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內容為虛構故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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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不露喜惡,只強調規矩和本分。
太子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移開目光,看向跳動的燭火,淡淡道:“此事,孤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我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走出文華殿,夜風很涼。
我不知道太子會如何決定。
但至少,我已經將信息傳遞給了他。
剩下的,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48
幾天后,宮里傳出消息。
皇帝下旨,為三皇子蕭景瑜和承恩公嫡女柳如煙賜婚。
擇吉日完婚。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喝茯苓新泡的桂花茶,聞言,手中的茶杯頓了一下。
柳如煙……賜婚給了三皇子?
不是太子?
“聽說柳小姐接到旨意后,哭暈了過去,承恩公府里亂成一團呢。”茯苓小聲說著打聽來的消息,“皇后娘娘似乎也有些不悅,但圣旨已下,無可更改。”
我放下茶杯,心中了然。
這恐怕,就是太子的回應了。
他沒有直接拒絕皇后,也沒有同意納柳如煙入東宮。
而是通過皇帝,將柳如煙指給了三皇子。
既全了皇后的面子(畢竟還是嫁入了皇室),又絕了柳如煙進東宮的路,還順便……將承恩公府,某種程度上推到了三皇子那邊?
一石三鳥。
果然是他的風格。
干脆,利落,也足夠冷酷。
想必此刻,皇后、承恩公府,乃至三皇子那邊,心情都相當復雜。
而我這個太子妃,無形中又躲過一劫。
不,或許不完全是躲過。
太子此舉,固然有他的政治考量,但某種程度上,是否也意味著,他暫時……并不想往東宮塞皇后的人?
或者說,他暫時,還需要我這個“太子妃”維持現狀?
我想不明白。
也不愿深想。
在這深宮里,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只需知道,眼前的危機暫時解除了,就夠了。
49
柳如煙事件后,東宮的日子似乎進入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時期。
太子對我的態度,依舊不冷不熱,但那種刻意的無視和冰冷,確實少了許多。
他偶爾會讓人從文華殿送些東西過來,有時是時新果子,有時是幾本閑書,甚至有一次,是一套品質不錯的筆墨。
東西都不算貴重,但代表了一種姿態。
我開始更加認真地打理東宮內務。
有了一定的權限和銀錢支持,加上之前一番敲打,棲梧殿的用度明顯改善,下人們也規矩了不少。
我還嘗試著將東宮一部分不太重要的瑣事接手過來,比如份例發放、日常用度核對等,慢慢學習如何管理一個龐大的宮廷機構。
過程磕磕絆絆,但我學得很快。
我知道,這些看似瑣碎的權力,是我在這深宮立足的根本之一。
至少,要讓東宮上下知道,太子妃并非擺設。
50
時間在忙碌和學習中悄然流逝,轉眼入了冬。
第一場雪落下時,宮里傳來一個消息。
南安郡王世子蕭珩,上表陳情,言及南疆近來有小股蠻族騷擾邊境,其父年事已高,他身為人子,理當回南疆替父分憂,護衛邊疆。懇請陛下準他離京返疆。
皇帝準了。
還額外賞賜了不少東西,嘉獎其忠孝。
蕭珩離京那日,太子代陛下出城相送。
我作為太子妃,也需一同前往。
依舊是那個校場,只是時值寒冬,草木凋零,一片肅殺。
蕭珩一身戎裝,外罩玄色大氅,更添幾分武將的英武和冷峻。
他身后是數百名同樣甲胄鮮明的南疆親兵,旌旗獵獵,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臣蕭珩,拜別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蕭珩抱拳,聲音洪亮。
“世子一路保重。南疆安寧,系于郡王與世子一身,望世子莫負皇恩,莫負邊疆百姓所托。”太子端坐馬上,語氣沉穩。
“臣,謹記殿下教誨!定當恪盡職守,護衛疆土,以報陛下天恩!”蕭珩朗聲應道。
他的目光掃過太子,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依舊銳利,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風雪的洞察力。
他忽然笑了笑,道:“京中數月,得見天家氣度,受益匪淺。尤記得宮宴之上,得見太子妃娘娘水中書壽之奇技,印象深刻。邊陲苦寒,不及京城繁華,但亦有壯闊風光。他日若有機會,還請殿下與娘娘,蒞臨南疆,讓臣一盡地主之誼。”
這話說得客氣,卻隱隱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邀請太子和太子妃去南疆?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太子神色不變,淡淡道:“世子有心了。他日若有緣,自當領略南疆風光。”
蕭珩哈哈一笑,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出發!”
一聲令下,隊伍緩緩開動,踏著積雪,朝著南方迤邐而去。
我坐在車輦中,透過車窗,看著那支越來越遠的隊伍,和隊伍最前方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這個蕭珩世子,來也突然,去也干脆。
在京城這數月,他似乎并未有太多動作,除了宮宴上那場“意外”。
可他總給我一種感覺,像一頭暫時蟄伏的猛獸,隨時可能亮出獠牙。
他的離開,是真正的歸心似箭,還是……以退為進?
我說不上來。
只希望,是我想多了。
51
送走蕭珩后沒多久,年關近了。
宮里宮外開始為新年忙碌。
作為太子妃,我需要協助皇后打理部分宮務,籌備新年宮宴,賞賜命婦,事情一下子多了起來。
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反倒沒時間胡思亂想了。
太子似乎也更忙了,常常深夜還在文華殿議事。
我們見面的次數不多,偶爾在宮中遇到,也只是禮節性的問候。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意忽略我的存在。
有時目光相遇,他會微微頷首。
僅此而已。
可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巨大的不同。
至少,我不再是一個完全透明的、令人厭煩的“替代品”。
52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規矩,太子需攜太子妃入宮,陪帝后共用晚膳,算是小小的家宴。
我精心準備了禮物,一套親手抄寫的祈福經卷給皇后,一方上好的端硯給皇帝。
晚膳設在皇后的鳳儀宮偏殿,氣氛比正式宮宴輕松許多。
帝后心情似乎都不錯,問了太子一些朝政瑣事,又閑話家常。
皇后甚至和顏悅色地關心了我幾句,問我可還習慣東宮生活,年節準備得如何。
我一一恭敬回答。
一切看起來和睦溫馨。
直到,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撲通跪倒在地,顫聲道:“陛、陛下,娘娘,太子殿下,不、不好了!西苑走水了!”
“什么?!”皇帝臉色一變,霍然起身。
西苑靠近冷宮,位置偏僻,住的都是一些位份極低、或犯了錯的宮嬪,平時少有人至。
怎么會突然走水?還偏偏在小年夜?
太子也立刻起身,沉聲道:“父皇勿憂,兒臣立刻帶人前去查看滅火!”
“快去!”皇帝臉色凝重。
太子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在此等候”,便大步流星地帶著人走了。
皇后也站了起來,臉色發白,扶著宮女的手:“好端端的,怎么會走水……快,多派些人去幫忙!”
殿內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我坐在原地,心中也惴惴不安。
西苑走水……是意外嗎?
總覺得,這年關底下,事情一樁接一樁,讓人心里不踏實。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太子還沒回來。
卻有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又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陛、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皇帝急道:“太子怎么了?!”
“太子殿下救火時,被……被掉落的房梁砸中了!昏、昏過去了!太醫已經趕過去了!”
“什么?!”皇后驚呼一聲,身形晃了晃,差點暈倒。
皇帝的臉色瞬間鐵青,猛地一拍桌子:“擺駕西苑!”
我也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太子……被砸傷了?還昏了過去?
怎么會……
我來不及細想,跟著帝后,急匆匆趕往西苑。
53
西苑一處偏僻的宮殿外,火光已被撲滅,但濃煙滾滾,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水汽。
侍衛、太監、宮女們亂成一團。
太醫正圍在臨時拾來的擔架旁,神色緊張。
太子躺在那擔架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額角有一道明顯的擦傷,滲著血。玄色的衣袍上沾滿了煙灰和水漬,一片狼藉。
“宸兒!”皇后撲到擔架旁,聲音帶著哭腔。
“太醫!太子情況如何?!”皇帝厲聲問道。
為首的太醫連忙跪下:“回陛下,殿下被重物擊中頭部,暫時昏迷。外傷已初步處理,但顱內是否受損,還需進一步診察。需立刻將殿下移回寢宮,仔細診治!”
