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平：電解鋁行業反內卷的成功之路

作者：宋志平
來源：摘自《反內卷》

電解鋁在工業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這種銀白色的金屬是飛機翱翔的筋骨、高鐵飛馳的骨骼、高樓聳立的框架、電子產品輕薄的奧秘。然而，生產一噸電解鋁需要消耗約13000~14000千瓦時的電，這相當于一個普通家庭數年的用電量，是名副其實的"電老虎"。同時，電解鋁行業也是資本密集型產業，一條現代化生產線動輒投資數十億元。

過去，電解鋁行業曾是內卷十分嚴重的行業。2002-2017年，為解決產能過剩問題，該行業進行過七次行業結構調整，前六次均成效不大，第七次才獲得成功，原因在于國家規定整個電解鋁行業的產能不得超過4500萬噸，也正是這個限產能政策帶來了2017年至今行業的平穩發展和可觀盈利。通過引導需求分層、保持低庫存、擁抱技術創新、注重定價和價值提升等，電解鋁行業順利走出了內卷。這對我國乃至全球深陷內卷困境的行業而言，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

背景與困局：深陷內卷

21世紀初，在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刺激下，電解鋁一度被視為地方經濟的“香餑餑”，當時不少地方政府都爭相上馬項目，給予企業低電價、土地優惠等政策，社會資本聞風而動，也不斷涌入這個行業。企業在規模崇拜與大環境的鼓動下，盲目擴張產能，低水平重復建設泛濫，絕大多數企業擁擠在技術門檻相對較低的普鋁生產上，產品高度同質化，競爭的核心只剩下成本比拼。許多企業試圖通過規模攤薄單位成本，被迫進一步擴大規模。

2002-2016年，電解鋁行業有過六次調控，但全都沒有達到預期效果，陷入了“調控一膨脹一再調一再膨脹”的怪圈。尤其是在2015年前后，中國電解鋁產能飆升至4000多萬噸，遠超當時全球需求的一半，而國內實際消費量遠低于此，嚴重的供過于求成為內卷的根源。

在行業產能嚴重過剩的壓迫下，企業為了生存、保住市場份額、獲取銀行貸款，想到的方法就是打價格戰。鋁價長期在成本線附近徘徊，甚至跌破成本價。2015年，倫敦金屬交易所(LME)鋁價跌至1450美元/噸，折合約1.1萬元/噸(到岸成本)，而當時的行業平均成本線約1.2萬元/噸。2015年整個行業陷入生產即虧損，不生產虧損更多的困境。企業為了維持現金流，即使知道虧損也只得繼續生產，2015年行業虧損面超過40%。即使是行業龍頭，也常常在盈虧邊緣掙扎，更不用說眾多中小企業了。

在電解鋁行業，電力約占生產成本的48%。2012-2016年，中國電解鋁產能約70%依賴煤電，不僅成本受煤價波動影響巨大，還背負著沉重的高耗能、高排放標簽。每噸鋁間接排放約13噸二氧化碳，還有氟化物、二氧化硫等污染物排放，這些都讓電解鋁行業飽受詬病，環保壓力也與日俱增。

破局：政策之手與市場之力的協同作用

為打破電解鋁行業的內卷困境，一場由政府政策引導、市場機制強化的深刻變革便拉開了序幕。政策的紅線劃定了電解鋁行業生存的邊界，市場的成本利刃和環保壓力則不斷加速行業落后產能的清出。兩者形成強大的合力，向電解鋁企業發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信號：要么退出市場，要么痛下決心，向高效、綠色、高附加值方向發展，沒有中間道路可走。對電解鋁行業來說，這為行業跳出內卷循環提供了最根本的外部驅動力。

第一，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首先是劃定產能天花板。2017年，國家發展改革委等四部委聯合發布《清理整頓電解鋁行業違法違規項目專項行動工作方案》，明確提出對電解鋁行業實施產能總量控制。隨后，4500萬噸的電解鋁行業產能紅線被確立，同時嚴格執行嚴禁新增產能，實施等量或減量置換的原則。也就是說，任何新項目或擴建，必須以淘汰同等甚至更多落后產能為前提。這道"紅線"猶如一道閘門，徹底關停了產能無序擴張的洪流。

