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19日,戰事緊逼,故宮博物院緊急接洽船只,從南京搶運4081箱文物,即刻運往漢口。故宮的工作人員,被臨時通知負責押運,匆匆登上汽車,趕往碼頭。
這些文物起初是從1933年開始從北平運往南方的。當時日本人已經攻陷山海關,逼近平津。全面抗戰爆發后,故宮文物又從南京西遷,運往西南大后方。歷經顛沛流離,直至1947年,文物還歸南京。其后,一批文物遷往臺北,多數返回北京故宮,其中約十萬件至今存放在南京庫房。
故宮文物南遷史,是抗日戰爭中一段不平凡的文物長征。在極端危險、顛沛、貧困的處境中,故宮工作人員及其家屬,奇跡般地保存下了一百多萬件故宮文物,其影響持續至今。
這段歷史重新受到關注,是近20年的事。當事人的回憶錄陸續出版,研究成果逐漸面世,集大成者,是不久前出版的《國家記憶:故宮文物南遷史》,作者為故宮博物院第五任院長鄭欣淼。他爬梳史料,糾正了不少歷史訛誤,也厘清了不少史實。
“經歷了戰火和顛沛流離,千山萬水,跑遍大半個中國,這段經歷賦予了故宮文物新的價值。”鄭欣淼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如果沒經歷過南遷,人們對故宮文物的認識,可能是不同的。”
1938年,從漢中至成都,無橋可通時,由木船載運裝著文物的車輛渡河。本文供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倉皇離宮日
1933年2月5日深夜,北平城在嚴寒中沉睡。警察局的電話打進故宮,說外面已經戒嚴。隨后宮門打開,一隊隊車夫推著板車,靜悄悄地出了宮門。北京城的大街上幾乎沒有車輛,在警車護衛下,裝著木箱的板車隊直奔北平西站。2118箱故宮文物,包括《四庫全書薈要》、歷代書畫珍品,即將踏上未知旅程。
負責押運的故宮工作人員那志良坐在警車上,看著空曠的街道,心生悲涼:“除了車輛之聲外,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唱歌,有非常凄涼的感覺。”
為了這一天,故宮已經準備近半年之久。前一年夏天,日軍入侵熱河后,華北危急。故宮文物要不要南遷避險,激辯持續半年。有人堅持故宮文物與北平不可分離,有人擔心文物外遷會動搖人心,也有人從實際出發,擔心遷移會使文物受損。很多社會名流都質疑遷移文物的動議。北平政務委員會甚至提出,拍賣故宮古物,購買五百架飛機,所幸被及時否決。
一時間,故宮文物向何處去,成為輿論熱點。
最終,炮火做了決定。1933年1月,日軍攻陷山海關,平津門戶洞開。行政院下達電令,命故宮迅速啟動文物南遷。裝箱持續3個多月,裝箱主持者莊嚴和那志良參考景德鎮運瓷器的方法,總結出“穩、準、隔、緊”四字箴言,用棉花、紙、稻草逐層包裝,塞緊在木箱里。后來南遷途中,車輛曾在山路上撞車,文物箱翻滾直下,但文物竟分毫未傷。最棘手的還不是瓷器或書畫,而是看上去最為瓷實的十面戰國石鼓。歷經兩千多年,石鼓表面起皮,石皮與鼓身若即若離,如果受壓脫落,石皮上的古文字就不復存在。一位京城收藏家支招:浸濕高麗紙,塞進石鼓裂縫,以作支撐,再用薄棉花包上四五層,接著糊糨糊、捆麻繩、貼綿紙,裹三四層棉被。扎緊以后,每個石鼓都“胖”了一倍多,最后裝箱封死。
就在第一批文物起運之前,多名負責押運的故宮人接到神秘信函,恐嚇他們放棄押運,否則將遭不測。流言也隨風而起,說沿路埋設了炸彈。直到此時,故宮文物的動向,依然牽引著輿論。
南遷分五批進行,全程軍警戒嚴。至1933年5月全部運離北平,包括代管文物,共計19492箱72包8件。文物首先運抵上海,存放在法租界。3年后,南京朝天宮的新庫房建成,文物箱又溯江而上,遷往新址。
誰也沒想到,這只是文物長征的短暫前奏。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29日,北平淪陷。8月13日,淞滬會戰在上海打響,次日,第一批朝天宮庫房里的故宮文物便撤離南京,距離入駐不到一年。