“快!抬回東宮!用朕的龍輦!”皇帝立刻下令。
太子被小心翼翼抬上龍輦,在一眾侍衛太醫的簇擁下,急匆匆往東宮方向而去。
帝后自然也跟了去。
我作為太子妃,自然也要跟隨。
心,在胸腔里狂跳,手腳冰涼。
看著龍輦上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我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能有事。
不僅僅因為他是太子,是我的夫君。
更因為……如果他有事,我這個依附于他而存在的太子妃,將瞬間失去所有立足之地,下場恐怕比冷宮里的女人更慘。
東宮,將立刻成為各方勢力爭奪撕咬的戰場。
而我,會是第一個被撕碎的祭品。
54
東宮,太子寢殿。
太醫們進進出出,神色凝重。
皇帝和皇后守在外間,面色陰沉。
我站在角落,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如年。
不知過了多久,太醫正終于擦著汗走了出來。
“陛下,娘娘,殿下性命無礙。”太醫正的話讓所有人松了口氣。
但緊接著,他又道:“只是……殿下頭部受創不輕,雖已用針用藥,但何時能蘇醒,臣……不敢斷言。或許明日,或許……需要些時日。且即便蘇醒,是否會留下頭痛、眩暈等后遺癥,亦未可知。”
皇后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皇帝的臉色更加難看,咬牙道:“給朕用最好的藥!務必讓太子盡快醒來!”
“是,臣等定當竭盡全力!”
太子需要靜養,皇帝和皇后守了片刻,囑咐太醫和宮人好生照料,便先回宮了。
我留了下來。
作為太子妃,于情于理,我都該留下侍疾。
高德紅著眼圈,安排一切。
我坐在太子床邊的繡墩上,看著床上那個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的男人。
此刻,他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硬和威嚴,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有些脆弱。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因為失血而顏色淺淡。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長久地注視他。
心里涌起一股復雜難言的情緒。
有擔憂,有恐懼,也有一絲……連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異樣。
“娘娘,夜深了,您去歇會兒吧,這里有奴才們守著。”高德低聲勸道。
我搖搖頭:“我就在這里守著。你去安排太醫輪值,還有,查清楚西苑走水的原因,立刻來報。”
高德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吩咐,但很快恭敬應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我拿起溫熱的濕帕子,輕輕擦拭太子額角傷口周圍的血污和煙灰。
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雖然他此刻感覺不到。
燭火搖曳,將我們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微微晃動。
這一夜,格外漫長。
55
第二天,太子依舊沒有蘇醒的跡象。
消息雖然被嚴密封鎖,但太子受傷昏迷的事,還是隱隱在朝堂和后宮傳開。
暗流,開始涌動。
皇帝連續罷朝兩日,親自坐鎮東宮。
皇后也日日過來探望。
幾位成年皇子,包括三皇子蕭景瑜,也都前來探視,神情各異。
林良娣和趙良娣也想來侍疾,被高德以“殿下需靜養,人多擾攘”為由擋了回去。
東宮的氣氛,緊張而壓抑。
我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太子寢殿,喂藥、擦身、換藥,親力親為。
太醫開的藥,我都要親自檢查過,熬好了,也要親自試過溫度,再一點點喂給昏迷中的太子。
他吞咽得很困難,常常喂進去一半,流出來一半。
我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用勺子輕輕撬開他的牙關,一點點渡進去。
晚上,我就在他床邊的榻上和衣而臥,稍有動靜立刻驚醒。
短短兩日,我便憔悴了不少,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茯苓心疼得直掉眼淚,勸我休息,我總說“不累”。
高德看我的眼神,也漸漸從最初的公事公辦,多了幾分真切的敬意。
第三日午后,我正用溫熱的帕子給太子擦拭手臂,忽然感覺到,他的手指,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動作一頓,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的手。
又一下。
很輕微,但確實動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抬頭看向他的臉。
他的睫毛也在輕輕顫動,眉頭微蹙,仿佛在努力掙脫什么束縛。
“殿下?殿下?”我放下帕子,俯身在他耳邊輕聲呼喚,“蕭景宸?你能聽到我嗎?”
我鬼使神差地,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殿下”,是“蕭景宸”。
他的眼皮顫抖得更厲害了。
終于,在漫長的掙扎后,那雙深邃的眼眸,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眼神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沒有焦點。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凝聚,對上了我充滿驚喜和擔憂的眼睛。
“……沈……明珠?”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剛蘇醒的虛弱和困惑。
“是我!”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是喜悅,是如釋重負,“殿下,您醒了!您終于醒了!太醫!快傳太醫!”
56
太子蘇醒的消息,讓籠罩在東宮上方的陰云散去了大半。
皇帝和皇后聞訊立刻趕來,看到太子雖然虛弱,但神志清醒,能簡單對話,都大大松了口氣。
太醫仔細診察后,回稟道:“陛下洪福,殿下吉人天相,已無性命之憂。只是頭部創傷需時日調養,近期切忌勞神動怒,需靜心休養。頭痛眩暈之癥,或會時有發生,臣等會開方調理。”
能醒過來,已是萬幸。
皇帝叮囑太子好生休養,又賞賜了太醫和東宮上下,才放心回宮處理堆積的政務。
皇后也囑咐了我許多,讓我好生照料太子,方才離開。
寢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太子喝了藥,又沉沉睡去。
這一次,是安穩的睡眠。
我守在床邊,看著他平穩的呼吸,一直緊繃的心弦,終于徹底松了下來。
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將我淹沒。
但我不能倒。
太子雖然醒了,但還需要精心照料。
而且,這場“意外”的陰影,并未完全散去。
高德已經查清楚了西苑走水的原因。
是看守西苑的一個老太監,天寒偷懶喝酒,醉倒后打翻了炭盆,引燃了堆積的舊物。火勢起來后,那老太監自己沒能跑出來,葬身火海。
看似是一場意外,一個疏忽導致的悲劇。
可偏偏發生在小年夜,偏偏太子去救火時,被“意外”掉落的房梁砸中。
真的……只是巧合嗎?
我不信。
太子恐怕更不信。
只是他剛醒,身體虛弱,這些事,只能暫且壓下。
57
在太醫的精心調理和我的悉心照料下,太子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七八日后,他已能下床緩慢行走,精神也好了許多。
只是頭痛的毛病確實留下了,偶爾會毫無預兆地發作,疼得他臉色發白,冷汗涔涔。
每當這時,我便用之前學的手法,為他按摩頭部穴位,雖然不能根治,但總能緩解一些痛苦。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
他需要我的照料,我需要他的“庇護”。
在養傷的這些日子里,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冰冷疏離。
我們的話依然不多,但氣氛不再令人窒息。
有時,他會靠在床頭,聽我念一些閑書或奏報(簡單不費神的)。
有時,他會問我東宮近來的一些瑣事,我揀重要的回答。
更多的時候,是安靜的陪伴。
他看他的書或奏折(被太醫嚴格限制時間),我做我的針線或看賬冊。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溫暖而靜謐。
偶爾目光相遇,他會微微頷首,我會垂下眼。
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平和,在這間寢殿里緩緩流淌。
我知道,這或許只是傷病帶來的短暫依賴,是特殊情境下的特殊相處。
等他痊愈,一切可能又會回到原點。
但至少此刻,我是他身邊,唯一被允許靠近,給予照料的人。
這讓我覺得,自己似乎……也有了一點價值。
58
年關,就在太子養傷和我的忙碌中,悄然度過。
因為太子受傷,今年的宮宴一切從簡。
元宵節那日,太子的身體已大致恢復,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需要避免勞累。
晚上,東宮自己擺了小小的家宴。
只有我,和林、趙兩位良娣。
太子坐在主位,神色平淡。
林良娣和趙良娣顯然精心打扮過,笑語嫣然,試圖吸引太子的注意。
太子卻反應淡淡,大多時候只是安靜用膳,偶爾回應幾句,也是不咸不淡。
宴席過半,林良娣提議行酒令。
太子以“傷后不宜多飲”為由拒絕了。
氣氛一時有些冷場。
趙良娣見狀,柔聲道:“殿下傷后初愈,是該靜養。說起來,殿下此次逢兇化吉,多虧了太子妃娘娘悉心照料。娘娘這些日子辛苦了,妾身敬娘娘一杯。”
她端起酒杯,向我示意。
我端起面前的果酒,微笑道:“妹妹客氣了,伺候殿下是臣妾本分。”
林良娣也附和道:“是啊,姐姐這些日子衣不解帶,我們都看在眼里。只是姐姐也要注意身子,莫要累壞了。如今殿下大好,姐姐也該松快松快。”
她這話說得關切,眼神卻瞟向太子,意思很明顯——殿下好了,太子妃也該“功成身退”,回她的棲梧殿了,不該再一直霸著太子寢殿。
我如何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話。
太子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道:“太子妃這些日子,確是辛苦。”
他看向我,目光平靜:“棲梧殿那邊,朕已讓高德吩咐下去,重新修繕布置。你暫且還住在朕這里,方便太醫診視,也省得來回奔波。等朕痊愈,棲梧殿也該收拾妥當了。”
這話一出,林良娣和趙良娣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太子這話,等于是明確表態,讓我繼續留在他的寢殿,直到他痊愈,甚至更久。
而且,特意提到重新修繕棲梧殿,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我心頭微震,迎上太子的目光,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肯定。
“是,臣妾遵命。”我垂下眼,低聲應道。
林良娣和趙良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甘和嫉恨,但不敢再多言。
宴席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提前結束了。
林、趙二人告退后,殿內只剩下我和太子。
宮女們悄無聲息地收拾著碗碟。
太子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庭院中掛著的各式花燈。
“過來。”他頭也不回地道。
我起身,走到他身側半步之后。
窗外,月色清冷,燈火闌珊。
遠處隱約傳來宮墻外的鞭炮和歡笑聲,更襯得東宮內一片寂靜。
“今日是元宵。”太子忽然道,聲音有些飄忽,“本該是團圓喜慶的日子。”
我不知道他為何感慨,沒有接話。
“沈明珠。”他喚我的名字,轉過身,面對著我。
月光和燈光交織,落在他俊美卻依舊帶著些許病容的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柔和了些,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中明明滅滅。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說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我搖了搖頭:“臣妾不辛苦。殿下能康復,便是最大的幸事。”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個小巧精致的錦盒,紫檀木的材質,上面雕刻著簡單的云紋。
我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打開看看。”他說道。
我遲疑地接過,打開錦盒。
里面鋪著紅色的絲絨,絲絨上,靜靜地躺著一支簪子。
不是赤金點翠,不是寶石珠玉。
而是一支通體瑩白、溫潤如脂的羊脂玉簪。簪頭雕刻成一朵半開的玉蘭花,形態優雅,線條流暢,玉質純凈無瑕,在燈光下流轉著柔和內斂的光澤。
很美。
也很……低調。
不張揚,不奢靡,卻自有一種高雅出塵的氣質。
這不像太子會賞賜的東西。
至少,不像他會賞賜給我的東西。
“這……”我抬頭,困惑地看著他。
“新年禮物。”太子淡淡道,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眼神有些悠遠,“看你平日穿戴素凈,這支簪子,還算相配。”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新年禮物?