政策并非一紙空文，一場針對"無證"（未批先建、批小建大、未落實置換指標）違規產能的清理整頓席卷全國。通過強制性的市場出清，淘汰無效和低效產能，為行業騰出寶貴的資源和市場空間，迫使企業從拼規模轉向拼質量、拼效率、拼綠色，為高質量發展奠定基礎。2018年以來，國家出臺了并購重組、節能降碳、綠電替代等政策，形成了以產能置換為核心的約束機制，并向綠色化轉型。

第二，發揮市場機制作用。

電解鋁的命門是電價，在整個成本構成中，電力約占45%，氧化鋁約占35%，其他占20%。階梯電價政策，就是給電解鋁企業設定單位產品電耗的基準值，超過基準值的部分，電價將階梯式大幅上漲。這相當于給高能耗、低效率的產能套上了"緊箍咒"，使企業運營成本急劇攀升，在市場上徹底失去競爭力，而技術相對先進、能耗低的企業則獲得成本優勢。

同時，針對電解鋁的顆粒物、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氟化物等排放限值持續收緊，更重要的是，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將電解鋁等年排放量巨大的行業納入其中，碳排放成為真金白銀的成本。此外，還要面臨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等國際規則的壓力，環保合規成本已成為落后產能無法承受之重。我國鋁土礦資源相對貧乏，對外依存度較高，國際礦石價格波動，供應鏈風險也構成一定的壓力。鑒于能源結構的轉型趨勢，煤電成本長期看漲，這也讓依賴傳統火電的產能前景黯淡。

路徑：從規模擴張到價值創造

在外部強約束和市場機制的倒逼下，電解鋁行業開始了艱難的自我革命——探索非內卷化的發展路徑：從同質化規模競爭轉向創造需求分層、保持低庫存、擁抱技術創新、重定價、并購重組、綠色低碳的價值創造之路。

一是戰略重心轉移，頭部企業引領，告別唯規模論。

2017年前后，以中鋁集團、山東魏橋、信發集團、云南鋁業等為代表的行業頭部企業率先轉身。它們停止或大幅放緩了單純的產能擴張計劃，將戰略重心轉向技術升級、管理優化、產業鏈延伸和綠色布局。"水電鋁"模式的戰略西移是中國電解鋁行業最具標志性的轉型之一。在國家政策引導和成本、環保壓力的驅動下，大量產能從依賴煤電的山東、河南、新疆等地，向擁有豐富、廉價、清潔水電資源的云南、四川、青海等地轉移。以云南為例，它憑借巨大的水電優勢（雨季富余電力多、電價相對低廉），吸引了數百萬噸電解鋁產能落地，逐漸形成了"東鋁西移、北鋁南遷"的局面。

二是需求側分層與保持低庫存。

差異化競爭意識的覺醒使企業開始深刻認識到，唯有擺脫普鋁的同質化紅海，才能在市場中建立可持續的競爭優勢。向高端合金、定制化材料、特定應用場景解決方案等高附加值領域進軍，成為電解鋁企業的共識。企業清晰識別并鎖定了愿意為技術、性能、服務等支付溢價的高價值客戶群體后，集中資源投向這些高價值領域。汽車輕量化和新能源裝機為電解鋁行業帶來了每年200萬~300萬噸的增量，以對沖房地產需求量的下滑。企業通過細分市場和客戶群體，實現差異化競爭和利潤提升。同時，電解鋁全行業維持5~7天的超低庫存，走的是以銷定產模式，任何需求脈沖都會立即反映在價格上，行業級庫存監測與預警平臺的建立也減少了集體拋貨踩踏現象。這種超低庫存最大限度地提升了資金效率，控制了成本和風險，增強了運營的敏捷性。

