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邕的溢美書寫
唐人李邕所撰的《狄梁公傳》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狄仁杰有次退朝后,將他曾經舉薦的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崔玄韋、袁恕己叫到家里,對五人言道:老夫年老體衰,只怕時日無多,“身先朝露”,不能見到五公將來盛舉,深以為憾;愿五公能夠永葆初心,不忘使命,將來大事,就托付五公了!張柬之等五人互相對視,心潮澎湃,體悟到狄仁杰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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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
狄仁杰重病時,張柬之等五人前去探病問候,狄仁杰與他們只是“偶對終日”,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狄仁杰竟然淚流滿面,枕頭都被淚水打濕,但仍然望著五人默默無語。
五人退出后,還是無法猜出狄仁杰心里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袁恕己分析道:狄公兩袖清風,家無余財,是不是現在“氣力轉羸”,想將家事和幾個孩子托付給我們?張柬之不以為然:狄公大賢,從未聽說過大賢之人“廢國謀家”,將家事凌駕于國事之上。
五人議論時,狄仁杰叫張柬之、袁恕己、桓彥范三人入內,留敬暉、崔玄韋在門前守衛。狄仁杰對張柬之、袁恕己、桓彥范言道:剛才我之所以沒有說話,是因為敬暉、崔玄韋在場,這兩人“能斷而不能密”——能斷大事,但不善保守秘密——若與他們商議此事,定然會泄露出去,“一泄之后,則國異而家亡也”。但是一旦時機成熟,如果不能與敬暉、崔玄韋合作,大事亦不能成。梁王武三思是武家勢力的核心,手握重權,“可先收而后行也”,舉大事時必須先除掉武三思,“不然,則必反生大禍”!
狄仁杰去世后一年有余,張柬之等五人在一處私密場合聚會時,想到狄仁杰的話,重申牢記狄公囑托。五人飯后要商議具體行動方案時,互相對視,怕現下時機尚不成熟,提前定下具體方案可能會暴露行動目標;但時間如白駒過隙,不抓緊籌劃此事又對不住狄仁杰生前重托。五人四次欲言又止,猶豫不決,桓彥范實在忍不住,首先開口說話。
孰料桓彥范剛開口,只聽天上一聲炸雷裂開云際,剎那間風云變色,狂風大作,暴雨驟起,咫尺之間不辨人影,五人所坐席墊都被吹落在地。張柬之等人戰栗驚恐,相顧言道,“此是狄公忠烈之至”,在天顯靈,要用狂風暴雨提醒我等,時機未到,不可討論此事。五人遂閉口不言,不一會兒便是“天清日明”,惠風和暢。
按照《狄梁公傳》這段記載的敘事邏輯,狄仁杰在臨終前對后來發動神龍政變,逼武則天下臺的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崔玄韋、袁恕己五人進行了最終政治交代,授意他們在李唐回歸事業面臨重大風險時,毫不猶豫地發動軍事政變逼武則天退位。《狄梁公傳》的敘事,成為后人將狄仁杰認定為反武則天總后臺的重要邏輯支撐。
對《狄梁公傳》中的這段記載,司馬光是不相信的。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認為《狄梁公傳》“其言譎怪無稽,今所不取”,記載頗多怪力亂神之事,不予采信。司馬光甚至認為《狄梁公傳》“其辭鄙誕”,并非李邕所著。
其實,司馬光的考證并不完全正確,《狄梁公傳》的記載并非完全虛構。該書確實有很多小說家言的色彩,但并不妨礙書中神異記載背后的歷史事實。狄仁杰生前應該對張柬之、姚崇、敬暉、桓彥范等人以個別或集體的方式做過最終政治交代,至少有過“大唐王朝反正日,國祭勿忘告仁杰”之類的政治囑托。張柬之等人也有可能在策劃政變時聚會密謀,會上可能存在意見不統一的情況,正好有人將那天的風雨交加附會為狄仁杰顯靈警示,否定了當時尚不成熟的冒險計劃。
但也不能走向另一個極端,認為《狄梁公傳》中的相關記載全部為真,根據《狄梁公傳》神異記載背后歷史事實的敘事邏輯,就直接認定狄仁杰在臨終前和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崔玄韋、袁恕己五人開過秘密會議,是五人發動神龍政變逼武則天退位的幕后最大推手。
