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清代燙樣的身份糾錯與技藝重生

恭王府博物館日前展出的“對話·復現·傳承”中德學生合作燙樣研究紀實展講述了一段跨越百年的學術故事。藏于德國柏林民族學博物館的一組中國清代燙樣，1922年被中國留德學生奚福泉誤判為光緒崇陵地宮模型，此后近百年無人更正。直至2021年，清華大學與柏林工業大學師生聯手研究，最終糾正其身份誤判，認定該燙樣實為同治帝惠陵地宮模型，更以跨文化協作的方式，讓清代“樣式雷”燙樣的營造技藝與文化底蘊，在當代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傳承與對話。

展覽現場

百年誤判：一件燙樣的身份之謎

什么是“燙樣”？它是清代建筑設計中用紙板、秫秸、木頭等輕質材料經剪裁、熨燙、黏合而成的立體模型，核心是“讓不可見的構想變得可觸可感”。燙樣制作可追溯至北宋《營造法式》，至清代開創了模塊化組合設計。“樣式雷”是對清代200多年間主持皇家建筑設計的雷姓世家的譽稱。2007年，“樣式雷建筑圖檔”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2021年，清華大學建筑學院與柏林工業大學建筑學院啟動中德科學中心合作項目“中國古代燙樣之傳承與物質文化研究”，研究的核心文物是柏林那件中國清代帝陵燙樣。中德團隊通過比對晚清三座帝陵——咸豐定陵、同治惠陵、光緒崇陵的細部差異，對照畫樣與檔案記錄，最終推定該燙樣實為同治帝惠陵地宮燙樣的過程方案，而非奚福泉在學術論文中認為的光緒帝崇陵地宮燙樣，從而糾正了長達近百年的學術誤判。

德國柏林民族學博物館藏清惠陵地宮燙樣（文雯供圖）

研究團隊成員、聯合策展人文雯介紹，為揭示燙樣的工藝與內涵，團隊綜合運用了多項科學手段：通過X光片觀察內部結構；采用微損技術進行顯微分析，判斷顏料、紙張等材質；利用無損檢測技術進行分析。“我們還采用了3D數字建模技術，對燙樣的每一個構件進行完整的數字攝影測量和建模，借助數字模型開展深度研究，既能幫助研究人員放大看清肉眼難以分辨的燙樣細節，還能進行剖切等對實體燙樣有破壞性的操作，是燙樣研究的重要輔助手段。”

復刻與傳承：跨文化協作中的對話

研究的另一核心，是親手復刻。文雯介紹，清華大學自2019年系統性研究清定東陵地宮燙樣時，便探索出一套科學、可復制的技術路徑，后續被移植到中德合作課題中。2024年，柏林工業大學的學生在清華大學團隊指導下，成功復制了清惠陵地宮燙樣的明樓與地宮券座構件。

畫樣、切割、裱糊、熨燙、組裝……在親手制作中，學生們獲得了超越文本的理解。清華大學成員張譯洲認為：“燙樣既像建筑模型，又帶有氛圍效果圖的特征。在材料、裝飾和色彩方面非常細致豐富，是一種更具表現力的模型類型。”

中德學生用傳統燙樣技藝復制清惠陵地宮燙樣（文雯供圖）

更動人的，是協作中的細節。項目成員秦朗回憶：“柏林工大的同學們做燙樣，到寫簽這一步驟，大部分同學都不會寫，但是有幾位同學正好學過中文，于是大家就請他們負責寫所有簽上的漢字。我想起在中國古代，許多做燙樣的匠人不會寫字或者寫得不好，也會請賬房先生等人幫他們寫簽。時代不同，但人們在合力工作時的心境都是相通的。”

制作燙樣使用的部分材料與工具

“燙樣是由圖紙，平面和文字組成的更廣闊的設計環境的一部分，能夠非常詳細地重現一個皇家建筑項目的設計過程。感謝中德兩國大學和博物館的合作，這個項目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原館長魯克思表示。

從1922年奚福泉在柏林邂逅這組燙樣，到2025年恭王府展廳的中德學子共展，一件清代燙樣跨越百年時空，串聯起今昔學者的接力研究。這場跨越國界的學術探索，不僅讓文物重獲準確身份，更在跨文化協作中獲得了技藝的延續與新的生命。

觀眾參觀展覽

恭王府博物館表示，此次展覽同時也是恭王府博物館“我的地盤你做主”合作策展模式的最新實踐成果。邀請清華大學和柏林工業大學的學生，以主人翁身份講述自己和燙樣的故事，學生代表與恭博青年展覽工作者共同組成平均年齡不到30歲的策展團隊，完成了展覽策劃和設計，營造出互動、共生的文化空間。展覽將持續至2026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