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報記者 陳佳琳
暮春的青浦金澤,湖蕩泛著碎金般的光。蘆葦叢間白鷺掠過,遠樹倒映水中,靜謐得仿佛能聽見時間流淌的聲音。這里是西岑村的一個自然村落——山深村。6個小島、3個村落組團,層層疊疊的水與田,構成了一個漂浮在藍色珠鏈上的世外桃源。
作為上海“滬派江南”首批首發區之一,山深村正以“湖沼蕩田 珠鏈水鄉”的獨特意象,書寫著水、田、村、人共生的江南新篇。
湖沼蕩田
層層嵌套的空間形態
從遙感影像圖上看,大大小小的湖蕩宛若一顆顆水珠,蜿蜒的線形水鏈將鑲嵌其間的島狀村落串聯起來,形成了獨特的“珠鏈水鄉”風貌。根據上海“六域八脈十二意象”的鄉村風貌分類體系,山深村屬于典型的“湖沼蕩田”一域。
“整片區域由6個小島組成,外圍是大水,水包著村,村包著田。”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鄉村分院院長陳琳攤開地圖,手指沿著水系的走向緩緩劃過,水、田、村層層嵌套。最外圍是開闊的湖蕩,中間是六個島狀農田,最里層是三座村莊。這種格局的形成與青浦特殊的地質地貌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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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晚報記者 徐程 攝(下同)
山深村總面積約1.8平方公里,北側緊鄰華為青浦研發中心,東側緊鄰青西郊野公園。村子不大,約170戶村民,水鄉肌理卻極為清晰。一條南北向主街貫穿村域,深田村港、山深后村港等水巷東西穿越,形成了主街、巷道、水巷交織的空間形態,造就了“水陸并行,人家盡枕河”的江南意韻。
2023年,上海啟動“滬派江南”風貌普查,陳琳帶著團隊第一次走進山深村,發現了這六個島狀農田的獨特肌理;2024年,山深村被確定為“滬派江南”首批首發區之一,沿用了普查時搭建的“三師團隊”(規劃師、建筑師、景觀師),各展所長,通過“五劃聯動”(謀劃、策劃、規劃、刻劃、計劃)工作機制,開啟更深入的在地營造。團隊走遍村里的每一個角落,梳理出了一份山深任務清單。
“我們的目標是讓鄉村成為上海大都市的詩意棲居地。既有鄉村的靜謐和野趣,又有現代化的便利和品質,這就是滬派江南該有的樣子。”陳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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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深村風貌
江南溇沼
古籍中的農耕智慧
從村子北口往里走,穿過幾排農舍,眼前豁然開朗。一棵大香樟樹靜靜佇立,樹下是一片低洼的水塘。這片水塘便是山深村珍貴的遺產——溇沼。從航拍圖上看,它像一彎新月嵌入田畝之間,外圍是整齊的農田,內里是蘆葦搖曳的水面,一條彎曲的水口連接著內外的水系。
2023年,“三師團隊”做空間識別時,從1966年的衛星影像圖上辨認出了這片溇沼的完整形態。經過與專家反復討論鑒定,確認這處溇沼具有極高的農業水利遺產價值,是上海地區罕見的原真性圩田遺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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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深村圩田特色之一的“溇沼”
“山深村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完整保存了江南圩田的原始肌理。”中國建筑上海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規劃院院長楊崛說,溇沼的智慧藏在它的高差里。清代青浦人孫峻在《筑圩圖說》中詳細記載了這套體系:筑堤圍圩,內部挖低填高,形成高田、中田、低田三級分異;田塊之間留出溇沼作為排水通道和調蓄空間,豐水期蓄水,枯水期灌溉。“先民不懂什么生態工法,但他們知道怎么跟水和睦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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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原生態圩田
然而,發現時的溇沼已顯衰敗。兩側護坡因村民自發種菜,水土流失嚴重;茭白和蘆葦瘋長,占用了大半水面,風貌雜亂;兩岸僅靠一座村民自搭的水泥橋連通,腳下就是深水,存在安全隱患。
修復工作從去年年底開始。團隊對塘泥進行清淤,沒有用通常的大面積工程開挖,而是采用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蘆葦的根系被完整保留,茭白的老兜也被小心呵護。同時,通過筑堤圍圩,形成“上塍田—中塍田—下塍田”三級形制,再結合溇港排水溝渠與堰閘,實現高低田分片排水——高水高排、低水低泄。這套模式巧妙利用自然重力流,旱能灌、澇能排,其“滯、蓄、滲、排”的理念展現了先民在治水營田、活水周流中的農耕智慧。
六棵見證著溇沼變遷的香樟樹也被保留下來,每一棵樹至少需要兩人合抱,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成為了江南溇沼的獨特風景,也為山深村增添了幾分歷史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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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建設的景觀碼頭
