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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姆的女巫》劇照,中間紅裙者為奚美娟
前不久,《薩拉姆的女巫》這出戲又被呈現于上海的舞臺。確實,經典劇目值得一代代演員去關注、去演繹,通過經典的持續演出,能使得年輕藝術從業者迅速成長起來。
“這樣的表演狀態我能做到嗎?”
美國著名劇作家阿瑟·米勒曾二度訪問中國。
他在1978年初次來華訪問時,分別在北京人藝和上海人藝與曹禺先生和黃佐臨先生進行了交流。那時候,我國戲劇界人士對阿瑟·米勒還很陌生,唯黃佐臨先生對他的作品多有了解,兩人相談甚歡,米勒還送給佐臨先生一個自己寫的劇本《薩拉姆的女巫》。他在1983年二度訪華,是和北京人藝合作排演《推銷員之死》,并親自擔任導演。此劇的兩位主演是北京人藝的著名演員英若誠和朱琳。然而上海人藝早在1981年就隆重上演了《薩拉姆的女巫》。這是佐臨先生的精心安排,他還親自擔任導演,上海人藝的吳佩遠老師擔任執行導演,魏啟明老師和我分別擔任男女主演約翰和阿碧格。記得我第一次拿到劇本時,它的中文譯名為《煉獄》,后來在佐臨先生的主持下,編創人員反復推敲內容,也有可能在那個時候,劇院決策層已經在考慮市場和票房因素,決定把中文譯名改為《薩拉姆的女巫》。
上海人藝決定排演這個劇,正是我國改革開放初期,文化藝術領域的對外交流和互訪開始頻繁起來。當年有一位美國資深女演員在上海訪問期間,特意來到我們排練廳觀看《薩》劇的排練,陪同人員介紹說,她曾經演過我在劇中扮演的角色阿碧格。吳佩遠老師希望趁此機會讓我和她多多交流,向她學習。那天她看完我們的排練,吳導請她提意見,她就直接走到男主演魏啟明老師身邊,邊說邊示范著和魏老師表演起來。那一場戲的內容是阿碧格為了自己的目的,刻意去誘惑男主。吳佩遠導演見她這么熱情主動,就示意我要多看看她是怎么表演的。只見她嘴里說著臺詞,身體就像蛇一般纏綿在約翰的身體周邊,魏啟明老師有些不好意思,轉身回避,她的身體卻跟著纏繞過去,而嘴里的臺詞始終沒有停,幾乎一直貫穿在行動之間。當時我們的舞臺演出中還很少有表演男女情欲的內容,偶爾有所觸及,除臺詞本身內容外,在具體的情感演繹表達中,外部手段都比較保守,還不能習慣男女之間真實細膩的呈現方式,尤其在肢體語言的接觸上,最多就是擁抱一下。我記得當年《于無聲處》演出時,我扮演的何蕓和男友歐陽平有一個擁抱在一起的動作,就被認為是“大膽之舉”了。而且,因為不習慣而產生的情緒負擔,即使在互相擁抱,肢體語言也是略顯僵化的。但是那天在《薩》劇的排練廳里,這位美國女演員那種熱情似火的女性誘惑表達,既真情投入又大膽放開,可能把魏啟明老師嚇著了,他臉都紅了,那種躲也躲不開的窘態,把我們在邊上看的人都逗樂了。大家都覺得那位女演員表演得真好,貼近人物性格,是根據劇情需要表現了阿碧格對約翰的欲望,是劇中那一個典型人物的獨特表達。吳佩遠導演在她示范的過程中,不時地回頭看我,但我卻在猶豫地思考:這樣的表演狀態我可能做不到吧?我能做到嗎?
