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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作品是時間留下的印記。
本報記 者丨薛少林
下午兩點半,鄭曉龍的辦公室里, 氛圍 溫馨而靜謐。辦公桌上 擺放著 一小盤 南瓜 子 ,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嗑瓜子是他的 一個 小習慣,看似閑適隨意 的消遣 , 實則 此刻 他的腦海中 全 是對 故事、人物與時代的深刻思考。
2026年春,記者 在北京專訪導演鄭曉龍,聽他講述年代群像劇《冬去春來》的創作故事。該劇由鄭曉龍、李昂聯合執導,高滿堂、李洲編劇,3月22日起在 CCTV-8 電視劇頻道 、愛奇藝、咪咕視頻播出。 “冬去春來”四個字 , 既是 這部 年代群像劇的 劇 名,又似 鄭曉龍 創作生涯的精妙隱喻。從《北京人在紐約》到《金婚》《幸福到萬家》,從《編輯部的故事》到 《南來北往》 《冬去春來》, 從業三十 余載, 鄭曉龍始終關注時代發展,通過作品反映不同時期的社會風貌和人們的精神狀態。 這次,他 將目光投向 20世紀90 年代的北京 —— 改革開放如火如荼 , 一代北漂青年滿懷熱血、 奮斗逐夢 。
一間旅館,一個時代的切片
《冬去春來》的故事發生在一 家 同名小旅館。一群懷揣藝術夢想的年輕人 , 從五湖四海 會 聚北京,蝸居于逼仄的地下空間,承受著生存與理想的雙重重壓。他們從陌生到熟悉,從摩擦到扶持,最終尋得不同的人生出口。
在鄭曉龍眼中,“這個小旅館很特別,它宛如一個時代的切片。”這種空間敘事的力量在于“以小見大”——從一個小切口深入,展現人與人細膩而復雜的關系,進而折射整個時代的宏大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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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劇不似《南來北往》以情節帶動故事,而是以人物之間的化學反應推動劇情發展。”鄭曉龍進一步闡釋,一群背景各異、理想不同的人,因追求夢想而相聚,必然需要磨合,他們能否融洽相處,本身便是一出精彩好戲。在此過程中,有人收獲愛情,有人收獲友情,有人收獲親情,“這就是集體生活賦予人的成長。”
為了找到這個“切片”,鄭曉龍帶領制作團隊幾乎踏遍北京的胡同。“滿堂劇本中寫的是地下室,但北京真正帶低矮窗戶、能看見街上行人腳步的地下室極為稀少,缺乏那種‘透口氣’的感覺。”最終,他們決定搭建攝影棚,在20世紀90年代真實的北京胡同場景基礎上,結合影視化創作需求,反復規劃設計,還增加了一個天臺。這個天臺,既是劇中人物活動的空間,又便于拍攝。劇中人物的很多情感交流、矛盾沖突,都在這里發生。拍攝時,一個一鏡到底的長鏡頭從胡同口一路行至地下室深處,讓觀眾迅速融入北京的舊時光,融入“冬去春來”小旅館的環境與氛圍。
劇中服化道頗為考究。團隊滿世界搜羅,回收200余件20世紀90年代的老道具。服裝則參考當年的雜志、報紙、畫報,以及紀錄片、電視劇、電影,根據每個角色的性格、身份背景來搭配。鄭曉龍舉例,“劇中的莊莊是溫州人,溫州是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再加上她家里開裁縫店,她自己懂服裝設計,所以她的服裝相對更時髦。”
服化道到位,角色狀態也要精準。劇中不少年輕演員,對20世紀90年代并不熟悉,為了讓演員更快進入狀態,鄭曉龍經常在現場幫演員“摳”戲。“穿上那個年代的衣服,置身有時代氛圍的拍攝場景,再多看看當年的電視劇、畫報,他們慢慢就能感受到那個時代的節奏和氣質。”
兩個“異鄉”,兩種生活圖景
1993年,《北京人在紐約》播出,引發全國觀看熱潮。從《北京人在紐約》到《冬去春來》,時光流轉三十余年,一個是異國他鄉的“美國夢”,一個是首都北京的“北漂夢”;一個是文化隔閡下的生存掙扎,一個是城鄉落差中的身份追尋。鄭曉龍鏡頭下的“異鄉人”,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從表面看,兩部劇都是異鄉人奮斗的故事,實際上二者差異顯著。”鄭曉龍表示,在《北京人在紐約》里,人們初到美國,往往先在餐館打工賺生活費。語言不通是最大的難題,只有過了語言關,才能逐步學習其他技能。此外,人種、文化、價值觀差異很大,生活難度和壓力可想而知。相比之下,《冬去春來》里的“北漂”青年面臨的并非文化隔閡和種族差異,而是城鄉落差、身份認同,以及夢想與現實的沖突等問題。