《狄梁公傳》的這段記載虛虛實實,真假摻雜。如果記載全為事實,那么張柬之五人的所作所為,全是在執行狄仁杰的臨終布局;如果敘述全為虛構,時人和后世也就不會采信,進而依靠這一記載得出狄仁杰是反武則天總后臺的政治結論。因此需要結合當時的歷史環境去偽存真,才能得出敘述者想要人們總結出的歷史結論。《狄梁公傳》作者李邕和張柬之的特殊關系,是破解《狄梁公傳》這段記載真相的重要突破口。
李邕出身名門,父親李善是唐代著名學者,太子李賢還是沛王時,李善曾任沛王府侍讀。李邕年少成名,“文名天下”,很多唐代大詩人都以得到他的賞識為榮。杜甫曾用“李邕求識面”的詩句,向人宣揚自己的才學得到李邕肯定。李白那句著名的“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便出自見到李邕之后因話不投機被輕視而寫下的激憤之作《上李邕》。
長安初年,內史(中書令)李嶠、監察御史張廷珪聯名向武則天推薦李邕,稱其“文高氣方直,才任諫諍”,才高八斗又疾惡如仇,武則天遂提拔其為左拾遺,負責對朝政得失提意見。長安四年(704)十二月,肅政中丞(御史中丞)宋璟彈劾張昌宗謀反,武則天不應,當時李邕就上奏武則天力挺宋璟:“向觀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為身謀,愿陛下可其奏!”李邕認為宋璟所言是為了江山社稷的長治久安,而非為個人考慮,忠言逆耳,請武則天讓宋璟徹查張昌宗謀反之事。雖然李邕人微言輕,無法力挽狂瀾,但亦可從此事中看出他對張易之、張昌宗的態度。李邕后來被誣陷下獄幾乎要被處死時,有人上書為他鳴不平,就提及“往者張易之用權,人畏其口,而邕折其角”。李邕在二張問題上的立場,影響到他對狄仁杰的態度,以及和張柬之等人的交往。
據明朝正德年間編修的《大名府志》,開元十年(722)十一月,李邕曾和張廷珪一起為狄仁杰在魏州的祠堂撰寫《唐狄梁公生祠記》,可見李邕對狄仁杰的敬仰。李邕曾作詩《六公詠》,贊頌狄仁杰和張柬之等五人返周為唐的功績。據兩《唐書》李邕本傳,張柬之等五人落難后,李邕“坐善張柬之”,即因此稱贊張柬之而遭到牽連,被貶為地方縣令,可見他與張柬之關系相當密切,應是張柬之集團的重要成員。
因此,從李邕對狄仁杰的認同和與張柬之的交往來看,他是有足夠的動力,也應有真實的資料和見聞寫作《狄梁公傳》的,司馬光關于該書并非李邕所著的觀點并不準確。但《狄梁公傳》所書寫的狄仁杰事跡,并不完全就是歷史事實,有相當部分是李邕的刻意曲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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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則天
其實,就歷史的真實性而言,狄仁杰根本不可能在臨終前向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崔玄韋、袁恕己五人集體授意發動推翻武則天的政變。
如前文所言,張柬之、桓彥范、敬暉確實是狄仁杰舉薦培養的,但據現有史料,崔玄韋、袁恕己并非狄仁杰門生,甚至與狄仁杰沒有交集,狄仁杰不可能將武裝政變這么重大的行動向他不熟悉的二人透露。張柬之只是因為要取得太子李顯和相王李旦對政變的支持,才將太子右庶子崔玄韋、相王府司馬袁恕己拉入政變集團。如司馬光所言,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崔玄韋、袁恕己只是偶然間“同時在位,協力立功”,狄仁杰“豈能預知其事”,甚至“舉此五人,專欲使之輔立太子耶”?事實應是后來因五人同“建興復之功”,好事者遂“附會其事”,強行將五人認定為狄仁杰舉薦,受狄仁杰教誨囑托才立下大功。
由于神龍政變的主謀張柬之等人大多受過狄仁杰舉薦,可以認定是其門生,而狄仁杰生前又力主武則天立兒子為接班人,一直在推動李唐回歸,所以后世便形成了神龍政變是在狄仁杰影響下發動,甚至是狄仁杰政治遺囑的觀點。
事實上,神龍政變最多可以認為是在狄仁杰舉薦過的人手上發動的,狄仁杰對政變主謀有舉薦之恩,但對政變本身不一定有決定性影響。如果強行將狄仁杰認定為神龍政變的操盤手,將其打造成反對武則天總后臺的政治形象,則理由過于牽強。如司馬光所言,“易之等若有可誅之便,太子有可立之勢”,如果狄仁杰生前就斷定二張可殺,有發動政變推動女皇退位、太子復位的條件,那身為宰相的他早就當機立斷,“豈待五年之后,須柬之等然后發邪”?如果說狄仁杰生前政變形勢不成熟,只能留給張柬之去做,那以武則天的政治手腕,怎么會在五年中對張柬之密謀造反一無所知?
