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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逛商場,一種難以抗拒的油脂香氣傳來。順著味兒,我來到一家“豬脂渣專賣店”門口。
紅底橙字的招牌格外吸睛,“現炸豬肉”“青島特產”“非遺傳承”大字,彌漫的豬油渣香氣,讓每個路過人控制不住停下腳步。都說“酒香不怕巷子深”,這豬油渣香果真是最好的引流招牌。人類對油脂那份刻在基因里的渴望瞬間被喚醒,口水差點流出千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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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去,卻心頭一緊。真貴啊:“招牌軟脂渣”,口感軟韌,49元/250克;“風干脆脂渣”,更酥脆,59元/250g;“醇香瘦條條”最貴,64元/250g;還有切成小塊的“醇香肉粒粒”,44元/250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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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免費試吃”,“剛炸出來哦”,在店員熱情地招呼下,我終究沒擋住這波誘惑,半張毛爺爺就這么沒了。我一邊付錢一邊安慰自己:畢竟是青島特色,咱在外地一般吃不到,偶爾嘗個鮮也無妨。
誰曾想,就在同一層樓,拐個彎,竟又遇上一家——“地道青島味”“鮮肉現炸”的脂渣店,裝潢配色都和剛才那家如出一轍,唯一差別就是取名不同,以及這家以100g為單位標價,看起來…便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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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問了下店員,才知道原來這兩家都是今年年初開門。其中一家在過去一年里,甚至在全國開出了80多家連鎖店。都說眼下生豬肉價格跌到歷史最低,出欄價已經跌破4元,豬油渣居然能逆風而上,不但門店激增,還賣出平均100元/斤的價格?
拎著這50多塊錢剛買的豬脂渣,我有點不得勁了。明明自己在家就能炸油渣,明明豬肉那么便宜,怎么一不小心,又上繳智商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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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油渣是我的軟肋,是我靈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以不吃肉,但不能不用豬油炒蔬菜;
可以頓頓泡面,只要再給我加一勺油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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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個標準的懶人,被子是不疊的,碗是要攢兩天才洗的,垃圾是眼不見為凈的。但煉豬油這種既繁瑣、又費時、還很難打掃的高復雜事件,我卻雷打不動堅持了近十年。每兩個月,我會出現在菜市場附近,徑直走到早已臉熟的肉攤,跟老板要份最新鮮的板油。
我喜歡看老板從豬身上撕拉下一整塊板油的動作,能治愈我當下一切不開心。
回到家的一套流程我能背誦出來:板油切成指節大小,鍋里放水撒鹽開火煮到沸騰,油脂先焯一遍水,再用無油鍋小火慢炒;隨后罐裝、取油渣,熱水洗鍋洗灶臺。一套下來至少2小時,被我定義為“西西弗斯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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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等板油滋滋冒油,要等乳白如凝脂的豬油逐漸析出,過程中還得忍受廚房里滿溢的油脂香,卻無法及時行樂,完了還要用熱水完整打掃一遍灶臺… 對于不愛打掃的人而言,整個過程跟“懲罰”有什么區別?
唯一的“小確幸”,就是最后收獲的那份豬油渣。撒上鹽,花椒面,嘎嘣脆,一口香。
但我熟悉的油渣,沒什么“二肥八瘦”“風干”“醇香”的名字,就是豬肥膘凝結的精華。而且豬油一熬能吃很久,油渣也就成了“限量供應”。不僅家里難得一見,外面飯店,餛飩店,面條店都罕見。出門吃面,能碰上老板當天恰好有新鮮的油渣,概率跟中體彩沒差。以前我甚至用它來占卜:早上吃餛飩,要是老板說““你運氣好,昨天剛煉的油”,我就出門就買張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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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一份油渣五塊錢,還不見得有
我哪里知道,這種稀缺在很多城市并不存在。油渣的快樂,他們可以隨時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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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東半島的朋友其實早糾正我,脂渣,不是油渣。
一開始我沒當回事,直到去青島旅游,發現當地菜市場幾乎隨處可見“脂渣”:二八肥瘦,純瘦肉,純肥肉任君挑選,當地老百姓還是拿著塑料袋稱重的——這才開始有點相信脂渣,似乎真的不是油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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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的“油渣”是飯菜裝飾、是點綴,是可有可無的隱藏菜單。膠東半島的“脂渣”是日常,是燴餅,是包子,是下酒菜,是無處不在。
