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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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近影
各位朋友,大家好!
非常榮幸參加這次由江蘇荷蘭花海文學總社舉辦的“開啟十五五,奮進新征程”大型作家采風主題活動。首先我要向荷蘭花海文學總社社長韋江荷先生及他的同仁們致敬——你們為活動的籌備和舉辦付出了心血和汗水,組織這樣的活動實屬不易,作家們來自10多個不同省份,特別是大部分成員是殘疾人,需要活動組織方在安全、醫護等多方面做好配套服務。同時,我向所有前來參加此次采風活動的作家們致以敬意,你們不向命運屈服的精神和對文學的虔誠與熱愛,讓我深受感動。
受主辦方厚愛,安排我做一個文學講座,其實這是趕鴨子上架。一是這次活動來了好多名流大咖,我真的感覺受寵若驚。我長期從事媒體工作,創作時間很少,成果寥寥;二是我不善言詞,當記者的,習慣聽別人說,輪到自己開口,就顯得口拙。迫不得已上了臺,講得不好,請大家包涵;講得不對,請大家批評。
現在,我們正處在一個百年不遇的大變局時代,整個星球都在騷動不安,身邊各種事物的變化之快讓我們猝不及防。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已滲透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文學這塊凈土也不例外。今天我只想和大家聊聊個人對詩歌創作所做的一些思考,分享個人的一點感想。如果要歸納一個主題,那不妨就叫:在時代與數字化洪流中,詩人如何堅守詩意方舟?
詩貴情真:真誠是詩歌的靈魂
我講的第一問題,是關于真誠。詩歌創作中,真誠為何如此重要?因為詩歌的本質,正是情感的凝練與升華。古人云“詩言志”,這個“志”不僅是思想與志向,更是內心最真實的情感流露。詩人唯有以真誠之心去感受、思考、表達,其作品才能直抵人心。
所謂“修辭立其誠”,技巧可以學習,格律可以掌握,唯獨真誠無法偽裝。一位詩人可以憑借華麗辭藻堆砌意象,但若缺乏真情實感,作品終究如塑料花般雖美卻無生氣。反之,即便語言樸實無華,只要發自肺腑,便能打動讀者。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何以傳誦千年?正是憑借那份返璞歸真的生活態度與內心寧靜,所以能穿越時空引起共鳴。
縱觀中國詩歌史,偉大的詩人無不以真誠著稱。屈原的忠貞、杜甫的憂國憂民、李白的豪放不羈,都是其人格的真實寫照。他們不掩飾悲喜,不回避苦難,將生命體驗直接注入詩中。這種真誠,使他們的作品超越了時代與時空,成為了人類永恒的精神財富。
一切優秀詩歌的起點,都源于詩人內心最真摯、最純粹的情感。情感不僅是詩歌的素材,更是其生命力之源。無論是中國詩學中的“詩緣情”,還是西方浪漫主義強調的“強烈情感的自然流溢”,都指向同一個核心:詩人必須擁有一顆“赤子之心”,能以最真誠的態度面對自己的喜怒哀樂。正如魯迅先生在《摩羅詩力說》中指出的:“由純文學上言之,則以一切美術之本質,皆在使觀聽之人,為之興感怡悅。”?魯迅自己的詩作,如《自題小像》《悼柔石》《自嘲》等,均以深沉的情感、強烈的愛憎著稱,體現其“詩言志”“發憤抒情”的詩學觀?。詩人情感足夠熾熱,才能夠燃燒自己,繼而才有可能點燃讀者。
當下的詩歌創作中,部分寫作者追求功利化寫作、炫技式表達,這恰恰背離了詩歌的本真。詩人若不能守護內心的真誠,詩歌便失去了打動人心的力量。因此,每一位詩人都應銘記:真誠不僅是道德要求,更是詩歌創作的基石。唯有堅守真誠,才能創作出既有個人情感溫度,又具普遍人文關懷的優秀詩作。
詩人情懷:從個體情感到時代回響