而張柬之五人發動的神龍政變,盡管在客觀上確保了李顯復位、李唐回歸,但在主觀上不免有冒進貪功的心思,即試圖憑借擁立之功在政治上更進一步。神龍政變后,武則天曾當著李顯的面怒斥張柬之等“五賊貪功”搞政變,當代歷史學家黃永年先生亦認為張柬之等人發動神龍政變是“貪擁立之功以圖掌權”。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張柬之等五人發動的政變,李顯無法提前登基。張柬之等人作為政變的領導者,在擁戴李顯復辟和李唐皇族重掌政權的過程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但張柬之等人的政變行為,無論在動機上還是事實上,都不完全是為輔佐李顯上位,而是有搶功、貪功之嫌。他們裹挾李顯參與,逼迫武則天退位,使政變脫離只誅殺二張的預定軌道的行為,更是讓李顯記憶深刻,如鯁在喉,這是后來他們被清算的重要因素。
因此,神龍政變不是一盤狄仁杰總體布局、張柬之具體操盤,從久視元年(700)到神龍元年(705)蓄謀五年的大棋,而是在長安四年(704)年底武則天病重后政局不穩的急劇惡化形勢下,張柬之等人在面對二張專權危局時的臨時起意和鋌而走險,是為搶得擁立太子之功的冒進行動和貪功之舉。歷史研究不能像《狄公案》神化狄仁杰的偵緝斷案能力一樣,去神化狄仁杰的政治布局能力。
因為對狄仁杰的敬仰,李邕在為狄仁杰所作的《狄梁公傳》中不免對狄仁杰的神機妙算頗多溢美,甚至夸大虛構。因為與張柬之的友誼,李邕要為他洗刷因貪圖擁立之功而發動政變逼迫皇帝退位的野心家嫌疑,遂在《狄梁公傳》中將張柬之發動的神龍政變,刻意寫成是狄仁杰對張柬之等人的授意安排。如此,狄仁杰的政治功業更加突出,張柬之的政治形象更加完美,敬仰狄仁杰、親善張柬之的李邕又何樂而不為呢!畢竟只有將神龍政變塑造成狄仁杰生前布的局,才能最大化地神化狄仁杰、美化張柬之。
狄仁杰提前布置張柬之等人作為后手,主觀上是希望政治觀點相近、忠于李唐的張柬之等人能在他身后確保李唐王朝順利回歸。之所以會如此安排,恐怕是因為他早已從前文所述的太學生請假等事上,看穿了武則天流連大寶、貪戀權位的心理癥結。故狄仁杰在推動武則天復立李顯后,對武則天能否交班并沒有完全把握,所以推薦“盡節于國家”的張柬之為相。但狄仁杰沒有遺命張柬之等人在身后發動政變,他只是為防萬一。而張柬之等人為貪擁立之功,在武則天并沒有否定李顯接班人地位的情況下,發動政變。為向輿論證明他們發動政變的合法性,他們抬出了狄仁杰作為總后臺。而狄仁杰推薦張柬之、敬暉、桓彥范等人的事實,也使得人們比較容易接受這個觀點。這就形成傳統史料尤其是筆記史料中,狄仁杰是反武總后臺,甚至臨終前召見張柬之等五人托付政變大事的書寫模式。而正史記載中的狄仁杰并沒有對張柬之做過任何關于政變返唐的政治交代。
因此,歷史的真相應該是,狄仁杰不是反對武則天的總后臺,更不是反武周聯盟總盟主。狄仁杰對張柬之等人的舉薦提拔,與張柬之等人后來發動神龍政變,沒有必然聯系。狄仁杰與武則天的關系應該是貌離神合,而非貌合神離。
但是,狄仁杰生前沒有布局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崔玄韋、袁恕己五人發動政變逼武則天退位,就代表狄仁杰沒有在臨終前和張柬之等人進行過政治交流嗎?如果有交流的話,狄仁杰對張柬之等人的臨終交代,到底是什么?狄仁杰究竟有沒有“先收三思”的政治遺囑?如果有,這一遺囑應該如何理解?
