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現場:一場關乎"機會"的國會陳詞
今年春天,美國國會山的一間聽證室里,四位證人坐在長桌后。其中一位是Grambling State University體育部副總裁Trayvean Scott——二十年前,他是Southern University的籃球運動員。
Scott此行的目的:為一項去年夏天提出的聯邦法案作證。這項法案試圖解決一個讓美國大學體育界頭疼多年的問題:學生運動員的姓名、形象和肖像權(Name, Image, Likeness,簡稱NIL)到底該怎么管?
Scott在證詞中不斷重復一個詞:「機會」。「如果我們繼續不監管正在發生的事,我們將錯失機會。」他對Capital B說。
與他同席的還有NBA球員Garrett Temple的父親Collis Temple Jr.,以及一位前學生運動員和一位管理者。這個組合本身就透露了法案的微妙之處——它試圖在運動員權益、學校利益和商業現實之間找平衡。
核心矛盾:50個州的NIL"戰國時代"
要理解這場聽證的意義,得先回到2019年。
那一年,加州率先通過法律,允許大學生運動員從自己的NIL中獲利。隨后各州跟進,形成一片規則叢林。到2024年,美國已有數十個州制定了各自的NIL法律,條款千差萬別。
NCAA(美國大學體育協會)目前的官方立場是:「學生運動員可從第三方獲得NIL相關補償,如社交媒體發帖、品牌露面或推廣產品服務。三個級別(Division I/II/III)均支持運動員在保護公平競爭的前提下追求NIL機會。」
但這只是原則性表態。具體怎么執行?各州說了算。
結果就是:一名運動員在加州能簽的合同,到了德州可能違規;某州的學校可以給運動員配專屬經紀人,鄰州卻禁止任何第三方介入。這種「補丁式」法律格局(patchwork of state NIL laws)讓 recruiting(招募)變成了一場法律套利游戲。
Scott的擔憂很具體:HBCU(Historically Black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傳統黑人大學)在這場游戲中天然處于劣勢。
一圖讀懂:HBCU的NIL困境解剖
讓我們把HBCU的處境拆解成三個維度。
【維度一:經濟脆弱性】
Scott透露了一個關鍵數字:在Grambling State,95%-98%的運動員符合Pell Grant(聯邦佩爾助學金)申請資格。這意味著什么?這些學生家庭年收入極低,學費減免對他們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生存必需。
NIL理論上給了他們賺錢渠道。但現實是:HBCU的市場曝光度遠不及Power Five(五大聯盟)的白人主流大學。一個Alabama大學的四分衛和一位Southern University的同位置球員,社交媒體粉絲量可能差兩個數量級。
更隱蔽的風險是地下交易。Scott提到,缺乏統一監管讓運動員容易受到「剝削,以及經紀人和甚至球迷提供的地下資金」的傷害。這些灰色收入不會走正規渠道,卻可能讓運動員在未來面臨合規風險。
【維度二:人才流失螺旋】
NCAA目前對學術合格的運動員轉學次數沒有限制。這對HBCU是雙刃劍。
一方面,它允許HBCU球員在打出名堂后「升級」到更大平臺;另一方面,它也加速了單向的人才虹吸。一名在HBCU嶄露頭角的球員,可能在第二年就被Power Five學校用更優厚的NIL package(打包方案)挖走。
Scott沒有明說,但邏輯很清楚:如果聯邦法案能建立統一標準,至少可以讓HBCU在談判桌上有更清晰的規則可依,而不是在50套不同規則中疲于奔命。
【維度三:法案的交換條件】
這項法案并非單向讓利。它包含幾個關鍵條款,實際上是在運動員權益和學校利益之間做交易:
第一,明確學生運動員「不是雇員」。這擊碎了部分運動員團體推動的「雇員化」訴求,保住了學校不用支付工資、不用承擔勞工法義務的底線。
第二,要求主要創收學校提供健康福利,并至少支持16項校隊運動。這對HBCU是保護性條款——防止Power Five學校為了集中資源搞少數商業化項目,而削減其他運動。