幾十年后,如今有這樣戲劇情節的舞臺表演,已經司空見慣了。根據劇情需要,戲劇人物的體現方式也是千姿百態的風貌了。當然,戲劇人物的體現方式始終不變的還是內容所決定的準確性。回憶40多年前在《薩》劇排練廳,中美演員之間的現場交流,在表演的外部體現方式上,確實給了我們一次不小的刺激,引起我們的思考。改革開放的時代氣氛帶給我們的是全方位的觀念更新與進步,但是在表演藝術方面,因為傳統觀念的桎梏,無形中已經造成了演員心理上的緊縮感,使之無法自如地運用藝術手段表達人性更深層次的含義。這種演員心理上的緊縮感,就是在那個時代與其他國家的文化交流中,尤其是在演藝界同行越來越多的觀摩演出和交流活動中,在潤物細無聲中,慢慢地開始解凍。記得也是在上世紀80年代初,我曾在福州路上的市政府禮堂觀看過一場日本同行演出的話劇《文娜啊,從樹上下來吧》。在這出戲中,我們看到了日本戲劇演員在舞臺上的表現力,那種全情投入的激情釋放,像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震撼了觀眾的心靈,給戲劇界同行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世界各國的戲劇生命力和藝術表現力本質上是互融互通的,加強交流,溝通信息,互相學習,取長補短,逐漸讓我們從積淀在無意識層面的傳統束縛中擺脫出來,長期存在的表演技藝和表現形式單一的尷尬難題,也開始在一次次涉獵更廣的戲劇題材的實踐中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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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美娟手寫的表演心得
在舞臺上學會打開自我
再說回《薩》劇的排演過程。這個話劇創作于上世紀50年代初,阿瑟·米勒借17世紀北美薩拉姆鄉鎮發生的“逐巫案”,影射抨擊當時美國麥卡錫主義的猖獗,還有美國政府對知識分子、文化藝術界人士的政治迫害所造成的美國社會階層的分崩離析。我一直忘不了為排練這出戲,自己在上海人藝的圖書館資料室里,認真研讀相關資料的情景,了解到第一批英國清教徒乘坐“五月花號”船來到馬薩諸塞州的薩拉姆鄉鎮的那段歷史。《薩》劇的執行導演吳佩遠老師,平時看著非常儒雅,但也有爆發力,他有時在詮釋一個戲劇人物時,激情會使他面紅耳赤,演員被他的這種激情所吸引,從而信任了他的解讀,也相信吳導已經深入體會到劇本的精神內質,他要把這些精神內質轉化到演員身上,希望演員能進入到他已經體驗到的那個戲劇世界里,去呈現劇中的一切。
劇中我扮演的阿碧格這一人物,是個有私欲的姑娘,為達到個人目的,經常帶領幾個跟隨她的女孩,裝神弄鬼,假裝瘋癲,其中一個身體正處于病癥狀態的女孩,更是被這樣的瘋癲驚嚇,誘發了癔癥,突然暈厥過去,讓人錯愕不已。于是,小鎮上人們的正常生活被人為的巫氣所擾亂,黑白顛倒,甚至誣陷與迫害堅持正義的人。通過飾演這個角色,吳佩遠導演讓我意識到,這是一個青年演員在舞臺上學會打開自我的機會。因為每一次塑造角色的藝術實踐,都有機會打開與釋放自我內在世界的某種無意識的能量儲備。如果不是為了角色,你也許永遠也不會去碰觸甚至也不會了解自己還有那種能量,這就是表演專業有意思的特點。吳導在現場執導中,也讓我們明白,戲劇能使每個人釋放無限的可能性,年輕演員能有機會接觸這樣有深度有厚度的劇本,就是提供了演員釋放創作生命力的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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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姆的女巫》劇照,左為奚美娟,右為魏啟明
40年后重看戲劇精神
《薩》劇的兩位導演對排練過程中的點點滴滴,要求都是極嚴格的。我還記得1981年7月,我們開始排練《薩》劇后,黃佐臨先生在醫院住院間隙,來到排練廳看完我們第一幕戲的連排,之后他有一個講話,其中說道:“……我本來在醫院愁這個戲觀眾看不看得懂,今天看來,可以讓人看懂。短時間內把第一幕拉下來,成績很好,希望大家不要停滯。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就怕差這一秒,趕快搶過來,這是好的。這個心理可以理解,但是可別忘了戲,好多有戲劇性、有停頓的地方,都滑過去了。這樣戲就損失了。停頓與做足戲不是對立矛盾的,我有兩盤錄音磁帶,錄了兩部莎士比亞的戲,一出戲兩個鐘頭,一字不刪,詞說得很快,戲扣得很緊,擠在兩個鐘頭里,很快,但咬字清楚極了。它快,詞咬得清楚;它快,但又有必要的停頓……”
40多年后,我重新閱讀這些文字,里面講到的都是演員表演中關鍵的細節。比如,不要為搶先一秒鐘把臺詞說完,這樣就把有戲劇性、有停頓的地方滑過去了。他的意思是說,一段戲的臺詞再密集,要求此刻表現的戲劇節奏再快,也不能囫圇吞棗,把一些細微但重要的詞意滑過去,因為這些詞意本身體現的是戲劇或人物的內核,有時恰恰隱藏在這必要的“有機停頓”之中。他還強調了停頓和做足戲并不是對立矛盾的。在這段話里我還注意到一個信息,它透露了佐臨先生雖然已是一位戲劇大家,但他還在孜孜不倦地學習,學習態度嚴謹而認真。他說到的兩盤錄音磁帶錄了兩部莎士比亞的戲,演員的臺詞說得很快,戲扣得很緊,但是他聽出了這些臺詞咬字清楚,里面又有必要的停頓。我想,當年的錄音設備條件遠沒有現在便捷,但作為戲劇內行的黃佐臨先生,他一定是反復聽了這兩部戲的錄音,仔細琢磨了每個演員的臺詞節奏以及語意表達,他聽出了密集臺詞表達中的一些恰到好處的小停頓,才給出了“既快又好又準確”的評價,他希望我們《薩》劇的演員們能夠學習借鑒。真可謂用心良苦。
其實,黃佐臨先生當年的這些提醒,現在都成為表演專業的有生命力的教科書理論。40多年后的今天,再一次讓我認識到了這種戲劇精神的樸素與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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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2日星期天夜光杯/記憶
原標題:《記憶|奚美娟:《薩拉姆的女巫》排演雜憶》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殷健靈 金晶
來源:作者:奚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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