離開南京之后,文物兵分三路——南路走長沙至貴陽,中路溯長江至漢口,北路越秦嶺至寶雞。搶運南京文物,是在日軍轟炸間隙冒死完成的,上路后,每路都有專人負責,配備武裝護衛。但兵荒馬亂之中,無人能保證平安抵達。
![]()
1933年,行政院關于南遷文物起運的密令。
南渡西遷時
三路之中,北路走鐵路,中路走水路,南路坐汽車,各有各的兇險。雖然西遷命令是政府做出的,但戰時事務繁雜,文物只能位居其次。西遷的經費、船只、車皮全都沒有,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等人四處運作,才勉強籌齊物資。
中路文物規模最大,超過9000箱,占總數近半。文物輾轉漢口、重慶、宜賓等地,一路與炮火賽跑,最終落腳于四川樂山郊外祠堂眾多的安谷鄉。從宜賓到樂山的最后一程,水漲船高,一條木船紡繩突然斷開,失去方向。船被急流裹挾,急沖直下,船上的人大喊救命。神奇的是,漂流一段之后,船竟斜向岸邊沖去,在沙灘中擱淺。
虛驚一場,人們不禁感嘆:古物是有靈的。
南路文物同樣生死一線。這批文物本計劃駐留長沙,準備在岳麓山愛晚亭旁側開鑿山洞安置,但日軍從江蘇逼近兩湖,文物只能再度西遷至貴州。文物離開長沙兩個月后,日機轟炸長沙,夷平了曾存放南路文物的湖南大學圖書館,愛晚亭一帶也遭到定點掃射。故宮的人與文物,都與死神擦肩而過。
“南路文物數量最少,但都是精品。”鄭欣淼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南路80箱一共3200余件文物,是各箱中提取的優等品。其中八箱書畫,包括五代以前全部作品、宋元明清代表作和宋元孤本,共700余件,是當時故宮所藏存世書畫的精品。
北路文物由火車運輸,從南京先抵達寶雞,駐留寶雞不到一個月,潼關戰事吃緊,文物開拔去往漢中。此行可能是整個南遷途中最艱險的一段。文物乘坐汽車,翻越白雪皚皚的秦嶺,雪深幾尺,山路被埋,看不清道路。那志良后來回憶,汽車輪胎掛著鐵鏈,在白茫茫的路上行走,不時遇到深坑,撞到大石。
一年后,寶雞遭遇轟炸。原本準備長期儲存文物的窯洞,被炸塌半邊。故宮文物一路避開轟炸,如有神助。重慶的幾個倉庫,文物搬出不到一個月,被炸毀;漢中文廟的文物搬走12天,空房被炸;成都的文物剛搬走一周,春熙路幾乎被夷平。馬衡感嘆,奇跡無法解釋,“只有歸功于‘國家的福命’了”。
鄭欣淼注意到,故宮文物西遷的兩年中,文教機構也集中西遷。“他們一起輾轉奔走在艱難的西遷路上。歷史創造著機緣。故宮南路和北路文物的護送隊伍,就曾邂逅后來西南聯大、西北聯大的兩支師生隊伍。”鄭欣淼寫道。
鄭欣淼頗費周折,找到1938年出版的第一期《西北聯大校刊》,發現一個名為徐世度的人的工作日記。日記記載,他作為西安臨時大學工作人員赴漢中尋覓校舍時,遇到了故宮人,那志良等人為他提供了交通、住宿方面的不少幫助。當故宮職工受傷時,西北聯大的醫學教授也伸出援手,為其做了手術。
![]()
鄭欣淼 圖/受訪者提供
山野守寶人
故宮文物西遷,并沒明確目的地,隨戰事變化,故宮人不斷尋找新的安置點。故宮文物加上代管文物,總計1.9萬箱,南路80箱存放于貴州,先在貴陽,后到安順華嚴洞;其余都存放于四川樂山與峨眉。峨眉文物存放在鄉間宗祠,樂山征用了6座祠堂和一座寺廟。
從1937年8月西遷,到1939年下半年,歷時兩年,1.9萬箱文物終于結束漂泊,在川貴三地棲身。
文物有了暫安的家,守護者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當時,馬衡在重慶,任故宮總辦事處負責人。下設安順、樂山、峨眉三個辦事處,分別由莊嚴、歐陽道達和那志良負責。文物安置地都在窮鄉僻壤,條件艱苦,常常屋頂漏雨、蚊蟲肆虐,且交通閉塞,這群知識分子卻在苦境里創造出一片文化天地。他們寫詩、作畫、調查古跡、研究學術,保持著文人的精神生活。