三是重視降本與合理定價。

用水電生產電解鋁，間接碳排放幾乎為零，這不僅大幅降低了碳排放成本，也鎖定了長期的低電價成本優勢，進而改變了行業的成本曲線和競爭力格局。在行業產能過剩階段，電解鋁企業只能被動接受期貨市場價格，溢價能力趨近于零。2017年政策出臺之后，行業的定價意識覺醒，頭部企業將超過50%的產量鎖定長單，掛鉤滬鋁+固定升水，減少現貨波動風險。區域價差也有擴大，當時新疆煤電鋁與云南水電鋁在噸成本上相差1800元，區域溢價分化。2019年，綠色溢價萌芽，每噸水電鋁較煤電鋁售價高出200~300元。2020年之后，行業結構化定價能力已經深化，電解鋁行業上下游普遍采用"氧化鋁指數+加工費""鋁價+利潤分享"的長單模式，避免了原材料暴漲暴跌導致的利潤吞噬。這一時期，期貨工具也普及化，頭部企業套期保值覆蓋率達到60%。

四是并購重組升級。

通過并購重組和指標交易等市場化、法治化方式，電解鋁行業產能集中度得到了明顯提高，電耗等主要技術經濟指標得到了大幅改善，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2017年，中國宏橋、中鋁集團、信發集團等11家百萬噸產能以上企業集團，合計建成產能約占全國總產能的68%，產量約占全國總產量的72%。2017年至今，一系列重大并購重組事件主要圍繞產業鏈整合、產能優化、區域轉移和低碳轉型展開。

2017年，中鋁集團將旗下山西分公司與山西華澤鋁電合并，成立中鋁山西新材料有限公司，整合氧化鋁、電解鋁及自備電廠資源，旨在通過縱向整合形成"礦山—氧化鋁—電解鋁—加工"完整產業鏈，降低運營成本，應對去產能壓力。2020年，神火股份通過"三步走"策略，即股權受讓、增資、表決權委托，控股云南神火鋁業，解決與母公司神火集團的同業競爭問題。同時，它利用云南水電成本優勢(低于煤電30%以上)，轉移河南高成本產能，開拓東南亞市場。

五是技術創新，這是驅動降本增效與綠色發展的引擎。

在工藝方面，大型化、高效化成為主流，500kA、600kA級超大容量預焙陽極電解槽技術得到廣泛應用和持續優化。通過大數據和AI算法實時優化電解槽的電壓、溫度、分子比三個關鍵參數，顯著提高了電流效率，降低了能耗。噸鋁直流電耗從普遍高于13500千瓦時，持續下降到12500千瓦時甚至更低的世界領先水平。每一次電耗的下降，都意味著巨大的成本節約和碳排放減少。

在環保方面，高效脫硫、脫硝、除塵等技術得到廣泛應用，污染物排放濃度大幅降低，電解槽大修產生的危險固體廢物（大修渣）的無害化、資源化處理技術也逐步成熟。近些年，智能化與數字化等技術賦能電解鋁行業，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深度融入生產。智能工廠、無人天車、自動出鋁、機器人扒渣、智能巡檢、基于大數據預測的電解槽健康管理和預防性維護等不僅大幅提升了生產效率、穩定性和安全性，還降低了人工成本，更實現了精細化管理和資源優化配置。

六是產業鏈延伸與產品升級。

龍頭企業紛紛向高端鋁、鋁板帶箔、高端鋁型材等下游延伸，投入巨資發展。通過深加工，產品的附加值成倍提升，有效對沖了原材料端的成本壓力，也分散了市場風險。鑒于原鋁生產的巨大能耗和排放，發展再生鋁成為行業可持續發展的關鍵路徑。

再生鋁利用廢舊鋁材重熔生產，能耗僅為原鋁生產的5%左右，碳排放更是微乎其微。立中集團、怡球資源、順博合金等頭部企業，以及中鋁集團、山東魏橋等原鋁巨頭，紛紛大規模布局再生鋁產能。這種"原鋁(綠電鋁)+再生鋁"雙輪驅動的模式，不僅顯著降低了行業整體碳足跡和資源依賴，也為企業開辟了新的增長極和利潤源。此外，企業積極推動鋁在交通輕量化(以鋁代鋼)、建筑綠色化(鋁模板、鋁結構)，包裝可循環化等領域的應用，不斷創造新的市場空間。

