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中國房地產行業最大的新聞不是誰家又違約了,而是萬科——這家被公認為行業標桿的公司——正在經歷一場由內而外的系統性塌方。截至今年3月,九名不同層級的高管被調查或接受司法處理,從集團核心層到區域負責人、從金融平臺操盤手到子公司管理層,涉及面之廣,在中國房企史上前所未有。
2015年,寶能系在二級市場大舉掃貨萬科股票,上演了一出驚心動魄的敵意收購。王石急了,四處求援,深圳地鐵集團以"白衣騎士"身份入場,成為萬科新的基石股東。寶能被擋住了,管理層保住了控制權,但代價是萬科與深鐵形成了深度捆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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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杰就卡在這條線上。他是深圳地鐵集團的一把手,2025年初被派到萬科兼任董事長,明擺著是上面安排來穩局面的。上任九個月,深鐵向萬科注入了259億資金,利率僅2.34%,遠低于市場水平。可這些錢流向了哪里,怎么用的,目前仍在追查。
9月18日,辛杰在深圳一場會議上被直接帶走。二十多天后,萬科才發出那份"個人原因辭職"的公告。救火隊長干了不到一年,把自己搭進去了,這個結局對當時寄望于他力挽狂瀾的人來說,夠諷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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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九勝的案子層級更高、牽涉面更廣。他從2018年起擔任萬科總裁兼CEO,掌控項目投資、融資審批、供應商管理等核心權限長達數年。2025年初被公安帶走時,萬科照例用了"身體原因"四個字搪塞,到同年10月14日,官方正式確認其已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
他身上的核心問題,是親手搭建了萬科的體外金融架構。鵬金所是萬科砸了3個億當大股東的互金平臺,祝九勝自己下場擔任董事長兼總經理。它的資金鏈條環環相扣:萬科把閑置資金以不到2%的利率存入關聯財務公司,財務公司把錢導入鵬金所,鵬金所再以超過10%的利率貸給萬科員工和合作方,供其參與項目跟投。
博商資管是另一個平行存在的暗箱。注冊資本1個億,撬動資金達到千億級別,被業內叫作"影子萬科"。2020年監管層推出"三條紅線"政策嚴控房企表內負債,本意是防范金融風險,博商資管恰好把大量操作挪到了表外,繞開了紅線約束。表內賬面看著穩健,表外暗箱在瘋狂膨脹,這種結構一旦遇上市場轉向,反噬起來會是幾何倍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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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更早的警報已經拉響過。2022年,原深圳萬科輪值總經理張海濤因受賄1285萬元被判八年。2023年,南方區域城市更新總經理李升陽因佛山舊改項目被警方帶走。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是個案,是個別人手臟,沒往深里想。
財務報表是最冰冷的證人。2024年,萬科上市三十四年來首次年度虧損,歸母凈虧損494.78億元。2025年繼續惡化,營收縮至2334億,同比下降近三成,歸母凈虧損膨脹到885.56億,兩年合計虧掉超過1380億。換算下來,這兩年萬科平均每天虧1.89億、每小時虧788萬,刷新了A股房企的歷史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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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給出的解釋是高地價項目進入結算期、市場下行拖累毛利率、大量計提減值。這些都沒說錯,但都只是表面原因。如果沒有那套不受監管的表外杠桿體系,如果關聯交易的資金流向不是一筆糊涂賬,虧損不可能膨脹到今天這個量級。"人"的問題,才是所有財務窟窿的根子。
王石的處境也越來越微妙。退休八年,不持有一股萬科股票,按常理早就和公司切割干凈了。但他被限制出境的消息從2024年底就沒斷過。他最近在朋友圈寫了一句"萬科是我創建的,豈能推卸對萬科應盡的責任"——十年前說這話是氣魄,今天說這話更像是被推到了不得不開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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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恒大到碧桂園再到萬科,中國頭部房企這幾年像是排著隊出事。但三家的"病因"并不相同。恒大是賭徒式擴張賭輸了,碧桂園是攤子鋪太大收不住了,萬科則是精致外殼下的治理潰敗——制度不缺,口號也不缺,缺的是讓制度真正運轉的監督和制衡。
九名高管集體落馬,1380億兩年巨虧——這兩組數字會長久地刻在中國房地產行業的轉折記憶里。那些年高杠桿、高周轉時代積攢下來的賬,一筆一筆都在被翻出來清算。這個行業曾經造富無數人,也埋下了無數的雷,潮水退了,該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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