真誠是詩歌的起點,但僅有真誠還不夠。一位優秀的詩人,還需要具備一種更珍貴的品質——我稱之為“詩人情懷”。
我認為在真誠情感的底色上,詩人應更需具備超凡的格局與擔當。在中國,這體現為“詩言志”的詩觀,詩人的創作應關乎家國命運與人民疾苦。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的悲憫,屈原“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忠貞,均源于這種博大深沉的情懷。在西方,這則體現為對生命、存在等終極問題的哲學思考。如果說“真誠”決定了詩歌的純度,那么“言志”則決定了它的高度。
優秀的詩人不僅應該是時代的記錄者,還應是敏銳的觀察者和深刻的思考者。他們能以“詩心”捕捉時代的脈搏與生命的真諦。屈原在時代劇變中尋求生命意義,陶淵明在田園中尋得本真與豁達,曹丕以“文章不朽”對抗生命短暫。這種思辨力,讓詩人的個體情感得以升華為具有普遍意義的精神力量,從而超越個人,觸及永恒。
所以,詩人的情懷最終要回歸到與時代和人民的共振中。古今中外的偉大詩人,其作品之所以能穿越時空,正因他們將個人情懷與更廣闊的歷史洪流融為一體。杜甫的詩被稱為“詩史”,正是因為他的個人悲歡與國家的命運緊密相連。這要求詩人走出象牙塔,感受時代的風雨,聆聽人民的心聲,為蒼生代言。當詩歌的情感經過藝術提煉并承載起社會責任時,它才能升華為一種能夠感染和激勵后世的精神力量——這正是詩人情懷在時代中的回響與價值。
詩需要讀者:走出技術化寫作的困境
當下詩壇呈現一種奇特景觀:詩歌刊物眾多,詩歌活動頻繁,寫詩者眾,然而真正的讀者卻日漸稀少。這種“熱鬧是詩人的,讀者什么也沒有”的局面,與詩歌寫作中日益嚴重的“技術化”“炫技化”傾向不無關系。
所謂技術化寫作,指的是詩人過度關注語言技巧、形式實驗和意象拼貼,將詩歌變成一場復雜的智力游戲。這類作品刻意追求陌生化效果,意象跳躍斷裂,邏輯隱晦曲折,讀者需要像破譯密碼一樣費力解讀。這些詩人似乎忘記了,詩歌固然是藝術,但更是交流的媒介。
這種寫作傾向的危害顯而易見。對普通讀者而言,讀詩成了一種精神負擔——不再是情感的共鳴與美的享受,而是令人沮喪的猜謎游戲。久而久之,讀者自然會選擇遠離。詩歌原本是最貼近人心的文學形式,卻因“技術化”的壁壘將大眾拒之門外,這不能不說是悲哀。
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復雜多樣。一方面,現代詩自波德萊爾以來確有追求“晦澀”的傳統,艾略特的《荒原》曾以注釋多的面目面世。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大詩人的詩句本身并無閱讀障礙,每個句子都是“可感的”,或能傳達一種“感覺”,只是深度理解需要用心體會。另一方面,一些學院體制的詩人、評論家對詩歌“深度”與“創新性”的推崇,也助長了詩人對技巧的過度迷戀。我們必須認識到,當詩人缺乏真正值得表達的情感與思想時,技術便成了掩蓋空洞的遮羞布。
因此,我們有必要追問:詩歌的終極價值何在?是技巧的炫耀,還是心靈的溝通?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語言樸素卻感人至深,北島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明白如話卻力透紙背。事實證明,真正偉大的詩歌從不畏懼“直白”,反而因“直白”而獲得力量。
詩歌需要技巧,但技巧應服務于表達,而非成為表達本身。當詩人放下炫技的執念,以真誠之心面對世界與讀者時,詩歌才能重新贏得讀者的心。否則,再熱鬧的詩壇,也不過是圈內人的自娛自樂罷了。
好詩與金句:記憶是詩歌的試金石
我們常遇到這樣的現象:一些詩人作品數量可觀,詩集一本接一本出版,卻難覓一句能讓人記住的詩行。這不禁讓人思考:為何有的詩作過目不忘,有的則如過眼云煙?