生態修復
鄉土植物的自然工法
“我們不能做大拆大建的‘工程化’改造,必須原汁原味地保留青浦西部湖沼蕩田區域優質的水鄉生態格局。”在山深村的規劃營造中,陳琳反復強調一個核心思路:小心翼翼。塑造最本真的水鄉底色是滬派江南行動中最關鍵的一環,山深村濕地生態系統著重保護外圍的湖蕩大型水面,塑造“水包村”格局,中間島田修復生態農田系統,最里層的村莊則通過宅前屋后的小微濕地營造,提升村莊環境和宜居品質。三層各有各的策略,總的原則就是“近自然、低干擾、少擾動”。
規劃的第一步是讀懂這片土地。“三師團隊”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做“鄉土行紀”和“鄉村進行式”。“我們給每一棵樹編號,認定它的保護價值,然后才敢動筆做方案。”
蓮灘濕地位于村口的四叉港旁,是本次山深村滬派江南生態體系中最具代表性的節點之一。去年這里還是水體渾濁、步道荒廢的模樣,如今經過“水動力重塑—生境營造—景觀織補”的綜合修復,已從“單一蘆葦”變成了“多彩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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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劃思路的另一大特色是“動態調整”。施工開始僅一周,團隊就發現機械化平整出來的田埂和邊坡過于城市化,與鄉村的自然肌理格格不入。團隊當即決定調整工作模式:機械只負責大框架,所有細部平整、邊坡修整、田埂恢復,全部改為人工操作。
同濟大學社區花園與社區營造實驗中心/四葉草堂聯合發起人魏閩介紹,在農田灌排溝渠處理上,團隊摒棄了混凝土和預制板,改用生態工法。中華結縷草和馬蘭頭混合播撒在邊坡上,這種鄉土植物根系發達,能牢牢抓住泥土,防止水土流失。施工初期先用椰纖毯護住表土,等草長起來,兩三年后毯子自動降解,邊坡也就穩固了。溇沼駁岸兩側還保留了原有的茭白和蘆葦,它們層層滯水消浪,既能凈化水質,又能為水鳥提供棲息地。
這種“邊施工邊改”的模式,在傳統規劃中幾乎不可想象。但陳琳認為,這正是“滬派江南”區別于一般項目的關鍵。“鄉村規劃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畫圖,而是在場地上不斷優化。你得跟這片土地對話,聽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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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營造
村民當家的滬派鄉居
如果說生態修復是山深村變化的“骨架”,那么社區營造就是它的“血肉”。 山深村最大的特色是“以工代賑”。在每天80人的施工隊伍中,本村居民占比達50%,40余位村民參與步道修建、濕地打造、小三園建設等。
村內隨處可見“微更新”的痕跡。廢棄的青磚、瓦片、老磨盤被重新利用,砌成了三四十厘米高的低矮圍墻,既能起到提醒作用,又不遮擋內外對視的視線。路面上沒有用防滑性差的青磚,而是選用了汀步和板巖嵌草,方便村里的老人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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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功夫在于前期。三師團隊在村子里駐扎了三年,從調研之初就挨家挨戶走訪,認真傾聽需求。村民朱敏今年58歲,從小在山深村長大。父母80多歲了,種了一輩子地,也種了一輩子花。她家的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整整齊齊。
“鄉下人家一般都種菜,但我父母就喜歡種花。我小時候,他們就在院子里種茶花、種月季,我也跟著喜歡上了。”朱敏說,“三師團隊”已經上門了好幾輪,討論圍墻的高度、材料的選用、植物的搭配,一筆一畫勾勒出他們心中庭院的模樣。
除了村民的宅前屋后,村口的公共空間也在煥新。北入口處,落厙屋文創驛站“山深泊驛”正在加緊施工。楊崛介紹,落厙屋是青浦地區特有的傳統民居形式,建筑采用穿斗式梁架,就地取材以杉木為主,結構輕盈而穩固。平面布局也頗有講究:中間為客堂,四翼分出四個房間,形成了早期“四房兩廳”的格局,是中國家族聚居空間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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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植物配置同樣延續著江南民居的傳統習俗。屋前種櫸樹,屋后種樸樹,取“前櫸后樸”之意——櫸樹諧音“中舉”,樸樹寓意樸實,寄托著耕讀傳家的美好愿望。“這座落厙屋將成為集文創展示、游客服務、村民議事于一體的公共空間,讓老建筑在新時代繼續講述山深村的故事。”楊崛說。
站在朱敏家的院子里,抬眼就能望見不遠處的梅花漾。花香、鳥鳴、水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山深村最日常也最動人的風景。按照建設計劃,山深村首發區項目將于4月底初見雛形,6月完整呈現“湖沼蕩田”風貌。這片漂浮在珠鏈上的土地,正一點一點變成它本該成為的模樣。
新民晚報原創稿件
編輯:施雨
編審:魏麗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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