兩個異鄉故事的另一個重要區別,體現在人與人的關系。鄭曉龍認為,在《北京人在紐約》里,人與人的關系更為疏離、個體化。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存苦苦掙扎,彼此聯系相對脆弱。鄭曉龍分享了一個當年采訪到的真實故事:一位在紐約的留學生專門選擇室外打掃衛生的工作,只因為室外打掃的工資比室內每小時多2美元。“他仔細計算每天上學的時間,以及需要掙多少錢才能維持生活、繳納學費。如果交不起學費,就只能回國。”在這種巨大的生存壓力下,人往往會感到孤獨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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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冬去春來》截然不同。“這部劇蘊含一種溫暖的力量,”鄭曉龍說,“小旅館里的這些人,從陌生到逐漸熟悉,再到相互幫襯。大家齊心協力,共同奮斗的氛圍讓人倍感溫暖。”劇中人物雖懷揣不同夢想,面臨不同困境,但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自然而然形成共同體。有人失意時,其他人會安慰;有人遇到困難時,大家會伸出援手。這種“抱團取暖”的關系,是20世紀90年代“北漂”群體真實的生活寫照。
時代浪潮下的現實與溫暖
“20世紀90年代,北京蓬勃發展,整個社會呈現積極向上的態勢。除了‘北漂’,北京本地人同樣在積極改變自身命運。”鄭曉龍感慨,“當時,大家都奮力向上,社會氛圍熱烈。改革開放帶來各類機遇,人們也敢于嘗試,成功了便繼續前行,失敗了就重新再來。”
這種積極進取、勇于嘗試的社會氛圍,正是《冬去春來》想要傳遞的核心精神。劇中塑造了一群懷揣文藝夢想的年輕人,他們來到北京,有人渴望成為演員,有人夢想成為歌星,有人立志搞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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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只有徐勝利一人堅持了最初的編劇夢,其他人都選擇了別的道路。”在鄭曉龍看來,這才是真實的人生寫照。人們需要依據實際情況去生活,適時調整方向,不斷修正自己的選擇。這種“修正”,恰恰是那個年代年輕人身上難能可貴之處。他們既有夢想,又不一味執拗于夢想;既敢于闖蕩,又懂得靈活變通。“就像劇中的郭宗寶,到北京當群眾演員,原本是為了掙錢給妻子治病。后來,他在北京發現了機會,開闊了眼界,最終把自己在家鄉種玉米的經歷與北京的市場相結合,研發了玉米汁,成為一名農民企業家。大家的人生路徑各不相同,這是一個不斷修正、不斷探索的過程。”
在“冬去春來”這場人生的四季更迭中,“春”從不只是單一的圓滿。徐勝利熬過無數個為劇本失眠的夜晚,終于等到署名作品播出的那天;他的摯友亮亮去了法國,卻不幸患腦瘤去世。誠如鄭曉龍所言,“人生有喜悅也有悲傷,不能期望一切都如愿。”
在現實底色之上,鄭曉龍為《冬去春來》注入許多溫暖色彩。劇中那份跨越寒冬的暖意,不只藏在“冬去春來”旅館那盞為晚歸人亮著的燈里,更流淌在每個普通人笨拙卻真摯的守護中,是徐父嘴上罵著“你要飯去吧”,轉身連夜把行李塞了又塞,在站臺紅著眼眶沉默目送;是母親把牽掛藏進行囊,追著車窗反復叮嚀;是郭宗寶扛起全家的希望,而伙伴們在他最難時默默湊齊治病的錢;也是歷經滄桑后,老友在舊旅館門前重逢,陽光灑在斑駁的招牌上,那場遲到卻完整的合影。這些細微處的溫柔,恰似冬日暖陽,讓每個在現實里跌倒的人,都有力氣繼續前行。
在鄭曉龍看來,這種溫暖并非盲目樂觀,而是源于對人性底色的信任。即便生活艱難,夢想破滅,人們依然能相互扶持,在絕望中找到一絲光亮。就像劇中小旅館里的這些人,從最初的陌生到逐漸熟悉,再到互相幫襯,那種人與人之間的溫度,正是鄭曉龍想要通過作品傳遞給觀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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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曉龍導演工作照
《冬去春來》雖是年代劇,但鄭曉龍認為,它依然能引發當下青年共鳴。“很多人都有過遷移到新地方改變命運的經歷,不僅是北京,也可能是上海、深圳。當他們在劇中重溫這段經歷,會感到很親切。”
采訪結束,鄭曉龍繼續回到審片室審閱新片。三十余載,時代在變,技術在變,觀眾的收看習慣也在變,但對鄭曉龍而言,有些東西從未改變——比如,雷打不動的午休習慣,手邊那盤隨時備著的南瓜子,以及他始終堅信:即便生活艱難,夢想未必如愿,但人與人之間的那點溫度,足以支撐我們走過寒冬,迎來春天。
對話導演鄭曉龍:“好作品是時間留下的印記”
《綜藝報》:這些年,你一直嘗試不同題材,在挑選項目時,你最看重哪些因素?