對于當時山野守寶人的生活狀態和精神世界,鄭欣淼頗有興趣。“當時不知戰爭何時結束,是什么支撐著他們的精神?正是這些詩詞唱和、讀書論道,以及養兒育女、家庭生活,支撐他們保持精神不垮。”鄭欣淼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新思路的產生,讓這些“邊角料”都成了有意義的歷史材料。
戰爭期間,守寶人的生活物資極度匱乏,簡直一貧如洗,有時只能用辣椒粉和鹽水調拌糙米果腹。最令人揪心的,是親情的割裂。那志良老父留在北平,戰時匯款中斷,他多次向馬衡請求回北平,未獲批準。但馬衡隨即寫信給留守北平的故宮總務處處長張庭濟,讓他變賣馬衡自己家中的物件,籌款接濟那父。直到那志良父親去世,父子再未相見。
“馬衡不是冷血上司,他在戰亂中必須做出最艱難的選擇。”鄭欣淼說,“這種兩難,我們今天很難體會。”
馬衡本為金石考古學家和書法篆刻家,是一名純粹的學者,然而在南遷之中,遇到的所有繁雜事務——籌措經費、申請物資、勘察山洞、考察庫房、后勤保障等等,都需他親力親為。此時,故宮正從純粹的學術職責,轉變為戰時安全運輸、保管文物的職責。“事實證明,故宮很好地完成了工作任務、工作方式的轉變。”鄭欣淼說,“作為一位純粹學者的馬衡院長,首先完成了這種轉變。”
歸途與分離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山野中的國寶,終于平安度過戰火年月。隨后,國寶踏上東歸路途。歷時一年多,三路文物先集中到重慶,最終回歸南京。
但和平的希望很快破滅。1948年秋,戰局變化,文物面臨新的抉擇。
1948年11月10日,故宮理事會在南京召開談話會。窗外梧桐葉落,室內氣氛凝重,沒有多少爭議,理事會決定,精選部分故宮文物運往臺灣。一個多月后,第一批772箱文物啟程,南路80箱精品均在其中。
“馬衡院長不同意,但無可奈何。”鄭欣淼說。1948年6月以后,馬衡一直在北平,處理故宮本院事務。南京數次來信,催他南下,并命他精選故宮本院文物,準備遷臺。但北平地下黨已經與馬衡取得聯系,請他阻止北平文物外流。最終,馬衡拒絕赴臺,也沒有運走任何一件北平文物。
三個月內,南京文物分三批渡海,存放于臺中北溝,達15年之久。其中故宮文物597556件,約占故宮南遷文物四分之一。直到1965年,文物遷入臺北新建的一座博物館,成立臺北故宮博物院。
留在大陸的故宮文物,則于1950年、1953年、1958年三次運抵北京,回到紫禁城。最晚抵達的一批,距離京之日,已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
三次北返之后,還有2211箱文物存放于南京朝天宮庫房。“由故宮妥封編號,安排點交寄存,待后運回北京。”鄭欣淼寫道,“飽經滄桑的南京保存庫,繼續守護著兩千多箱南遷文物。”
鄭欣淼根據檔案資料確證,朝天宮現仍存故宮文物2176箱104735件,絕大多數為瓷器。他列出了詳細清單,比如,康熙款各類瓷器32297件,其中青花瓷9663件,雍正款瓷器18264件,乾隆款瓷器33947件……此外,還有銅佛、折扇、如意、玉器、象牙等其他文物4209件。
這是故宮文物南遷留到今天的一個尾巴。幾十年來,曾有過多次讓其回歸故宮的動議,但尚未實現。
整個南渡北歸的過程中,文物有過幾次受損,但與總數相比寥寥無幾。比如,在寶雞卸車時,轉運汽車與機車相撞,一箱黃瓷大碗和鐘表玻璃罩被震碎。警衛手榴彈意外爆炸,炸碎一只瓷碗,一只瓷瓶瓶口受損。在幾次遇雨滲濕、翻車和肩運失墜事故中,也發生少量瓷碗、瓷盤破損,銅鼎足破裂等情況。
而在北平故宮本院,日本侵略者最嚴重的劫掠,是銅缸和銅路燈亭。日軍在大潰敗前夜,大肆洗掠銅器,用于熔化后制造槍械武器。故宮共有66只銅缸、91件銅燈亭被劫走。而并未南遷的故宮文物,平安保全直至抗戰勝利。淪陷時期,故宮堅持修繕文物,并開放給民眾參觀,8年間,一共迎接了196.6萬人次觀眾。
![]()
![]()
上圖:1933年3月,南遷文物在故宮裝上木箱。
下圖:1938年,裝載文物的軍車駛過四川廣元城外川陜路旁的千佛崖。
人民的文物