第三,部分項目必須提供健康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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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tt承認法案「不完美」,但他愿意接受這個交易框架。因為對于資源有限的HBCU來說,明確的規則比完美的規則更重要。
被忽視的變量:NIL的"暗物質"
聽證會上有個細節值得玩味:Scott特意提到自己球員時代「從未被要求打假球換錢」。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當NIL規則模糊時,賭博集團和地下經濟就有了操作空間。一個經濟拮據的運動員,面對粉絲私信里的「見面禮」或經紀人承諾的「預付款」,甄別能力有限。
這不是杞人憂天。2023年以來,美國大學體育界已曝出多起賭博相關的違規調查。NIL的灰色地帶正在成為體育誠信的新漏洞。
從產品設計角度,這很像早期互聯網的內容監管困境:平臺方(NCAA)想放權給生態(各州/學校),但缺乏統一標準反而催生了更混亂的地下經濟。聯邦法案試圖扮演的角色,類似于支付行業的PCI DSS標準——不是扼殺創新,而是建立最低安全基線。
商業邏輯:為什么HBCU需要"被監管"
這聽起來有些反直覺。通常我們認為弱勢方想要更少約束,但HBCU的案例恰恰相反。
原因在于NIL市場的結構性不對稱。Power Five學校擁有:更大的校友捐贈池、更成熟的集體(collective,校友主導的NIL募資實體)、更靠近媒體市場的地理位置。在完全自由競爭中,HBCU的優勢(文化認同、社區紐帶、教練關系)被稀釋了。
統一聯邦規則至少可以做兩件事:
一是降低合規成本。HBCU體育部門通常只有幾名全職員工,應對50州不同法律是沉重負擔。
二是創造可預期的談判環境。當所有學校遵守同一套披露要求和合同標準時,HBCU可以專注于自己的差異化價值,而不是在規則套利上消耗資源。
Scott的證詞策略很聰明:他沒有要求特殊照顧,而是要求「公平的競爭環境」(even the playing field)。這是典型的弱勢方博弈策略——當無法改變資源差距時,至少爭取規則透明。
未解的懸念:法案能走多遠?
目前這項法案仍在國會程序中。它面臨的阻力來自多個方向:
運動員權益團體對「非雇員」條款不滿,認為這剝奪了他們的集體談判權;部分州權主義者反對聯邦干預教育事務;Power Five學校則對強制16項運動的要求心存抵觸——他們中的一些人正在考慮削減非創收項目。
Scott的證詞是一次精準的游說:他把自己的故事(前HBCU運動員)、當下職務(體育主管)和代際關懷(為現在的學生爭取機會)編織在一起,讓法案的支持者有了具體的面孔。
但法案的命運不取決于聽證會上的感人時刻,而取決于政治算術:在中期選舉后的國會,教育議題的優先級有多高?兩黨能否在「運動員是否算雇員」這個核心分歧上找到妥協?
延伸思考:NIL實驗的全球鏡鑒
美國大學體育的NIL困境,其實是全球業余體育商業化浪潮的一個縮影。
國際奧委會的Rule 40曾長期禁止運動員在奧運期間進行商業推廣,2020年后大幅放寬;英國的學生體育體系則更早引入了職業/業余的模糊地帶。但美國的獨特之處在于:它試圖在「學生運動員」這個身份標簽下,同時容納教育使命和商業現實。
HBCU的處境提醒我們:任何規則變革都有分配效應。NIL合法化本身是中性的,但缺乏統一框架的執行,會讓資源差距轉化為規則差距,再轉化為機會差距。
Scott在國會山的陳詞,本質上是在爭取讓HBCU不被甩出這場游戲的權利。至于游戲本身該怎么玩——那是下一個十年的辯論。
當各州法律像馬賽克一樣拼接出美國地圖,而聯邦法案仍在走廊里等待投票時,一個問題懸在HBCU體育主管們的頭頂:如果規則繼續碎片化,下一個被Power Five挖走的明星球員,會帶走多少本可以留在黑人社區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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