鄭曉龍:不同題材有不同故事,這讓我覺得十分新鮮。就像《冬去春來》,我對那個時代的生活和人物充滿好奇,這是一個全新的故事。導演這一行的樂趣就在于,能體驗不同的人生。盡管題材類型不同,但我始終堅持一條創作主線——一部好的文藝作品,應該有價值觀的表達,同時要有自身認知。比如,《甄嬛傳》批判封建落后的婚姻制度,《羋月傳》講述從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過程中的價值變化。在《冬去春來》中,我特別想呈現20世紀90年代的氛圍和當時的社會狀況,讓大家能從改革開放中汲取“養分”。
《綜藝報》:“精品”是每一位創作者追求的目標,你認為什么樣的作品才叫“精品”?
鄭曉龍:大浪淘沙后留存下來的作品,才是精品;能長時間被人記住的作品,才是好作品。“精品”要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之后,依然活在觀眾的心里,成為可以反復品味、常看常新的文化存在。如《甄嬛傳》播出十幾年了,仍被人們反復解讀、二次創作。這背后最根本的支撐,在于堅持現實主義創作態度——這不是說只能拍現實題材,而是要始終扎根于真實的人性,從人物塑造到情節推進,都要建立在對現實生活的深刻理解與精準提煉之上。正是這種嚴謹的現實主義創作方法,賦予作品跨越時間的力量,讓它經得起一代代觀眾的審視并引發共鳴。
《綜藝報》: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特別在意“長尾價值”?
鄭曉龍:有一次,我與美國一家知名影視公司員工聊天,問他“公司價值何在”。我以為他會提及《泰坦尼克號》這類電影,沒想到他說主要靠經典電視劇盈利。電視劇播出有版權費,后來每有新媒體平臺出現,就會再買一次版權,每一代人都會觀看。正是這些讓一代又一代觀眾反復觀看的作品,給公司帶來巨大價值。這件事讓我深受觸動。我意識到,一部真正的好作品至少要有幾個層次的價值:一是認知價值,能反映時代特點,讓后人了解那個年代人們的所思所行;二是人性挖掘價值,能穿透時代,觸動人心的共通之處;三是文學價值和藝術價值。作為影視創作者,我們總希望拍攝的作品能流傳于世。好作品,是時間留下的印記。
《綜藝報》:面對短視頻、微短劇浪潮,你認為長劇的核心競爭力是什么?
鄭曉龍:影視創作的核心使命始終是講故事、塑造人物、表達情感、傳遞價值觀。這些需要敘事鋪墊和人物成長才能實現。我相信,無論形式如何變化,觀眾對于有深度、有溫度、有人物、有情感的內容始終有需求。
《綜藝報》:你如何看待人工智能?你在創作過程中是否應用過人工智能?
鄭曉龍:對于人工智能,我的態度是開放且審慎。我們可以借助AI開展工作,降低生產成本,我的新片也會運用AI,如制作特效。使用AI,創作者需明確創作意圖。人類具備想象力、創造力并能夠表達出來,這些是AI無法替代的。AI和人的根本區別在于——AI是算法計算的結果,而真人演員的表演源于內心的化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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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曉龍
導演、編劇、出品人。代表作品《渴望》《北京人在紐約》《金婚》《甄嬛傳》《羋月傳》《紅高粱》《功勛》《南來北往》《冬去春來》等。曾獲中國電視劇飛天獎最佳導演、中國電視金鷹獎最佳導演、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最佳導演。
圖源:豆瓣、官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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