景山附近一座四合院里,西廂房地面上,碼放著一堆堆半人高的書報資料。兩臺巨大的顯示器幾乎占滿桌面,鄭欣淼俯身其間檢索資料。歷時四年,他在小屋里寫完《國家記憶:故宮文物南遷史》。
![]()
鄭欣淼著《國家記憶:故宮文物南遷史》圖/受訪者提供
書架上數百本關于故宮的著作,是他幾十年來積累的研究資料。更多的資料在書屋之外。數年間,他在各地檔案館中收集一手資料,填補處處空白。他還前往臺灣,尋訪文物遷臺后的幾處落腳點。
后半生,莊嚴回憶故宮歲月,寫下《前生造定故宮緣》,那志良也寫了《典守故宮國寶七十年》,均在大陸出版。2005年,那志良的兒媳王淑芳渡海來到北京,將150多件那志良保存的南遷資料捐給北京故宮。親歷者都不愿讓歷史湮沒。
但對于高層的決策,以往所知不多。鄭欣淼完整查閱到1937年至1945年間故宮理事會的會議記錄,重現了文物南遷背后的高層博弈過程。
爬梳檔案過程中,他糾正了不少歷史訛誤。譬如,南遷中由故宮代管的10面石鼓,本屬于國子監,北返后如何歸藏于故宮,曾眾說紛紜。鄭欣淼還原出完整的證據鏈,證明石鼓1950年便由文化部撥交故宮。
“這本書里,要說我的貢獻,首先,我通過史料糾正了不少錯誤,厘清了很多史實;其次,我有一個新思路,關注故宮人在南遷途中的精神狀態,記錄下他們的詩情畫意和生活雅趣;再次,我也關注到南遷途中故宮與地方及其他機構的互動。”鄭欣淼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些都屬于查找和運用資料的問題。”
這項研究工作肇始于20年前。2005年,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鄭欣淼計劃寫一篇紀念老院長馬衡的文章,為此尋訪檔案,打開了一個歷史的寶盒。在他的推動和參與下,故宮文物南遷史逐漸從少人問津變為學術熱點。
故宮文物南遷,不僅是一段故宮史和文物史,實則對于中國人文物觀念的建立也有重大影響。
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文物觀念尚未深入人心,現代考古學、文物學、博物館學剛剛引入。當時,一個頗有意味的爭議是:作為清代皇宮的故宮,是否值得被保護?清王室舊藏的器物,是不是封建社會的遺存?保護故宮,是否有悖于反封建的宗旨?
當上萬箱文物踏上艱難征途,它們的意義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其中700余件文物還曾漂洋過海,赴英國展示中華文化。戰爭結束,當文物重返故宮,幾乎已經沒有人認為它們屬于清宮,而是屬于國家,屬于民眾。由此,現代文物觀念得到了飛躍式的普及。
“故宮博物院成立,將清宮舊藏變為民族的文化財產,解決了所有權的問題。文物南遷則進一步將它上升到文化命脈的問題。”鄭欣淼說,“在這個過程中,人們更多地把這些文物與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與國家的命運相結合,不斷強化著它的國寶意義。”
留在大陸的馬衡,擔任故宮博物院院長長達19年,至1952年卸任,三年后病逝。歐陽道達則終身投身于宮廷古文獻研究。故宮南遷功臣中的莊嚴、那志良、吳玉璋、梁廷煒等,自1949年隨文物赴臺后,再未返回大陸。
20年前,鄭欣淼第一次前往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搜尋故宮文物南遷檔案,當他翻開一頁頁卷宗,往事突然活了過來。他激動難抑,寫下一首詩:“紙上猶聞殺伐聲,八年典守鬼神驚。劬勞踵頂西遷記,禮敬心香馬叔平。”20年后,當他完成《國家記憶:故宮文物南遷史》這部全景式著作,這首小詩,依然是最好的總結。
發于2026.4.13總第123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南渡北歸:解密故宮文物南遷真相
記者:倪偉
編輯:楊時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