“最初應該是李村大集出來的。我們小時候經常去,大集上什么都有,脂渣、羊肉湯、戳子肉…可香可香了。脂渣都是一大鐵鍋熬出來的,中午餓了,家里大人就會帶我們買碗脂渣,一個硬面火燒,干嚼都香。” 青島朋友小冉曾經跟我科普,這是他父親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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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村大集大概是青島人共同的回憶。因為我發現只要是本地人提到脂渣時,都繞不開這個地方:
“現在李村繁華了,當年還是鄉鎮模樣,我從市區去一趟累的夠嗆,但不得不說,李村的脂渣爐包是真好吃啊,還有大喇叭錄像廳。”
“當年那個脂渣用的是圍心肉,大腸榨油后的下腳料。現在專門用五花肉做脂渣,也沒經過壓榨,跟以前不是一個味兒了。”
“一毛錢一碗開始吃到五塊錢一碗,直到李村大集不在河底,直到真正的李村大集已經作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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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腦海形成一個青島脂渣的出走路徑:最開始,脂渣在青島大概就是大集的一員,用碗裝的“菜”。雖然不像今天這般,用的是純五花或里脊肉,但新鮮炸出來的香氣依舊吸引了無數過往食客。面對如此美味,當地選擇了“立即食用”:夾在火燒里,包在包子里,拌在涼菜里,燉在豆腐里… 青島的冬天很冷,脂渣帶來的不僅是口腹之欲,更是能量剛需。
生活條件好了,脂渣開始升級換代。先是有肉,再到如今各種精細化差異:二肥八瘦,純五花,純里脊… 當然在本地,它依舊是重要的日常點綴。小冉曾帶我吃過一家青島的小飯館,老板拿手菜就是“脂渣拌圓蔥”:一丟丟蠔油,一丟丟米醋,脂渣的油香被洋蔥香菜橫切一刀,酥脆里居然帶著點甜,最后再來瓶冰鎮青島啤酒,那滋味,太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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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幾年出了青島,脂渣好像變了。倒不是模樣變化,而是它有了資本的加持。當前豬肉價格達到過去八年里的最低 —— 去年年底,我們那一斤板油是14塊錢,這兩天只要5塊錢。五花也達跌到了前所未有的9塊錢一斤,樂得我直接買回了一整條五花慶祝豬肉豬油自由。
與此同時,100塊一斤的青島脂渣卻開始了瘋狂開店模式。那家勾引我的脂渣品牌,據報道從去年8月起就開始進入加盟狂潮,平均每個月就能開出10家店,截止今年已經達到110多家,很多一二線城市的加盟商,開業第一個月就能突破100萬元營業額。
不到5元/斤的豬肉,和超過100元/斤的脂渣,怎么看都像某種商業策劃的推動。這讓我聯想前幾年的脆皮五花肉,去年的生燙牛肉米粉,前者借用的是上一個豬肉低價紅利,后者則是接盤近幾年超低價進口冷凍牛肉的庫存。
今年,命運的齒輪轉到了青島的脂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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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究起來,很多地方都有類似脂渣的特產。
貴州脆哨就是跟脂渣極其相似的存在。用紅曲上色,加醪糟提味,出鍋后色澤深潤、咸中帶回甘。脆哨也分門派:軟哨偏柔韌,精哨更酥脆。空口吃已是下酒好物,若是拌進素粉、牛肉粉里,熱湯一浸,酥中帶潤——那一口,神仙都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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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福建,它又可以叫朥粕。這里的豬油渣會多了一步“壓實榨干”的工序,確保豬油完全析出,干香得更純粹。當然可以直接吃,但粥或者粉面才是它更合適的家。
還有從出生就是零食的豬油渣。很多年前,潮汕朋友給過我一包名叫“豬頭粽”的零食,每片獨立包裝,模樣像小時候吃的核桃糕。當時不知道是什么,隨意打開一袋,一口下去,既有鹵肉的回味,又有油渣的酥脆,完全沒有“粽”該有的糯米香。
我被神奇的口感驚呆,沒忍住,一下午炫完一整大包。朋友得知后瞪大眼:“這是豬油渣啊,不能這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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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花費半張毛爺爺的200多克“脂渣”,那天也收獲了“豬頭粽”類似的待遇。沒到地鐵站,就給我炫了精光。太香了,讓人忍不住懷疑豬油渣就是人類的貓薄荷。而且,200克哪里夠塞牙縫,到家我就把菜場剛買回來的一條五花切成段,開始自學脂渣制作的過程。
結果可想而知,我的意志力崩塌了。當晚半碗自制脂渣又落入了我的胃袋。
這么說來,賣到百元一斤的連鎖店脂渣,或許也有它的“功德”。至少,面對這么昂貴的價格,我得嚴肅思考少吃點這件事。
本期作者|梅姍姍
編輯|斯小樂 視覺/創意|BOEN
攝影 |作者拍攝、小紅書@卡皮巴拉、@干飯去嘍、@小白菜的吃吃日常、@島程家老味道、@快樂的小武選手、《風味原產地·貴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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