他特意……為我準備的?
“臣妾……謝殿下賞賜。”我捧著錦盒,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熱。
“戴著吧。”太子說完,不再多言,轉身朝內殿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我,說了一句:“今晚月色尚可,若無事,可去院中走走。不必一直守著。”
說完,他便徑直進了內殿。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錦盒,和盒中那支溫潤的玉簪,久久回不過神。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交織在一起,理不清,辨不明。
他這是什么意思?
賞賜?感謝?還是……一點點,微末的認可?
我輕輕拿起那支玉簪,觸手溫涼,質地細膩。
玉蘭花……
不是牡丹,不是鳳凰。
是玉蘭。
我忽然想起,姐姐沈明玉,最愛玉蘭。她的院子里,就種著好幾株玉蘭樹。她常說,玉蘭高潔,不與眾芳爭艷。
太子送我這支玉蘭簪……
是巧合,還是……
心頭那點剛剛升起的、細微的雀躍和暖意,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涼透。
我緩緩收緊手指,將玉簪緊緊攥在掌心。
冰涼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沈明珠,你又在癡心妄想什么?
一支簪子而已。
或許,只是他覺得“相配”。
與你這個人,無關。
與你沈明珠,無關。
我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將玉簪放回錦盒,蓋好。
然后,轉身,朝著內殿走去。
腳步,重新變得平穩而堅定。
無論他是什么意思。
無論這支簪子代表著什么。
我該做的,依然是做好我的本分。
僅此而已。
59
太子身體日漸康復,開始重新接手部分政務。
只是太醫叮囑仍需靜養,不可過度勞累。
因此,他待在寢殿的時間依然很多。
我依舊留在這里照料,但大多時候,我們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擾。
他批閱奏折,處理文書。
我則開始嘗試幫他整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信件、簡報,分門別類,揀出重點,節省他的時間和精力。
起初,他只是讓我試著整理一些無關緊要的往來書信。
后來,漸漸讓我接觸一些地方官員的請安折子,或者各部呈上來的、不那么緊要的簡報。
我做得極其認真仔細,摘要清晰,歸類明確,從不多問,也從不逾矩。
他似乎還算滿意,雖然從未夸贊,但交給我的事情,漸漸多了起來。
我知道,這依然是一種“試用”和“觀察”。
但至少,我在他眼里,不再僅僅是一個“伺候起居”的太子妃。
或許,有了一點……微末的用處。
60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滑入早春。
太子的身體已基本痊愈,只是頭痛的毛病依舊偶爾會犯。
我的棲梧殿也修繕布置完畢,比以往更加精致舒適。
但我依舊住在太子寢殿的偏殿。
他沒有開口讓我搬回去,我也沒有主動提起。
仿佛形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東宮上下,包括林良娣和趙良娣,都已默認了這種狀態。
至少表面如此。
這日,太子被皇帝召去御書房議事。
我獨自在偏殿整理他近日批閱過的一些奏折副本(他允許我學習觀摩)。
茯苓悄悄進來,臉色有些古怪,低聲道:“娘娘,府里……遞了消息進來。”
“府里?”我抬起頭,有些意外。自從我嫁入東宮,沈家除了年節按例送禮,幾乎從未主動聯系過我。
“是。是夫人……哦,是嫡母身邊的周嬤嬤,遞了話,想求見娘娘。”茯苓說道。
嫡母身邊的周嬤嬤?
那可是嫡母最信任的心腹嬤嬤。
她來求見我?
“可說為何事?”我問。
茯苓搖搖頭:“周嬤嬤只說有要事稟報娘娘,關于……關于大小姐的。”
姐姐?
我的心沉了沉。
沈明玉又出什么事了?
自從大相國寺偶遇后,我再未聽過她的消息。只知道她依舊被變相軟禁在沈家,婚事無人敢提。
“讓她進來吧。”我放下手中的奏折副本,整理了一下衣裙。
片刻,周嬤嬤被帶了進來。
不過數月不見,她看起來蒼老憔悴了不少,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神色惶惶不安。
一見到我,她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
“老奴給太子妃娘娘請安!娘娘,您可要救救大小姐!救救沈家啊!”
我心頭一跳,強作鎮定道:“周嬤嬤,起來說話。姐姐出了何事?沈家又怎么了?”
周嬤嬤不肯起,跪在地上,哭著道:“娘娘,大小姐她……她有了身孕!”
“什么?!”我驚得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明玉……有了身孕?
“是……是蘇子清表少爺的……”周嬤嬤泣不成聲,“老爺和夫人發現時,已經……已經三個多月了!老爺氣得吐了血,夫人也病倒了!這事萬萬不能傳出去啊!否則,否則沈家就全完了!大小姐也只有死路一條!”
我踉蹌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
三個多月……
算算時間,正好是她拒婚太子前后,甚至可能更早。
她和蘇子清,竟然……竟然珠胎暗結!
怪不得,她寧死也不肯嫁太子。
怪不得,她要逃婚。
原來不僅僅是為了愛情,更是因為……她已經有了愛人的骨肉!
可是,現在怎么辦?
未婚先孕,是足以讓整個家族蒙羞、甚至獲罪的大丑聞!
尤其是,她拒婚的對象是太子!
這事如果傳出去,沈家上下,包括我這個已經嫁入東宮的太子妃,全都得跟著遭殃!欺君之罪,穢亂宮廷(雖未入宮,但曾指婚)之嫌,哪一條都夠沈家滿門抄斬!
“父親……父親打算如何處置?”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周嬤嬤哭道:“老爺……老爺本想一碗藥……悄悄了結此事。可夫人以死相逼,大小姐也以死相拼……老爺實在沒辦法了,才讓老奴冒險進宮,求娘娘……想想辦法……”
想辦法?
我能有什么辦法?
我自身在東宮尚且如履薄冰,如何去管這等滔天大禍?
“蘇子清呢?”我咬牙問道。
“表少爺……自上次被老爺打斷腿趕出京城后,就……就杳無音訊了。老爺派人去找過,沒找到……怕是……怕是自己躲起來了。”周嬤嬤絕望地道。
好一個蘇子清。
惹下如此大禍,自己卻跑了。
留下姐姐一個人,面對這滅頂之災。
我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冷得徹骨。
憤怒,恐懼,無力,還有一絲對姐姐愚蠢行為的恨鐵不成鋼,交織在一起,幾乎將我淹沒。
“娘娘,如今只有您能救大小姐,救沈家了!”周嬤嬤磕頭如搗蒜,“老爺說,只要……只要能讓大小姐順利生下孩子,找個由頭送出府去,或是……或是找個身份妥當的人趕緊嫁了,遮掩過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是,大小姐如今被看得嚴,名聲又……哪有什么妥當人家肯娶?老爺的意思……是想求娘娘,在東宮,或是宗室里,尋一個……身份低微些,但可靠的人,哪怕是侍衛、管事,只要肯認下這孩子,給大小姐一個名分……”
找個接盤俠?