歷史的曲折走勢
如前文所言,當初武則天要求狄仁杰推薦“佳士”“奇士”“好漢”,本質上是挑選顧命大臣,托付國之大事,即輔助太子李顯復位,確保在最高權力交接的過程中朝局穩定。狄仁杰舉薦張柬之的目的,是在確保武則天政治地位不動搖的前提下,完成武周向李唐回歸的政治任務。武則天的需求和狄仁杰的目的,在本質上并不矛盾。
因此,排除狄仁杰生前布置張柬之政變的可能后,狄仁杰臨終前對張柬之的政治交代只能是確保李唐回歸且根除任何再次移鼎的可能。而當時有可能篡奪李唐政權的政治勢力,只有在武則天羽翼下成長起來的武家勢力。更重要的是,武則天在狄仁杰去世前,通過聯姻的方式試圖將李武兩家強行融合成共同體,甚至有意打造李氏居虛君、武氏掌實權的政治格局,這就不免給回歸后的李唐政權埋下了重大政治隱患。
故而,完成李唐順利回歸且排除移鼎隱患的歷史任務,引發了狄仁杰交代給張柬之等人的第二層政治使命,這就是在李顯復位、李唐回歸后,清除以武三思為代表的武家勢力。
對于李顯,武則天和狄仁杰有著共同的憂慮,就是擔心他皇權旁落,不能有效掌控大權、控御朝局。只是兩人的憂慮方向不一致,武則天擔心的是李顯復辟后被宰相大臣架空,狄仁杰憂慮的是李顯復位后被武三思控制。在這一政治憂慮的驅動下,狄仁杰留下了清除武三思勢力的政治遺囑,這就是《狄梁公傳》中狄仁杰臨終前對張柬之等人“先收三思”的特意叮囑,即在李顯復位后將鏟除武三思作為重要乃至首要目標。
司馬光因《狄梁公傳》多有怪力亂神之事,如書中言之鑿鑿地聲稱狄仁杰能上知天意,預測李唐天命未盡,故在《資治通鑒》中否定了狄仁杰存在遺言的觀點,認為這是無稽之談。但唐人大多對狄仁杰“先收三思”的遺言深信不疑,宋人包括歐陽修在內,也多相信狄仁杰有相應遺言。當代歷史學者杜文玉在《狄仁杰傳》一書中,亦認為狄仁杰先收武三思的政治遺囑是可信的。
只可惜,張柬之等人在政變成功、李唐回歸后,沒有及時把清除武三思、剪除武家勢力提上日程,且在這一問題上顧慮重重,未能痛下決心,最終導致自己遭到報復。
而張柬之等人未能在政變中和政變后除掉以武三思為首的諸武勢力,并非要違背狄仁杰遺言,不愿為之,而是不能為之、無力為之。
要落實狄仁杰“先收三思”遺囑,前提條件是張柬之等人在軍事力量上形成對武三思等諸武的絕對優勢。政變中,張柬之等人雖然掌握了禁軍系統六個將軍中五個將軍的所屬部隊,但武氏家族的武攸宜卻正任右羽林衛大將軍。據《唐六典》,唐代左、右羽林軍各設大將軍一人、將軍二人。武攸宜任右羽林衛大將軍,下轄二將軍,雖然兩名右羽林衛將軍在張柬之麾下,但他們名義上是要聽從武攸宜指揮的。在武攸宜任右羽林衛大將軍的前提下,張柬之等人只完全掌握了左羽林衛大將軍麾下軍隊,雙方力量對比實際是一比一,張柬之等人在禁軍力量對比上并不占絕對優勢。如果張柬之等人要在政變時先行對諸武下手,武攸宜肯定會拼死血戰。若如此,不但勝負未可知,而且會嚴重妨礙張柬之誅殺二張、逼武則天退位的行動。武則天如果在宮中聽聞張柬之與諸武對戰,肯定會下詔洛陽城內其他軍隊聯合諸武討伐張柬之“賊黨”,政變必定失敗。
