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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做一套西裝或旗袍,老上海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去茂名南路。網上有人形容茂名南路“頗有幾分倫敦薩維爾街的味道”——后者是全球頂級定制西裝的圣地。
時光流轉,伴隨著成衣品牌崛起,茂名南路上的定制店開開關關換了好幾撥,許多老師傅轉了行,但位于128號的瑪雅洋服從1998年開業至今,一直沒挪過地方,是目前這條街上歷史最久的定制店。到2026年4月,正好28年。
瑪雅洋服店面不大。兩側的柜子上,不僅整齊碼放著各種材質和顏色的布料,還掛有一排制作中的樣衣,等待客人試穿微調;內部墻面上方掛著六代紅幫嫡傳裁縫傳承人的照片與簡介。正中間一張工作臺,是創始人——紅幫裁縫第六代傳承人王秀蓉和愛人劉立儉平日接待客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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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街與一座城
茂名南路可謂是一部上海定制的微縮史。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這里已是上海西服定制的黃金地段。據彼時上海西服同業公會資料,全市西服店多達700余家,寧波籍紅幫裁縫所開的有420家。他們從南京路起步,以“量體裁衣、西為中用”開創了中國現代服裝工業的先河,中國第一套西裝、第一套中山裝、第一部西服理論專著、第一家西服工藝學校,皆誕生于他們之手。
近年來定制服裝風潮回歸。南外灘輕紡面料市場里,中外消費者排隊定制。“老外扎堆定制西裝”等話題頻上熱搜。黃浦區出臺政策,將定制產業納入城市軟實力核心指標。
從紅幫裁縫在黃浦落地生根,到“上海定制”成為全球辨識度的城市名片,中間隔了一百多年。而瑪雅洋服與這段歷史有著不解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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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瑪雅洋服店內掛著六代紅幫嫡傳裁縫傳承人的照片與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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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底色,代代相傳
王秀蓉自幼在祖輩影響下,對裁剪與針線著迷,14歲便入了行。這份從童年生根的熱愛,支撐她走過幾十年裁縫路。
王秀蓉講了一個家族故事。族中先輩王睿謨,寧波奉化裁縫。自1843年上海開埠后,洋人越來越多,他們穿的西裝中式裁縫不會做,王睿饃就遠赴日本橫濱學藝。1890年學成歸來,他在南京路開了店。有據可查的“中國第一套西裝”,就是他給革命志士徐錫麟手工定制的。
王秀蓉用兩個詞概括紅幫裁縫的底色——愛國、誠信。
愛國,從第一代寫進基因。第二代則在同盟會成立后,受孫中山委托,設計并制作了“跟清朝完全不一樣”的新服裝——中山裝。第三代正值抗戰,把上海的工廠遷到武漢,專為抗日將士生產軍裝。王秀蓉的爺爺和伯伯分別是第四代、第五代,新中國成立后,這兩代人努力將紅幫裁縫推向了世界。
到了王秀蓉這代,愛國有了新表達。去年,美國政治評論員、百萬粉絲網紅哈桑一行走進店里,劉立儉給他們講述了紅幫裁縫的故事。哈桑被中山裝所吸引,定做了一套中山裝。后來,他穿著這套衣服出現在公眾場合,全球媒體爭相報道。就在這個月初,哈桑參加斯坦福大學的活動時穿的也是這套中山裝。王秀蓉夫妻很高興:“中山裝承載的中國精神正傳播到更遠的地方,中國定制正受到國內外年輕一代的喜愛!”