讓太子的前未婚妻,懷著別人的孩子,嫁給東宮的侍衛或管事?
這簡直是異想天開!荒謬絕倫!
一旦事發,那就是對太子,對皇室的雙重羞辱!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父親真是糊涂!”我厲聲打斷周嬤嬤,氣得渾身發抖,“這等主意也敢想!是嫌沈家死得不夠快嗎?!”
周嬤嬤嚇得噤聲,只是嗚嗚地哭。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事情已經發生了,憤怒和恐懼都沒有用。
必須想辦法解決。
可我能有什么辦法?
求太子?
不,絕對不行。這事絕不能讓太子知道。那無疑是點燃炸藥桶。
求皇后?更不可能。皇后正愁抓不到沈家和我的把柄。
我自己想辦法?
我能有什么辦法?我連東宮都未必出得去。
可是,如果不管,任由事情發展下去……
紙包不住火。姐姐的肚子會一天天大起來,遲早瞞不住。
到那時,就是沈家的末日,也是我的末日。
我絕不能坐以待斃。
我在殿內來回踱步,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
一個個方案浮現,又被否決。
風險太大,漏洞太多。
時間不等人,姐姐的肚子等不起。
就在我一籌莫展,幾乎絕望的時候,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忽然毫無征兆地竄入我的腦海。
這個念頭是如此荒謬,如此危險,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仔細一想,這似乎是目前看來,唯一有可能……一勞永逸,甚至可能因禍得福的辦法。
雖然,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
一旦失敗,就是萬劫不復。
我停下腳步,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心,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掙脫束縛。
賭,還是不賭?
賭上我現在擁有的一切,甚至賭上性命,去搏一個渺茫的希望?
還是,明哲保身,眼睜睜看著沈家,看著姐姐,也看著我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淵?
沒有退路了。
沈明珠。
我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清明。
“周嬤嬤。”我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周嬤嬤抬起頭,滿懷希冀地看著我。
“你回去告訴父親和母親,”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讓他們務必穩住姐姐,照顧好她的身子。這件事,絕不能讓第五個人知道。至于解決的辦法……”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來想辦法。”
“但你們必須按我說的做。第一,此事嚴格保密,府里所有知情人,全部控制起來,若有半分泄露,我先處置了你們!”
“第二,給姐姐用最好的安胎藥,務必保住這個孩子,讓她平安健康。”
“第三,等我消息。在我有明確指令前,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說。明白嗎?”
周嬤嬤被我眼中的冷厲震懾,連連點頭:“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定會一字不差轉告老爺夫人!”
“去吧。小心些,別讓人盯上。”我揮揮手。
周嬤嬤又磕了個頭,這才慌忙起身,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復安靜。
我緩緩坐回椅子里,只覺得渾身發軟,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番話,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茯苓早已嚇得面無血色,顫聲道:“娘娘,您……您真有辦法?這可如何是好啊!”
我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辦法?
哪有什么萬全的辦法。
只有一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瘋狂賭局。
而賭注,是我和沈家所有人的性命,甚至可能……更多。
可我沒有選擇。
就像當初被推上花轎一樣,我再次被推到了命運的懸崖邊。
要么跳下去,粉身碎骨。
要么,抓住懸崖邊那根看起來脆弱不堪的藤蔓,賭一線生機。
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太子蕭景宸冷峻的側臉,和他偶爾看向我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眸。
這一次,我要賭的,不僅僅是我的命。
還有……他的心。
或者說,他對權勢的考量,對利弊的權衡。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或許能徹底擺脫姐姐帶來的陰影,甚至真正在東宮站穩腳跟。
輸了,便是萬丈深淵,尸骨無存。
可我已經,無路可退了。
61
接下來的幾天,我表面一切如常,依舊照料太子的飲食起居,處理他交給我的簡單文書,甚至比以往更加溫順細心。
但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在煎熬,在籌劃。
我讓茯苓通過她表哥,悄悄打聽東宮乃至宮里,有沒有那種身份低微、老實本分、家里沒什么復雜背景,且……身有隱疾或缺陷,難以娶妻,但又對太子或東宮足夠忠心的年輕侍衛或太監。
我需要一個“合適”的人選。
一個即使事發,也容易控制,甚至……必要時可以犧牲掉,而不會引起太大波瀾的棋子。
茯苓雖然害怕,但還是盡心盡力去辦了。
同時,我也在仔細觀察太子的狀態,尋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他身體已大好,頭痛發作的頻率降低,精力也恢復了不少,開始更多地處理朝政。
但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郁。
我知道,西苑走水的事,他從未真正放下。高德那邊的調查,似乎也遇到了瓶頸,那個葬身火海的老太監,查來查去,背景干凈得可疑。
朝堂上,似乎也有些不太平的風聲。三皇子蕭景瑜近來頗得皇帝贊許,辦了幾件漂亮的差事。而南疆那邊,南安郡王世子上表,提到邊境小股蠻族騷擾增多,請求增撥軍餉糧草。
內憂外患,太子肩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這或許,是我的機會。
一個展示“價值”,甚至可能“分擔”的機會。
62
時機在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到來。
太子批閱奏折到深夜,頭痛忽然發作。
這一次來得又急又猛,他疼得臉色煞白,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了里衣。
我連忙扶他到床上躺下,用熱水絞了帕子給他敷額,又按照太醫教的穴位手法,為他按摩。
可這一次,疼痛似乎格外頑固,他緊咬著牙關,身體微微痙攣,呼吸粗重。
“傳太醫……”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高公公已經去了。”我一邊手下不停,一邊低聲安撫,“殿下放輕松,太醫馬上就到。”
等待太醫的間隙,殿內只有他壓抑的痛哼和我輕柔的按摩聲。
燭火跳躍,將他痛苦的神情映照得明明滅滅。
我看著他緊閉的雙眼,緊蹙的眉頭,心底某個角落,忽然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這個強大、冷酷、心思深沉的儲君,也有如此脆弱無力的時候。
而此刻,能靠近他,給予一絲微弱慰藉的,只有我。
太醫很快趕來,施針用藥,忙活了小半個時辰,太子的疼痛才終于漸漸平息,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只是眉頭依舊沒有完全舒展,睡得極不安穩。
太醫叮囑了幾句,留下藥方,退下了。
高德也帶著人退到外間候著。
內殿只剩下我和昏睡的太子。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蒼白疲憊的睡顏,心里那個瘋狂的計劃,再次清晰起來。
就是今晚了。
等他醒來,在他最脆弱,也最需要“可靠”之人的時候。
63
天快亮時,太子醒了。
他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渙散,過了片刻才聚焦,看到守在床邊的我。
“什么時辰了?”他聲音沙啞。
“寅時三刻了。”我輕聲道,端過一直溫著的參湯,“殿下,喝點參湯提提神吧。”
他撐著坐起身,就著我的手喝了幾口,然后靠在床頭,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
“你又守了一夜。”他陳述道,目光落在我眼底的青黑上。
“臣妾不累。”我放下湯碗,拿起溫熱的帕子,想替他擦擦臉。
他卻忽然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讓我動作一滯。
他的手心有些涼,指尖帶著薄繭,摩擦在我手腕的皮膚上,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沈明珠。”他看著我,眼眸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幽深,“你為何對孤如此盡心?”
我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
這個問題,終于還是問出來了。
我垂下眼,避開他銳利的視線,低聲道:“伺候殿下,是臣妾的本分。”
“只是本分?”他追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時,眼中已浮起一層朦朧的水光,聲音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
“臣妾……不知該如何回答殿下。”我輕輕掙開他的手,退后一步,跪了下來。
“臣妾自知身份低微,才德淺薄,能得殿下眷顧,入主東宮,已是天大的福分,亦是天大的惶恐。臣妾日夜忐忑,唯恐行差踏錯,辜負殿下,有負皇恩。”
“姐姐之事……臣妾雖不知詳情,卻也知殿下心中……必有芥蒂。臣妾不敢奢求殿下垂憐,只愿能盡綿薄之力,伺候殿下起居,打理東宮瑣事,讓殿下能少些煩憂,專心朝政。”
“至于盡心……”我抬起頭,淚光盈盈地看著他,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臣妾的性命,榮辱,早已與殿下,與東宮系于一體。殿下安好,東宮穩固,臣妾方能有一隅安身之地。殿下若……臣妾亦如浮萍斷梗,無依無憑。臣妾對殿下盡心,亦是……為自己尋一條生路。”
這番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我的處境,我的恐懼,我的別無選擇。
假的,是其中刻意流露的柔弱、依賴,和那份將他視為唯一倚靠的“深情”。
我在賭。
賭他即便冷酷,即便多疑,但對于一個將他視為生存唯一希望、且看起來足夠“本分”、“有用”的女人,是否會有一絲容忍,甚至……一絲可以利用的價值。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卻努力挺直背脊的樣子。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我們兩人的呼吸,和窗外漸起的鳥鳴。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起來吧。”
我沒有動,依舊跪著,仰頭看著他,眼中充滿了無助和哀求。
“殿下,臣妾知道,臣妾不配。臣妾什么都做不好,連姐姐惹下的禍事,臣妾亦無法彌補……”我故意將話題,引向了沈明玉。
太子眼神微凝:“沈明玉?她又怎么了?”
