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的英雄，是一只“服役”5年“享年”8歲的非洲巨頰囊鼠

在四月初的暹粒，空氣里已經彌漫著熱意。3日，一座并不高大的石雕在田野邊悄然揭幕。雕像的主角，是一只曾在這片土地上穿行的探雷鼠。在“國際提高地雷意識和協助地雷行動日”（4月4日）的前夕，柬埔寨選擇用這樣一種方式記住一位曾經的“同伴”。

這只被紀念的已故探雷鼠名叫“馬加瓦”，它是一只經過專業訓練、參與排雷作業的非洲巨頰囊鼠，曾在柬埔寨執行任務長達五年。雕像立于暹粒省，以當地石料雕刻而成，兩爪立起、姿態昂揚、目光向前，仿佛仍在嗅探前行。

可信的“工作伙伴”

柬埔寨與地雷的關系，始于上世紀的戰亂。持續數十年的沖突，使大量地雷和未爆彈藥被遺留在田野、林地與村莊周邊。根據柬埔寨地雷行動與受害者援助機構（CMAA）的調查，截至2004年，全柬約有4500平方公里土地受到地雷和戰爭遺留爆炸物影響，覆蓋全部25個省份，波及近一半村莊。

這些看不見的威脅，長期影響著當地人的日常生活。農田無法耕種，道路難以修建，兒童在戶外活動時也需要格外小心。據統計，柬埔寨有超過4萬人因為地雷而截肢，是世界上人均地雷致殘率最高的國家。自1992年柬埔寨正式開展系統性排雷以來，已累計清除超過110萬枚地雷及約290萬件其他爆炸遺留物，但清理工作仍在繼續。到2018年，仍有約1970平方公里土地尚未完成清理。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種體型不大卻極具效率的動物進入排雷體系——非洲巨頰囊鼠。

這種鼠類體長可達45厘米，體重約1.5公斤。它們步伐輕盈，不會觸發地雷，同時擁有敏銳的嗅覺，能夠忽略掉廢金屬，專注于識別TNT等爆炸物中的化學成分。在排雷現場，它們沿著劃定區域移動，一旦捕捉到氣味，便通過刨地等動作向飼養員發出信號。

與傳統人工排雷相比，這些探雷鼠展現出明顯的效率優勢。一只訓練有素的探雷鼠，可以在20分鐘內完成一片網球場大小區域的檢測，而人類利用金屬探測器完成同樣的工作往往需要四天時間。

在暹粒的一處排雷現場，來自比利時阿波波研究機構的飼養員莫特幾乎每天都會與探雷鼠一同工作。“在與這些老鼠一起工作的過程中，我總能發現地雷，它們從未漏掉任何一顆。”她在接受采訪時說。午休間隙，她坐在簡易棚下，語氣平靜而篤定，“我真的很信任這些探雷鼠。”這種信任來自長期的相處與實踐。“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工作，所以關系會越來越親近，”她說，“它們非常友好，不會亂跑，也不會輕易受驚，就像家人一樣。”

在排雷現場，探雷鼠與飼養員之間形成了一種穩定而默契的協作關系。動物負責識別氣味，人類負責觀察、標記與處理風險，兩者之間的配合，使原本高度危險的工作流程更加可控。

接力仍在繼續

這些探雷鼠并非“天生英雄”，而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專業人員”。阿波波研究機構是這一項目的主要推動機構之一，其長期在多個國家開展此類項目，專門訓練動物嗅探地雷和肺結核等疾病。

訓練通常從幼年開始，通過“氣味識別—獎勵反饋”的方式，讓鼠類逐漸建立對爆炸物氣味的條件反射。當它們在訓練場中準確定位目標后，會獲得食物獎勵，往往是花生或香蕉片，從而強化行為。經過數月訓練后，才能進入實際作業。

馬加瓦2014年出生于坦桑尼亞，2016年被引入柬埔寨參與排雷任務。在五年的“服役”期間，它共識別出71枚地雷和38件未爆彈藥，協助清理了約14.1萬平方米土地。

2020年，馬加瓦榮獲由英國救助患病動物民眾醫務所（PDSA）授予的、有“動物界的喬治十字勛章”美譽的“PDSA金獎”，成為首只獲此榮譽的鼠類。該獎項通常用于表彰在危險環境中作出突出貢獻的動物。2022年1月，馬加瓦“壽終正寢”，“享年”8歲。在訃告中，阿波波研究機構這樣評價它：“它的貢獻，讓柬埔寨的民眾能夠在社區生活、工作和嬉戲，而不必擔心失去生命或肢體。”

機構首席執行官克里斯托夫也曾表示：“它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阿波波的形象大使，讓更多人了解我們的工作。我們從世界各地、甚至最偏遠的村莊都收到了反饋，這一點非常重要——不僅對我們而言如此，對那些仍受地雷影響的人們也是如此。”

在馬加瓦之后，新一代探雷鼠繼續參與排雷行動。該機構訓練的另一只非洲巨頰囊鼠“羅寧”2025年創下吉尼斯認證的探雷鼠最佳業績紀錄。2021年8月至2025年2月期間，羅寧在柬埔寨北部地區共探測出109枚地雷和15件未爆彈藥。

這些動物與人類排雷人員一道，構成了一個持續運轉的體系。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土地被確認安全，村莊邊界逐漸擴展，曾經被標記為危險區域的地方，也開始重新融入日常生活。

暹粒的那座雕像靜靜佇立著，在田野一角，記錄下一段人與動物共同參與的工作。在地雷尚未完全消失的土地上，這樣的記憶仍會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