六代人做的是衣服,心里裝的是家國。而這門手藝的發源與傳承,始終在黃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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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哈桑試樣中山裝
誠信:推歸拔整里的匠心
王秀蓉和劉立儉都是經驗豐富、精益求精的裁縫,兩人相識并且建立家庭之后,決定自己創業,于是瑪雅洋服誕生。分工方面,王秀蓉主要負責技術質檢,劉立儉主要負責看店待客,劉立儉外出或者出差時,王秀蓉則會到店里代班。
每次客人進門,他們不會急著拿皮尺——先觀察形體、膚色,聊職業、場合,心里大概的版型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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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制作過程中,客人試樣、調整
在瑪雅洋服,沒有半定制。有些定制店會提前備好半成品款型,客人來了,按尺寸改改就能交付。但瑪雅洋服堅持不做半定制:“每個客人的手長、肩寬、背厚都不一樣,舉手投足習慣更不相同。全定制的意義就在于通過真正的量體裁衣,讓客人擁有個性和體貼的西裝。”
全定制西裝講究“推、歸、拔、整”——通過手工改變面料絲綹,讓衣服貼合人體每一個凹凸。這四字真經,正是紅幫裁縫在上海總結出的經典工藝,也是衡量定制西裝水準的核心標尺。瑪雅洋服現有的21位裁縫師傅,全部能勝任全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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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制作過程中,客人試樣、調整
曾有一位外籍老客人拿來一件穿了三十年的羊絨大衣,說:“這件衣服就像一位陪伴我多年的老朋友,但是因為有破損,很多場合已經不能穿了,你們能不能救救它?”看著這件衣角磨破、袖口磨薄的大衣,感受到客人對這件大衣的珍愛,王秀蓉決定一試——她把這件衣服逐片拆解,破洞的地方用傳統織補手藝修好,磨毛的地方則予以保留。這位客人取衣時很感動:“不愧是上海定制,既讓衣服重新可穿,又保留了時間的痕跡!這件衣服可以繼續陪我走下一程了!”
體型有細微變化,衣服出現破損,都可以在可調整范圍內免費修改。這種“一件穿一輩子”的信任,在快時尚當道的今天尤為珍貴。
2018年,王秀蓉作為第六代“紅幫裁縫”代表,受邀參加了中央電視臺老故事頻道推出的大型紀實欄目《匠心》?。該節目聚焦大國工匠與非遺技藝傳承,王秀蓉因其在紅幫裁縫技藝上的堅守與創新被選為典型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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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兩套西裝的72小時
一位女士第一次來店里,是為了將一件禮服的袖子改到手肘處。王秀蓉結合這位女士的工作和穿著場景,給出了更為舒服和優雅的改短建議。取回禮服的第二天,這位客人又來了,這一次她希望定做兩套西裝,三天后,她供職的公司在北京上市,她要在敲鐘儀式上穿。
為了滿足客人的要求,接下來72小時,王秀蓉幾乎沒怎么睡覺,帶著4位師傅連夜趕工,終于在敲鐘儀式開始半小時之前,把衣服送到了這位客人的手上。后來客人給王秀蓉發來了視頻,并且寫到:“感謝你的爭分奪秒!當時全場都看著我,我就是焦點。”之后,這位客人又來定做:“我換了公司,新公司即將在美國上市,這一次敲鐘,我還要穿你們家做的西裝!”
守得住手藝,也擁抱得了變化
每隔3個月,瑪雅洋服的裁縫都會參加集中培訓。王秀蓉一方面傾力培養第七代紅幫裁縫,徒弟中的兩位已經有了自己的西服定制店和品牌;另一方面在上海市群益職業技術學校做了十幾年的外聘專家,既教紅幫精神,也教技術。劉立儉則不定期走進中小學校園,給孩子們講紅幫裁縫的故事。
積極擁抱信息技術的劉立儉還自主研發出了“E尺”AI量體系統。以前上門量體至少兩人,現在有了“E尺”,量體工作效率得到數倍提升。他們飛往深圳、北京等地上門量體,把上海定制送到全國各地。外國游客進店定制,衣服做好后直接寄到國外。
2026年,上海市商務委發布方案,明確提出用兩到三年將“上海定制”打造為具有全球辨識度的城市新名片。黃浦區作為紅幫裁縫發源地和國際消費中心城市核心區,正為這項上海定制注入新的生命力。
展望未來,王秀蓉和劉立儉的目標很簡單也很宏大——想做梧桐樹下的百年老店:“差一點,還有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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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手記:
走進瑪雅洋服之前,從沒想過這樣一間路過幾次都不曾注意到的小店,居然承載著六代紅幫裁縫的百年傳承。我和王秀蓉夫婦聊了近三個小時,意猶未盡。從百年前王睿謨遠赴日本學藝,到今天中山裝走向世界、上海定制寄往全球——這間28年沒挪過地方的小店,讓人不禁感嘆:這就是黃浦,在這里,歷史不是櫥窗里的陳列品,而是還在呼吸的日常。
記者 / 宋梅
編輯 / 孫沖
圖片 / 宋梅 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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