我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慌忙捂住嘴,眼中閃過驚慌,連連搖頭:“沒、沒什么……是臣妾失言了……”
“說。”太子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命令的口吻。
我像是被嚇住了,身體微微顫抖,眼淚流得更兇,斷斷續續地道:“是……是家中傳來消息,姐姐她……她病了,病得很重……父親和母親憂心如焚,卻又不敢聲張……臣妾,臣妾實在是擔心……”
“病了?”太子蹙眉,“什么病?可請了太醫?”
“不、不知道……只說是郁結于心,憂思成疾……”我泣不成聲,“父親來信,言語閃爍,臣妾猜測,姐姐的病……恐怕不簡單。臣妾擔心,若姐姐有個好歹,沈家……沈家怕是也……殿下,臣妾好怕……”
我伏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聳動,哭得情真意切。
一半是演戲,一半,是真的恐懼。
為姐姐,為沈家,也為我自己未知的命運。
太子看著我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樣子,眉頭蹙得更緊。
他當然不會完全相信我的話。
沈明玉“病了”?還病得不輕?以至于沈文彬都慌了神?
這里面的蹊蹺,他只需稍加思量就能明白。
結合沈明玉之前拒婚、逃婚的行為,以及大相國寺的“巧遇”……
一個隱約的、令人不悅的猜測,恐怕已經在他心中成形。
而我這番“情真意切”的哭訴,無疑是在這個猜測上,又添了一把柴。
“夠了。”太子終于出聲,語氣帶著一絲不耐,也有一絲別的什么,“哭哭啼啼,成何體統。起來說話。”
我這才慢慢止住哭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卻依舊跪著不起,只是抬起紅腫的眼睛,哀哀地看著他。
“殿下,臣妾知道,沈家對不起殿下,姐姐更是一再辜負殿下厚愛。臣妾無地自容,更無顏祈求殿下什么。只是……血脈親情,難以割舍。臣妾懇請殿下,念在臣妾……念在臣妾這些日子盡心侍奉的份上,若他日沈家……若姐姐真的鑄成大錯,求殿下……至少,給沈家留一條生路,給臣妾……留一條活路……”
我將姿態放到最低,將自己和沈家捆綁在一起,將“生路”和“活路”的期望,完全寄托于他的“仁慈”。
不是求他救人,而是求他“留情”。
這對于一個掌控生殺大權的儲君來說,更容易接受。
也更能激發他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欲。
太子看著我卑微祈求的模樣,眼神變幻不定。
良久,他才沉聲道:“沈明玉究竟如何,孤會讓人去查。至于你……”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許。
“你既入了東宮,便是孤的人。只要你不生二心,不行差踏錯,東宮自有你容身之處。沈家之事……若真有禍端,也未必沒有轉圜余地。端看,他們如何選擇,而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意有所指。
“又值不值得,孤費心轉圜。”
我心頭一震,隨即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這話,雖然沒有明確承諾什么,但卻透露出兩個重要信息。
第一,他會去查沈明玉的事。這意味著,姐姐懷孕的事,很可能瞞不住了。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可能會在事情徹底曝光前,有所動作。
第二,他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用我的“忠誠”和“價值”,來換取他對沈家“網開一面”的機會。
這比我預想的最好結果,還要好!
我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再次俯身,鄭重叩首。
“臣妾叩謝殿下恩典!臣妾對殿下之心,天地可鑒!從今往后,臣妾此生,唯殿下之命是從!絕無二心!”
這一次,我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充滿了堅定和決絕。
太子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這份“忠誠”有幾分真,幾分假。
最終,他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記住你說的話。起來吧,去梳洗一下。這副樣子,像什么話。”
“是。”我這才起身,因為跪得久了,腿有些發軟,晃了一下。
太子下意識地伸手,似乎想扶我,但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收了回去。
我假裝沒看見,穩了穩身形,低聲道:“臣妾告退。”
轉身退出內殿的剎那,我才允許自己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后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第一步,走完了。
而且,似乎走對了方向。
接下來,就要看太子那邊調查的結果,以及……我該如何利用他給出的這個“機會”,將那個瘋狂的計劃,一步步變為現實。
64
接下來的日子,我更加謹小慎微,對太子的照料無微不至,處理他交辦的事情也越發用心妥帖。
同時,我也在暗中加快“人選”的物色。
茯苓那邊終于有了點眉目。
東宮侍衛里,有個叫王虎的年輕人,二十五歲,出身軍戶,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妹妹早已嫁人。他本人武功不錯,但性格沉悶木訥,不善言辭,加上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陳舊刀疤,破了相,一直未能娶妻。他在東宮當差五年,忠心勤懇,從未出過差錯,但因為相貌和性格,升遷無望,一直是個普通侍衛。
最重要的是,他寡言少語,幾乎不與外人交往,在東宮存在感極低。
背景簡單,無牽無掛,老實可控,存在感低。
簡直是“完美”的人選。
我讓茯苓悄悄打聽了王虎的排班和住處,記在心里,沒有立刻動作。
我需要等待。
等待太子那邊關于姐姐調查的消息。
也需要等待一個,能將王虎“合理”地送到姐姐面前,或者將姐姐“合理”地送到王虎“面前”的契機。
65
太子的動作比我想象的快。
不過七八日,高德便在一個午后,悄悄遞給我一張紙條。
紙條上沒有落款,只有四個字。
“確有身孕。”
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又猛地提了起來。
沉,是因為最壞的情況被證實了。
提,是因為太子果然查到了,而且,是通過高德,用這種方式告訴了我。
這意味著,他暫時不打算將此事公開,甚至……可能真的在考慮“轉圜”?
我立刻燒掉了紙條,然后對高德低聲道:“替我謝過高公公。也請高公公轉告殿下,臣妾……明白該怎么做。”
高德深深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下。
我明白,這是太子給我的“考題”。
也是給我的“機會”。
他查到了沈明玉懷孕,卻沒有立刻發作,而是讓我“明白該怎么做”。
意思很明顯。
沈家這爛攤子,我想辦法自己收拾。
收拾好了,證明我的“價值”和“能力”,或許他能“網開一面”。
收拾不好,或者走漏了風聲,那后果,我自己承擔。
壓力如山,但我沒有退路。
當天晚上,太子來用晚膳時,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只是在膳后,他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過兩日,孤要去京郊大營巡視。你入東宮也有些時日了,可要回府省親?”
回府省親?
我心頭一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要給我一個出宮,回沈家處理此事的機會!
“臣妾……確有些想念父母。”我壓下心頭的激動,恭敬答道。
“嗯。那就后日吧。孤讓高德安排護衛,早去早回。”太子淡淡道,“沈大人近來似乎頗為憂心,你回去,也好寬慰寬慰他。”
“是,臣妾遵命。”我垂首應下,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后日。
就是解決這一切的開始。
66
省親那日,天氣晴好。
太子一早就出宮去了京郊大營。
我按品大妝,乘坐太子妃規制的車駕,在高德安排的侍衛護送下,出了東宮,前往沈府。
護衛首領,正是我“看中”的那個王虎。
看來,高德很“貼心”,或者說是太子的意思。
車駕在沈府大門前停下。
父親沈文彬和嫡母早已率全家在門口跪迎。
不過數月不見,父親看起來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眼神疲憊惶恐。嫡母更是憔悴不堪,眼睛紅腫,強撐著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臣(臣婦)恭迎太子妃娘娘,娘娘千歲。”
“父親,母親快快請起。”我上前虛扶了一下,語氣平和,“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禮。”
一番寒暄客套,我依禮先去祠堂祭拜,然后到正廳接受家人拜見。
姐姐沈明玉果然“病”著,沒有出來。
我也沒有多問。
禮儀過后,我借口想看看昔日閨房,讓父親和嫡母引我去了后院。
到了我從前住的偏僻小院,我揮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茯苓在門口守著。
屋內,只剩下我,父親,嫡母三人。
門一關上,父親“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明珠!不,娘娘!救救沈家!救救你姐姐吧!”
嫡母也癱坐在地,掩面哭泣。
我看著他們這副樣子,心中沒有多少波瀾,只有一片冰冷。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若不是他們一味縱容姐姐,若非姐姐任性妄為,何至于此?