成效：非內卷化發展雛形顯現

歷經數年的艱苦轉型，電解鋁行業在2020年終于擺脫內卷，走向高質量發展的道路。嚴格的產能紅線和置換政策、節能降碳政策等，徹底遏制了電解鋁行業產能的無序增長。截至2025年6月底，全國電解鋁建成產能4505萬噸，運行產能4302萬噸，產能利用率達95.47%，接近歷史峰值。供需關系已從產能嚴重過剩轉向供需平衡，甚至有階段性短缺，市場秩序得到根本性好轉。頭部企業的市場主導地位和話語權增強，避免了行業的惡性價格戰。產能布局進一步深度優化，向清潔能源富集區和靠近消費市場、交通便利的區域集中，形成了更合理、更可持續的產業布局。

電解鋁告別了全行業普遍虧損的時代，即使在原材料(氧化鋁、陽極)價格波動、宏觀經濟承壓的情況下，行業整體盈利能力和抗風險能力也遠勝于內卷時期。特別是擁有水電優勢、布局高端產品、發展再生鋁的企業，盈利更加穩定和可觀。行業整體盈利水平呈上升態勢，尤其是2024年和2025年上半年取得了很好的效益。現在行業利潤率約18%，價格一度突破21000元/噸，2025年1~5月鋁價中樞穩定在約20100元/噸，相較于2015年的谷值，每噸價格上漲了超10 000元，低庫存與產能紅線支撐長期價格韌性。頭部企業憑借技術、規模、綠色、產業鏈優勢，獲得了更穩定的利潤和更高的市場估值，成為行業健康發展的壓艙石。電解鋁企業進入弱供給、高利潤、低資本開支階段后，開始大比例分紅，吸引長期資金。比如中孚實業受益于行業景氣，承諾2025-2027年分紅比例不低于可分配利潤的60%，疊加員工持股計劃，強化投資者回報。

技術裝備全球領先，600kA級電解槽技術、智能化控制水平、污染物治理技術等處于世界先進甚至領先地位。綠色低碳取得重要突破，噸鋁碳排放強度顯著下降，水電鋁和再生鋁的快速發展功不可沒。高端鋁合金等高附加值產品占比不斷提高，部分領域打破了國外壟斷，滿足了國家戰略性新興產業需求。資源利用更高效，單位產品能耗持續下降，再生鋁對資源的替代作用日益增強。噸鋁污染物排放強度大幅下降，碳排放強度顯著降低，環境壓力有效緩解，行業整體環境表現明顯改善，社會形象得到極大的提升。

啟示

電解鋁行業走出內卷的關鍵并不是需求暴增，而是政策層面的供給側封頂、產能的戰略轉移、需求側分層、保持低庫存、注重定價與價值提升等協同發力。任何深陷價格戰的行業，只要能夠復制其中一條或幾條邏輯，就有望跳出"越卷越虧"的境地。電解鋁行業的突圍之路，為過剩行業的反內卷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樣本和深刻的啟示。

啟示一：供需兩端齊發力。在供給側，通過政策引導、設置產能紅線等，打破低水平重復建設、過剩、低價循環，引導企業不再拼新增產能，而是去拼存量效率與產品升級。通過市場出清和并購重組，以及戰略轉移，形成清潔、成本更低、集中的產能格局，減少無序競爭，促進產業協同和長期投資。在需求側，將"結構化成長"做成對沖墊，注重市場細分、客戶細分，創造需求分層。

啟示二：高度注重定價與價值提升。構建"成本+合理利潤"的長協定價文化，用低庫存、快周轉的策略提升議價能力。延伸產業鏈與提升價值，跳出低附加值環節，向高端價值鏈和循環經濟延伸。同時，不斷進行技術創新，突破成本瓶頸，創造差異化競爭優勢，擺脫同質化競爭。

啟示三：反內卷是一項持續性的工作。破繭重生并非終點，前路依然充滿挑戰。在技術方面，可消除全氟化碳排放、大幅節能、綠色氫能煉鋁等革命性技術仍有待突破。再生鋁體系也有待進一步完善，以提高廢鋁回收率、分類水平和再生鋁品質，最大化發揮循環經濟的減碳潛力。未來需求端的韌性也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技術和市場的快速變化，要求企業必須保持創新投入和管理升級動力，稍有懈怠，仍有可能滑向新的內卷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