁邊。簡單交代了一下工作內容,主要是整理憑證和輔助核對銀行流水。
“有什么不懂的,就問唐會計,或者問我。”我說。
“謝謝曾主管。”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聲音清晰,但不響。
她學得很快,沒兩天就能獨立處理一些簡單的對賬了。
話不多,做事細致,中午也不和大家扎堆吃飯,常常自己帶個飯盒,坐在茶水間角落安靜地吃完。
財務部的人起初對她有些好奇和忌憚,漸漸也習慣了。唐玉晶試圖跟她套近乎,聊些女人間的話題,徐靜雅總是禮貌回應,但從不深入。
她似乎對我手上的工作特別關注。
有時我核對一些重要報表或合同附件時,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若有若無地落過來。
但我看過去,她又總是在忙自己的事。
那天加班,趕一份審計要的材料。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她。我在電腦前整理數據,她在另一邊歸檔憑證。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曾主管。”她忽然開口。
我轉過頭。
她手里拿著一份舊憑證,走過來。“這張2019年的差旅費報銷單,附件里的車票日期和申請單日期對不上,但當時批了。需要標注出來嗎?”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是唐玉晶經手的。“不用,很久以前的賬了,審計不會細看到那么久。放回去吧。”
“好。”她接過,卻沒立刻走,站在我桌邊。“您經常這么晚走嗎?”
“忙的時候是。”
“為了公司的事,耽誤家里,嫂子沒意見?”她問得很自然,像隨口閑聊。
“習慣了。”我說。
她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桌沿。
“我爸爸常說,一個公司里,財務是心臟。心臟好,身體才好。心臟要是亂了,或者有了別的心思,身體就垮了。”
我敲鍵盤的手停住。
“所以,財務的人,忠誠最重要。”她繼續說,聲音平緩,“曾主管,您覺得,對公司的忠誠,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我抬起頭。
她正看著我,眼神很干凈,像秋天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卻又好像藏了些什么看不分明的東西。
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這個問題太突兀,也太敏感。
“做好本職工作,遵守職業道德,就是忠誠。”我回答得四平八穩。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很快消失在嘴角。“也是。”
她沒再說什么,拿著那份憑證回到自己座位。
我重新看向屏幕,那些數字卻有些模糊。
心臟?忠誠?
她是在暗示什么,還是我想多了?
夜里十點多,材料終于弄完。我關了電腦,準備離開。
徐靜雅也收拾好了包。“曾主管,一起下樓?”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聽說您女兒上初中了?”她問。
“嗯,初二。”
“挺好的年紀。”她看著電梯門反射出的模糊人影,“我像她那么大的時候,整天只知道玩,覺得我爸做生意很容易,錢像大風刮來的。”
電梯到了,門打開。
“后來才知道,”她邁步出去,聲音飄在身后,“每一分錢,都綁著人情,拖著風險,沾著取舍。”
我跟著走出來。
大廈門口,夜風很涼。她裹緊了外套,沖我擺擺手:“曾主管,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白色轎車,上了車,很快開走了。
我站在臺階上,點了支煙。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取舍。
她用的是這個詞。
06
年底關賬,是一年中最忙亂的時候。
財務部燈火通明,每個人桌上都堆著高高的憑證和報表。
鍵盤聲、計算器按鍵聲、翻閱紙張聲,還有偶爾壓低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空氣里彌漫著咖啡和紙張油墨的味道。
徐靜雅主動提出幫我核對最后幾個月的銀行流水。她效率很高,一張張單據,一筆筆金額,對得飛快。
“曾主管,這個賬戶,”她指著一份銀行對賬單,“‘內部往來-備用金專戶’,十月中旬有一筆九萬元的支出,對方戶名是個人,周永福。憑證后面附的是您的借支單,但沒有后續的還款或沖銷記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
“嗯,那筆是特殊情況,徐董特批的應急款。手續后補。”我盡量讓語氣平常。
“哦。”徐靜雅點點頭,沒追問,在核對表上做了個標記。“那這筆賬就一直掛在您的其他應收款下?”