“父親,母親,先起來說話。”我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平靜,“姐姐的事,我都知道了。”
父親和嫡母猛地抬頭,驚恐地看著我。
“娘娘,您……您如何得知?”父親聲音發顫。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淡淡道,“姐姐懷有身孕,已近四個月。父親,您打算如何處置?”
父親面如死灰,頹然道:“還能如何處置?這事……這事萬萬不能泄露啊!否則就是欺君大罪,滿門抄斬!為父……為父本想……可你母親和你姐姐以死相逼……為父實在是沒辦法了!”
“所以,你們就想著,找個冤大頭,把這孩子認下?”我冷笑一聲。
父親和嫡母啞口無言。
“糊涂!”我厲聲道,“姐姐曾是陛下欽點的太子妃人選,天下皆知!她若突然下嫁一個無名小卒,還立刻生下孩子,外人會如何揣測?太子殿下會如何想?陛下會如何震怒?你們這是嫌死得不夠快!”
“那……那該怎么辦?”嫡母哭道,“總不能……總不能真看著玉兒去死啊!她可是你的親姐姐啊!”
親姐姐?
現在想起我是她妹妹了?
我壓下心頭的諷刺,放緩了語氣:“我既然回來了,自然是要想辦法。但你們必須完全聽我的,一步都不能錯。”
“聽!一定聽!娘娘,您說怎么辦,我們就怎么辦!”父親連連點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一,從現在開始,嚴格封鎖消息。除了我們四人和周嬤嬤,絕不能讓第六個人知道姐姐懷孕的真相。對外,就說姐姐憂思成疾,需要長期靜養。”
“第二,立刻停止尋找蘇子清,也不必再想找什么接盤之人。這些人,都不可靠。”
“第三,”我頓了頓,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給姐姐用最好的安胎藥,務必讓她平安生下這個孩子。而且,要生得‘名正言順’。”
父親和嫡母都愣住了。
“名正言順?這……這如何可能?”父親茫然道。
“如何不可能?”我微微一笑,笑容里卻沒什么溫度,“只要找個‘名正言順’的夫君,自然就能名正言順地生下孩子。”
“可……可如今,哪有什么名正言順的夫君肯娶玉兒?”嫡母急道。
“沒有現成的,可以‘造’一個。”我壓低聲音,將我的計劃和盤托出。
“東宮侍衛王虎,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忠心勤懇,但相貌有瑕,性格木訥,難以婚配。可他對太子忠心,對我這個太子妃,也算恭敬。”
“若姐姐‘偶然’與他結識,互生情愫,私下定情,甚至……珠胎暗結。而王虎感念姐姐不嫌他貌丑,情深義重,愿以正妻之禮迎娶。沈家雖覺門不當戶不對,但木已成舟,為全姐姐名節和性命,只得同意。”
“姐姐此前拒婚太子,正因心中早已另有所屬,情根深種,不愿辜負。如今雖所托非人,但亦是‘從一而終’,‘貞烈’可嘉。太子殿下仁厚,或許會成人之美,甚至賜婚,以示天家氣度。”
“如此一來,姐姐未婚先孕,變成了兩情相悅,私定終身。雖于禮不合,但情有可原。沈家管教不嚴之過雖有,但并非欺君罔上。而那個孩子,也就成了王虎的‘親生骨肉’,名正言順。”
我一口氣說完,看著父親和嫡母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這能行嗎?”父親聲音發干,“太子殿下……會信?陛下和皇后會信?那王虎……他肯答應?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所以,需要安排得‘天衣無縫’。”我冷靜地道,“要讓他們的‘相遇’、‘相知’、‘定情’,看起來合情合理,經得起推敲。至于王虎……”
我笑了笑:“一個無依無靠、前程無望的粗鄙武夫,若能娶到曾經名動京城的沈大小姐為妻,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也是他幾輩子修不來的福分。他有什么理由不答應?況且,他若答應,便是東宮的‘功臣’,是太子妃的‘恩人’,日后自有他的好處。他若不答應……”
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一個知道太多秘密,卻又不能為己所用的人,留著也是禍患。父親,您說呢?”
父親打了個寒顫,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陌生和驚懼。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他一直忽視的庶女。
“可是……玉兒她……”嫡母還在猶豫,心疼女兒要嫁給一個卑賤的侍衛。
“母親,”我看向她,語氣不容置疑,“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姐姐性命,保住沈家滿門的辦法。要么,姐姐‘病死’,一了百了。要么,就按我說的做。沒有第三條路。”
嫡母張了張嘴,終究頹然垂下頭,無聲哭泣。
父親沉默良久,最終重重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就……就按娘娘說的辦吧。一切,但憑娘娘做主。”
“好。”我站起身,“具體如何操作,我會安排。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安撫好姐姐,讓她‘病’著,但必須保住胎兒。另外,將王虎的底細,再仔細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三日后,我會派人送消息過來。”
“是。”父親和嫡母躬身應下。
我看著他們順從的樣子,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憊。
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不能回頭了。
“我該回宮了。”我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父親,母親,記住。這是最后一次。若這次再出任何差錯,沈家是生是死,都與本宮無關了。本宮……會先保全自己。”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正好,卻照不進我心底那片冰冷的角落。
67
回東宮的馬車上,我閉目養神,腦海中反復推敲著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漏洞很多,風險極大。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回到東宮,太子尚未回宮。
我讓茯苓悄悄去了一趟侍衛處,以“今日省親,護衛得力”為由,賞了今日隨行的侍衛一些銀錢。并特意點名王虎,說他格外謹慎,多賞了一錠銀子。
這只是第一步。
讓王虎在我這里掛個號,留下點印象。
接下來,我需要制造“機會”。
幾天后,機會來了。
太子要去西郊皇家獵場檢驗新到的戰馬,需在那邊停留兩日。
我以“學習騎射”為由,請求同往。
太子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近日“表現良好”,且獵場相對安全,便點頭同意了。
“帶上你的人,別亂跑。”他淡淡囑咐。
“是,臣妾明白。”
68
西郊獵場,天高地闊。
太子去檢閱戰馬,與將領們議事。
我則換上輕便騎裝,帶著茯苓和幾個宮女太監,在劃定的安全區域內,由侍衛保護著,學習騎馬。
我“指定”了王虎負責近身護衛。
因為他“看起來沉穩可靠”。
王虎木訥地領命,不遠不近地跟在我馬側,沉默如影子。
我假裝學習騎馬,故意“笨手笨腳”,幾次“險些”摔下馬,都被王虎及時扶住。
他手勁很大,扶住我胳膊時,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厚繭和熱度。
但他立刻松手,退開,低著頭,一言不發。
“多謝王侍衛。”我溫聲道。
“屬下分內之事。”他聲音粗嘎,依舊低著頭。
“你臉上的傷……”我狀似無意地提起,“是在戰場上留下的?”
王虎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低“嗯”了一聲。
“一定很疼吧。”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和欽佩,“都是為了保衛家國。王侍衛是功臣。”
王虎猛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疤痕縱橫的臉上,閃過一絲愕然,隨即又迅速低下頭,悶聲道:“娘娘過譽,屬下不敢當。”
但我看到了。
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被認同的觸動。
一個因為相貌備受歧視冷落的人,突然得到上位者一句看似隨口的“肯定”,其心理沖擊,是巨大的。
這就夠了。
今天的目的達到。
我沒有再和他多說什么,專心“學”我的馬。
69
在獵場的第二日,我“不小心”扭傷了腳踝。
雖然不嚴重,但需要靜養,不宜再騎馬。
太子忙于軍務,無暇多顧,只讓太醫來看過,囑咐我好生休息。
我“愧疚”地表示,因為我的不小心,耽誤了行程,不如太子先行回宮,我在此稍作休養,明日再回。
太子本不放心,但我堅持說自己帶了足夠的人手,獵場也有駐軍,安全無虞。他猶豫片刻,終究軍務要緊,留下了足夠的侍衛保護我,自己先一步回宮了。
等太子離開后,我立刻讓茯苓去請王虎。
“本宮的腳疼得厲害,聽聞王侍衛家傳的跌打藥酒甚好,可否……勞煩王侍衛,替本宮看看?”我斜倚在榻上,蹙著眉,輕聲對站在帳外的王虎說道。
王虎顯然沒料到會被傳喚做這個,愣了一下,才低聲道:“娘娘,屬下粗鄙,不敢唐突。還是請太醫……”
“太醫看過了,藥也敷了,只是還疼。”我打斷他,語氣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請求,“王侍衛,你就幫本宮看看吧。此處沒有外人,本宮信你。”
“屬下……”王虎還在猶豫。
“王虎。”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放柔,“就當是……幫本宮一個忙,好嗎?”