答案或許在于:真正的好詩,必然生長出“金句”。金句不是詩人刻意雕琢的裝飾品,而是詩歌情感與思想高度濃縮的結晶。它是整首詩的支點,是詩人與讀者之間最直接的共鳴點。屈原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艾青的“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北島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顧城的“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些詩句之所以流傳,并非因為辭藻華麗,而是因為它們捕捉到了人類共通的情感體驗,并以最精準、最有力的語言表達出來。
金句的產生,往往源于詩人對生活的深刻體察與真誠表達。它不是技巧的賣弄,而是情感的自然噴涌。當詩人真正被某種情感或思想擊中,并找到最恰切的表達方式時,金句便應運而生。那些作品眾多卻無金句的詩人,或許過于關注形式創新或數量積累,反而忽略了詩歌最本質的東西——用最精煉的語言,傳遞最深刻的情感和思想。
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金句也滿足了讀者對詩歌“可記憶性”的需求。詩歌不同于小說或散文,它以其精煉與韻律感天然地適合被記憶、被傳誦。一首沒有金句的詩,如同沒有高峰的山脈,難以在讀者心中留下深刻印記。而那些擁有金句的詩作,則能夠穿越時間,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口中流傳,最終成為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因此,對于當代詩人而言,與其追求作品數量,不如沉下心來,打磨那些真正能夠打動人心的詩句。畢竟,時間是最嚴苛的批評家,唯有那些承載著真摯情感與深刻思想的金句,才能在歲月的淘洗中留存下來,成為真正的好詩。
內在修煉:在數字化時代成為“不可算法化”的人
當前,算法推薦、短視頻標簽、AI生成成為人們競相追逐的一股潮流——當代詩歌正被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媒介革命。當“三秒抓住眼球”成為創作法則,當詩句被壓縮為情緒標簽快速消費,當機器能在瞬間輸出押韻的分行文字,詩人面臨的不僅是傳播環境的變化,更是對詩歌創作傳統的深層挑戰。
在這場生態劇變中,最危險的信號不是技術的沖擊,而是詩人對技術的盲目屈從。一些寫作者開始研究流量密碼,按照算法偏好調整創作風格,將詩歌異化為可批量生產的“內容產品”。殊不知,當詩歌以討好算法為目標時,它已經背叛了自身——詩歌從來不是為“快速抓眼球”而生,而是為“慢慢觸動心靈”而存在。
然而,拒絕媚俗不等于拒絕時代。詩人應當清醒地認識到,媒介變革是不可逆的潮流,關鍵在于如何在潮流中保持定力。技術可以改變詩歌的傳播方式,但無法改變詩歌的本質需求——人類永遠需要真摯的情感表達和深刻的精神觀照。AI可以模仿語言風格、拼貼意象,但它無法體驗愛情的甜蜜與痛苦,無法感受失去至親的徹骨之痛,無法對時代困境發出真正有溫度的追問。這些,恰恰是詩人不可替代的核心價值。
面對時代劇變,詩人需要雙線作戰:在創作上,堅守真誠與深度,不因流量誘惑而自我降維;在傳播上,積極擁抱新媒介,讓好詩以更便捷的方式觸達讀者。顧城的“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樣的詩句,在短視頻時代同樣能擊中人心,關鍵在于我們是否還愿意生產這樣的金句,是否有能力讓它們走出小眾圈層。
歸根結底,技術永遠是工具,而非目的。當流量退潮、算法更迭,真正留存下來的仍是那些觸及人類共通情感的詩句。詩人的使命,是在喧囂中守護內心的火焰,在變革中堅持詩性的尊嚴——這既是對時代的回應,更是對詩歌本身的忠誠。
當算法試圖將一切文化生產拖入“即時滿足”的黑洞時,詩人要做的是保持一種“有生命力的格格不入”——不是簡單的拒絕,而是以更清醒的主體性去馴化技術。這場堅守的本質,是守護人類意識中那些無法被數據化的幽暗地帶:那里有真實的疼痛、無法言說的溫柔、超越功利的追問。
時代變革不會停止,數字洪流也不會退去,但詩人可以在其中建造屬于自己的詩意方舟。這艘方舟的龍骨,是每一行對得起良知的詩句;它的風帆,是每一次拒絕流量誘惑的選擇;它的航向,指向一個技術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那里,語言仍然神圣,心靈仍然敏感,詩歌仍然活著。
以上分享僅代表個人的一點體會與感想,歡迎大家批評指正。
(本文根據資深媒體人、詩人,文藝觀察家網總編輯高翔在江蘇荷蘭花海文學總社舉辦的“開啟十五五,奮進新征程”大型作家采風主題活動文學講座的演講內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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