“暫時是。”
她翻到下一頁,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這筆九萬的支出,”她指尖點著對賬單的下一行,“同一天,幾乎同一時間,從這個備用金專戶,又有一筆九萬元,轉入了另一個賬戶。戶名是……”她湊近看了看,“昌達商貿有限公司。調撥摘要寫的是‘資金歸集’。”
我立刻走過去,俯身看向她指的地方。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備用金專戶,支出,九萬,周永福。
緊接著,下一行,收入(負號),九萬,昌達商貿。時間相隔不到一分鐘。
調撥人代碼一欄,是一串特殊的、權限極高的內部編號。這個編號,整個公司只有寥寥數人能觸發。
徐長貴自己,或者他絕對親信的人。
我的后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個昌達商貿……”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緊。
“我查一下。”徐靜雅迅速在系統里輸入公司名。
頁面跳轉,顯示是一家注冊沒多久的貿易公司,法人代表姓陳,與公司沒有任何明面上的股權關聯。
但資金流向不會騙人。
那筆救急的九萬,從我這里出去,打入周永福賬戶,幾乎同時,又被從備用金渠道(或許走了一個更復雜的過橋路徑)抽走,流進了這家看似無關的“昌達商貿”。
不是公司賬戶沒錢。
是錢被挪到了別處。
我那九萬,填的不是公司的窟窿,而是某個隱秘周轉環節的缺口。
或者更直白地說,徐長貴用我的私人借款,臨時堵了一下他自己的某個資金渠道,而公司當時的危機,可能被有意無意地利用或夸大了。
“曾主管?”徐靜雅喚了我一聲。
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
“這筆……可能涉及徐董別的安排,我們不用深究。”我說,“把這兩筆對沖吧,備注寫清楚就行。”
徐靜雅看著我,眼睛清澈,映著電腦屏幕的藍光。
“好。”她應道,低頭操作。
鍵盤聲噠噠響起,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走回自己座位,拿起水杯想喝一口,才發現手有點抖。
原來如此。
不是忘了,不是困難。
是那九萬,從一開始,或許就不是“借”給公司的。
它更像是一塊試金石,一次不由分說的忠誠綁架,或者一個精巧設計的資金過橋工具。
而我,像個傻子一樣,捧著全家積蓄,心甘情愿地跳了進去。
還忍了六個月。
“核對完了。”徐靜雅的聲音傳來,“曾主管,您要再檢查一遍嗎?”
“不用了,”我說,“你做事,我放心。”
她保存文檔,開始收拾桌面。動作不緊不慢。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年終獎最晚明天就會到賬。今年效益不錯,聽說會有驚喜。”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遠處樓宇的霓虹燈閃爍不定,變換著各種顏色,映在玻璃上,光怪陸離。
明天。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樣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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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年終獎通常是上午到賬。
那天我醒得特別早,或者說,幾乎一夜沒怎么合眼。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兩筆對沖的九萬元流水,還有徐靜雅那雙平靜的眼睛。
周雯起來做早飯,煎蛋的香味飄進來。小雨賴床,周雯去叫她,母女倆在臥室里笑鬧。
我坐在餐桌旁,拿著手機,屏幕是暗的。
“發什么呆?”周雯端著盤子出來,“趕緊吃,今天不是還得忙關賬?”
我食不知味地吃完,出門。
公交車上擠滿了人,各種氣味混雜。我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子搖晃。手機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到了公司,財務部已經有人了。唐玉晶正在泡咖啡,哼著歌。胡桂榮在整理票據。徐靜雅的座位空著。
“徐靜雅還沒來?”我問。
“剛來電話,說上午去銀行辦事,晚點到。”唐玉晶說。
我點點頭,走進自己辦公室。
一上午,心神不寧。處理了幾份文件,簽了幾個字,效率極低。眼睛不時瞟向桌上的手機。
快十一點的時候,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