王虎身體一震,終于,慢慢走了進來,在離榻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單膝跪地。
“娘娘,請容屬下查看。”
我示意茯苓撩起我的褲腳,露出“紅腫”的腳踝(其實是之前讓茯苓用特殊脂粉畫的)。
王虎只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下頭,沉聲道:“娘娘傷勢不重,只是扭傷筋絡。屬下……屬下可替娘娘推拿一番,舒筋活血,或可緩解疼痛。只是……恐有冒犯。”
“無妨,你且試試。”我道。
王虎這才伸出他那雙布滿厚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腳踝。
他的動作生硬,但力道控制得極好,推拿的穴位也準確。
我忍著那點不適,輕聲問他:“王侍衛家中,可還有親人?”
“……還有一個妹妹,早已嫁人。”王虎低聲回答。
“哦。那王侍衛自己,可曾想過成家?”
王虎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推拿著,悶聲道:“屬下……相貌丑陋,家徒四壁,不敢奢望。”
“相貌如何,家世如何,并非衡量一個人的唯一標準。”我緩緩道,“本宮看王侍衛,忠心,勤懇,有擔當,比許多衣冠楚楚、滿口仁義的人,強上百倍。”
王虎猛地抬頭,看向我,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真誠。
“王侍衛,若有一日,有一個女子,不嫌棄你的相貌,不畏懼你的沉默,看到你內心的忠義和可靠,愿以終身相托……你可愿意,護她一世周全?”
王虎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握著我的手也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地看著我,仿佛想從我臉上分辨出這話的真偽。
“本宮有個姐姐。”我移開目光,看向帳頂,聲音飄忽,“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有了身孕。可那人……負心薄幸,棄她而去。如今她走投無路,名節盡毀,家族蒙羞,甚至……性命難保。”
王虎的瞳孔驟然收縮。
“本宮不忍看她香消玉殞,更不忍沈家百年清譽毀于一旦。可此事,需要一個解決的辦法。”我重新看向他,眼中浮起淚光,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
“王侍衛,你……可愿救她?”
“撲通”一聲,王虎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娘娘!此事……此事干系重大!屬下……屬下何德何能!”他的聲音顫抖,充滿了恐懼和掙扎。
“你能!”我斬釘截鐵,“因為本宮信你!因為只有你,出身干凈,背景簡單,對太子忠心,又……無牽無掛。也只有你,娶了她,不會引起太多懷疑,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你能娶到她,是天大的福分!”
“此事若成,你便是沈家的恩人,是本宮的恩人!本宮可向你保證,只要本宮在一日,必不會虧待于你!你會有一個家,一個妻子,一個孩子,一份安穩富足的生活。甚至……若有合適的機緣,本宮可求太子,給你一個正經的前程!”
威逼,利誘,加上之前鋪墊的“認同”和“信任”。
我不信,一個在底層掙扎、看不到希望的男人,能抵擋住這樣的誘惑。
王虎跪在那里,身體劇烈地顫抖,額頭抵著地面,久久沒有動彈。
我能聽到他粗重而混亂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刻都無比漫長。
終于,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一向木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劇烈的掙扎,最終,化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屬下……但憑娘娘吩咐!”
70
賭贏了。
我心中那塊巨石,終于落地一半。
“好!”我坐直身體,語氣嚴肅,“王虎,你既應下,此事便再無退路。從今日起,你需按本宮說的每一步去做,絕不可自作主張,更不可泄露分毫。否則,不僅你會死無葬身之地,本宮,沈家,甚至太子殿下,都會受你牽連。明白嗎?”
“屬下明白!屬下對天起誓,此生唯娘娘之命是從!若有違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王虎再次重重磕頭。
“起來吧。”我放緩語氣,“具體如何做,本宮會詳細告知于你。首先,你需要‘認識’本宮的姐姐,沈明玉。”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三日后,本宮會安排你‘偶然’護送一批藥材去沈府,交給本宮的母親。屆時,姐姐會‘恰好’在花園散心,你們會‘偶然’相遇。記住,你之前從未見過她,但聽聞過她拒婚太子的‘貞烈’之名,心中暗暗欽佩。而姐姐,因為你的忠厚和挺身而出的勇氣(指愿意娶她),對你心生感激,甚至……漸生情愫。”
“之后,本宮會再安排幾次‘偶遇’。你要表現得沉默,但可靠,讓她感受到你的‘真誠’和‘擔當’。細節之處,本宮會讓人教你。務必做到自然,不留痕跡。”
“是!”王虎應下。
“等時機成熟,本宮會讓姐姐‘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屆時,她會惶恐無助,第一個想到的,必然是你。而你要做的,就是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承認孩子是你的,并向沈家提親,愿以正妻之禮迎娶,承擔責任。”
“至于時間……”我沉吟道,“姐姐的肚子等不起。最遲一個月內,必須將婚事定下。本宮會想辦法,讓太子殿下‘體察’這段‘感天動地’的情緣,甚至……請殿下賜婚,將此事徹底坐實,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王虎聽得心驚肉跳,但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只能點頭。
“記住,你與姐姐是‘兩情相悅’,‘私定終身’,雖于禮不合,但情有可原。你是因為愛慕她的‘貞烈’和才情,不嫌她曾拒婚太子。她是因為你的‘真誠’和‘擔當’,不嫌你出身低微,相貌有瑕。你們是‘患難見真情’。”
我將編好的故事,一遍遍灌輸給王虎,確保他記牢每一個細節。
“至于你臉上的傷,和沉默的性格,反而成了你的‘保護色’。一個如此條件的人,若非真心,何必冒如此大險,娶一個聲名有損的貴女?這反而增加了故事的可信度。”
王虎默默記下。
“此事若成,你便是沈家的乘龍快婿,是本宮的姐夫。榮華富貴,安穩余生,唾手可得。但若不成……”我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冷意讓王虎再次打了個寒顫。
“屬下……定不負娘娘所托!”
“很好。”我點點頭,“你先退下吧。三日后,依計行事。切記,穩住心神,不可露怯。”
“是!”
王虎退下后,我癱坐在榻上,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干了。
茯苓連忙端上參茶,心疼道:“娘娘,您太冒險了……”
“不冒險,就是死路一條。”我喝了一口參茶,溫熱液體滑入喉中,才讓我冰涼的手腳恢復了一點知覺。
“去,給我準備紙筆。我要給父親寫信。”
計劃已經啟動。
接下來,就是步步為營,將這場戲,演得天衣無縫。
71
三日后,王虎“奉命”護送一批東宮賞賜給沈府的藥材,去了沈家。
按照計劃,他與在花園“散心”的沈明玉“偶遇”了。
據說,姐姐看到王虎臉上猙獰的刀疤時,嚇了一跳,但隨即在王虎木訥卻恭敬的行禮中,慢慢平靜下來。
王虎按照我教的,沒有多話,只是完成交割任務后,便默默退到一旁。
但他在離開時,“不小心”遺落了一塊干凈的手帕。
手帕是尋常棉布,但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玉蘭花。
那是姐姐最喜歡的花。
也是我讓茯苓連夜趕工,模仿姐姐繡工繡上去的。
姐姐撿到了手帕。
她認出了那粗糙卻用心的玉蘭花,也看到了手帕一角,用極淡的墨跡寫著一個“虎”字。
(自然也是我讓茯苓模仿王虎筆跡寫的,雖然王虎識不識字都兩說。)
一個沉默寡言、相貌丑陋的侍衛,手帕上卻繡著她最愛的花,還帶著他的名字。
這微小的細節,在姐姐如今惶恐絕望的心里,或許能激起一絲細微的漣漪。
哪怕只是好奇。
第一步,完成。
72
又過了幾日,我再次安排王虎去沈府,送一些“太子妃賞賜給姐姐養病的補品”。
這一次,我讓王虎“順便”帶去一本市面上常見的詩集,說是“聽聞沈大小姐雅好詩詞,屬下偶然所得,不敢擅專,請大小姐品鑒”。
詩集是新的,里面卻夾了一片曬干的玉蘭花瓣。
姐姐收到了詩集和花瓣。
她讓丫鬟碧云打聽王虎。
碧云回來,按照我事先的吩咐,將王虎的身世背景(自然是美化過的版本),以及他“忠心護主”、“沉默可靠”的“優點”,透露給了姐姐。
當然,也“無意”中提及,王虎對姐姐拒婚太子的“勇氣”,表示過“欽佩”。
一個身處絕境、被愛人拋棄、被家族視為恥辱的女子,突然聽到一個陌生男子,不僅不輕視她,反而“欽佩”她的“勇氣”……
這無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這根稻草,看起來如此粗糙,如此不堪。
但溺水的人,哪里還會挑剔?
73
幾次“偶遇”和“饋贈”之后,我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我親自回了一趟沈府。
這一次,我直接去見了姐姐。
她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消瘦,臉色蒼白,只有小腹微微隆起,顯露出不同。
看到我,她眼神復雜,有羞愧,有怨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你來了。”她聲音干澀。
“姐姐。”我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們二人。
“你都知道了吧。”她摸著肚子,嘴角扯出一抹凄涼的苦笑。
“嗯。”我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姐姐,你可想好了,這孩子,要還是不要?”
姐姐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迸發出母性的光芒和決絕:“要!這是我的孩子!誰也別想動他!”
“即使,他會毀了你,毀了沈家?”
姐姐眼中閃過痛苦,但依舊堅定:“是!即使毀了一切,我也要這個孩子!”
“好。”我平靜地道,“既然你要這個孩子,那我就給你,也給這個孩子,一條生路。”
姐姐怔住,不解地看著我。
“那個侍衛,王虎,你見過了吧?”我問道。
姐姐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點了點頭。
“你覺得他如何?”
“一個……粗鄙武夫罷了。”姐姐別開臉,語氣帶著慣有的清高和不屑,但眼底卻有一絲動搖。
“粗鄙武夫,卻愿意在你落難時,默默關注,甚至……欽佩你的‘勇氣’。”我緩緩道,“姐姐,蘇子清跑了。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丟下你,丟下你們的孩子,自己逃了。而這個‘粗鄙武夫’,明知你聲名有損,懷有他人的孩子,卻依舊對你心存善意。”
姐姐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眼淚無聲滑落。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我繼續道,聲音冷酷而清晰。
“第一,一碗藥,了結這個孩子,然后你‘病逝’或‘出家’,了此殘生。沈家或許能勉強保全,但你,和這個孩子,都將不復存在。”
“第二,嫁給王虎。讓他認下這個孩子,給你和孩子一個名分,一條活路。雖然從此以后,你是侍衛之妻,榮華富貴不再,但至少,你能活著,孩子也能活著。”
姐姐捂著臉,失聲痛哭。
“不……我不要嫁給他……我不要……子清他……他一定會回來的……”
“他不會回來了!”我厲聲打斷她,“姐姐,你醒醒吧!蘇子清若心里有你,就不會在惹下如此大禍后一走了之!他若心里有你,就不會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一切!他愛的,只是那個才貌雙全、清高孤傲的沈大小姐,而不是這個懷了孕、走投無路的沈明玉!”
我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姐姐心里。
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我沒有安慰她。
這個時候,心軟就是害她。
不知哭了多久,姐姐終于慢慢止住哭聲,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嫁給王虎……真的能保住孩子?保住沈家?”
“只要你們按我說的做,演好這場戲,就有八成把握。”我如實道,“太子殿下那邊,我會想辦法。但前提是,你們必須讓所有人相信,你們是‘兩情相悅’,是‘患難見真情’。”
姐姐沉默了許久,久到我都以為她會拒絕。
最終,她輕輕撫摸著微隆的小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嫁。”
74
說服了姐姐,剩下的就好辦多了。
我立刻讓父親“發現”姐姐和王虎的“私情”,以及姐姐“可能”懷有身孕的“跡象”。
沈家自然“震怒”,要將王虎“亂棍打死”,將姐姐“送去家廟”。
王虎則按照我教的,在沈文彬面前“勇敢”承認了一切,聲稱自己與大小姐“兩情相悅”,一時情難自禁,鑄成大錯。他愿以死謝罪,但求沈家放過大小姐,他愿以余生為奴為仆,照顧大小姐和未出世的孩子。
態度誠懇,悔恨交加,卻又帶著一種底層人罕見的“擔當”。
而姐姐,也在“關鍵時刻”沖出來,以死相逼,聲稱自己與王虎是真心相愛,若家人不允,她便帶著孩子一起死。
沈家“無奈”,只得“含淚”同意了這門極不相稱的婚事。
但為了保全顏面,要求立刻低調成婚,并將姐姐“遠嫁”出京,到王虎的老家(一個偏遠的山村)去生活。
這一切,自然都在我的“安排”之中。
遠嫁,正好可以避開京城是非,也讓姐姐“消失”在眾人視線中,等孩子生下,過個一年半載再回來,就說是在鄉下所生,時間上也勉強能圓過去。
婚禮定在十日后,極其簡單,只在沈府內拜了堂,連酒席都沒有。
姐姐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嫁衣,蓋著紅蓋頭,被一頂小轎,從沈府側門抬出,送去了王虎在城外臨時租住的一個小院。
沒有賓客,沒有祝福。
只有無盡的凄涼和倉皇。
但無論如何,姐姐沈明玉,從曾經名動京城、拒婚太子的貴女,變成了一個低等侍衛的妻子。
而她腹中的孩子,也“名正言順”地,成了王虎的骨肉。
75
姐姐“出嫁”后,我立刻進宮,求見太子。
我將沈家發生的這“一切”,原原本本,用一種無奈、痛心又略帶慶幸的語氣,稟報給了太子。
“殿下,家門不幸,出此丑事,臣妾實在無顏面對殿下。”我跪在太子面前,垂淚道,“姐姐她……她與東宮侍衛王虎,不知何時竟暗通款曲,私定終身,甚至……珠胎暗結。父親發現時,為時已晚。為保全姐姐名節和沈家顏面,只得倉促成婚,將姐姐遠嫁出京……”
我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太子:“臣妾知道,姐姐曾辜負殿下厚愛,如今又做出這等……不堪之事。沈家罪該萬死。但求殿下念在……念在臣妾侍奉殿下,從未有過二心的份上,能對沈家……網開一面。父親已決心上書請罪,自請貶謫……”
我將沈家放到了最低的姿態,將一切過錯攬下,同時再次強調我的“忠誠”和“別無選擇”。
太子坐在書案后,靜靜聽我說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沈明玉……嫁給了王虎?”
“是。”我低聲道,“那王虎……雖出身低微,相貌粗陋,但對姐姐倒是一片真心,在父親面前一力承擔,愿娶姐姐為妻。姐姐她……如今也是心灰意冷,或許覺得,有個歸宿,總好過……身敗名裂,累及家族。”
太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一片真心……歸宿……”他重復著這兩個詞,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你倒是會為你姐姐開脫。”
“臣妾不敢。”我連忙道,“姐姐行差踏錯,是她咎由自取。臣妾只是……只是覺得,事已至此,若能就此了結,不再橫生枝節,或許……對誰都好。沈家經此一劫,已元氣大傷,父親年事已高,再也經不起風波了。”
我這是在暗示,沈家已經受到懲罰,且失去了威脅,希望太子能高抬貴手。
太子沒有立刻回答,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噠,噠,噠。
每一聲,都敲在我的心上。
“王虎此人,你覺得如何?”他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我心頭一緊,謹慎答道:“臣妾與王侍衛接觸不多,只知他沉默寡言,但辦事穩妥,對殿下忠心。此次……雖是犯下大錯,但也算敢作敢當。或許……是真心愛慕姐姐,一時糊涂。”
“忠心……敢作敢當……”太子咀嚼著這兩個詞,忽然道,“高德。”
“奴才在。”高德立刻上前。
“去查查那個王虎。另外,沈文彬的請罪折子,若是遞上來了,壓一壓,先不必呈給父皇。”太子吩咐道。
“是。”
“你也起來吧。”太子對我道。
“謝殿下。”我起身,垂手站立,心中忐忑不安。
他這是什么意思?
查王虎?是懷疑什么?還是僅僅例行調查?
壓著父親的請罪折子?是不打算追究,還是……另有用意?
“此事,到此為止。”太子終于給出了明確的表態,雖然語氣依舊平淡,“沈明玉既然已嫁為人婦,以往之事,不必再提。沈文彬教女無方,罰俸一年,以儆效尤。你……”
他看向我,目光深沉。
“你既已嫁入東宮,便是蕭家的人。沈家之事,與你無干。做好你的太子妃,便是對孤,最大的忠心。”
我心中大石終于落地,連忙再次跪下。
“臣妾,叩謝殿下恩典!殿下隆恩,臣妾沒齒難忘!定當恪守本分,盡心竭力,絕不辜負殿下信任!”
太子“嗯”了一聲,擺擺手:“退下吧。朕累了。”
“是,臣妾告退。”
走出文華殿,被春日的暖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濕透。
但心中,卻充滿了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我做到了。
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我保全了姐姐,保全了沈家,也保全了自己。
更重要的是,我通過了太子的“考驗”。
他用“到此為止”和“做好你的太子妃”這兩句話,明確地接納了我,認可了我作為他“自己人”的身份。
從今以后,我沈明珠,不再是沈明玉的替代品,不再是隨時可以被舍棄的棋子。
而是東宮名正言順的女主人,是太子蕭景宸,認可的太子妃。
雖然前路依舊布滿荊棘,雖然太子心思依舊難測。
但至少,我有了立足的根基,有了博弈的資格。
我看著東宮上空湛藍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草木復蘇的清新氣息。
春天,真的來了。
【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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