正因為張柬之等人在與諸武的軍事力量對比上并不占絕對優勢,所以他們無法在當夜乘亂誅殺武三思,只能試圖在政變成功后尋機誅殺。但李顯在政變成功的第二天以太子身份監國,又過一天武則天便決定傳位,再過一天李顯即位,擁有名義上的合法皇權,在這種態勢下,他們再想誅殺武三思等人,必須奏請中宗同意,采取合法斗爭手段,否則就是逼迫君父的亂臣賊子。但張柬之等人痛苦地發現,借助中宗之手清洗諸武的途徑已經被堵死。
中宗復位后,為酬報張柬之等五人擁立之功,以張柬之為宰相兼夏官尚書(兵部尚書),崔玄韋為內史(中書令),袁恕己為同鳳閣鸞臺三品進入宰相班子,敬暉、桓彥范并為納言(侍中),等于將朝政全部交由五人打理。
二次登基的中宗很快發現,掌控朝政的張柬之等五人,似乎又在對他的皇權形成限制,類似當年長孫無忌、褚遂良貴族集團對高宗的包圍。
在這種政治態勢下,中宗在政治策略上開始向父皇學習。一如父皇啟用母皇武則天,提拔重用李義府、許敬宗等親信的操作手法,中宗開始讓皇后韋氏介入前朝政治,垂簾聽政,有意重新啟用武三思,引入外戚勢力對抗張柬之等五人的相權,平衡五人震主之高功,以重振皇權。韋皇后是中宗當時唯一可以依靠、信任的人;武三思和中宗是兒女親家,其子武崇訓娶了中宗女兒安樂公主。更重要的是,武三思是神龍政變的直接利益受損者,且在朝廷中擁有廣泛的人脈力量和盤根錯節的關系網絡,其勢力足以對抗張柬之等人。中宗的意圖是在張柬之等與武三思間居中掌控,坐收漁翁之利。
需要指出的是,盡管中宗這些舉措可能有效仿父皇高宗捍衛皇權的因素,但問題的關鍵在于,當年高宗能夠絕對掌控武則天和許敬宗、李義府等人,而韋皇后的野心和武三思的跋扈,中宗卻無法制約。
武三思察覺到中宗政治態度的變化,迅速采取行動,通過韋皇后把中宗拉到自己這邊。中宗“遂與三思圖議政事,張柬之等皆受制于三思矣”。張柬之等人多次勸中宗“誅諸武”,中宗“不聽”,反而“數微服幸武三思第”,以示恩寵。敬暉等人懼怕武三思讒言離間,就收攬吏部考功員外郎崔湜充當耳目,伺察武三思動靜。崔湜見中宗親善武三思而疑忌敬暉,竟然反水轉投武三思懷抱,將敬暉等人謀劃全部告于武三思,“反為三思用”。
神龍元年(705)五月,雙方決戰。五月十五日,敬暉等人上聯名狀,要求清除武家勢力,“降其王爵,以安內外”。次日,提前做好準備的武三思反擊,說服中宗下詔封張柬之為漢陽王,敬暉為平陽王,桓彥范為扶陽王,袁恕己為南陽王,崔玄韋為博陵王。五人同日封王,表面上風光無限,實際上卻是明升暗降,因為他們被撤銷了宰相職位和實際職務,只保留王爵虛銜。七月,張柬之見大勢已去,告老還鄉。之后,敬暉、桓彥范、袁恕己、崔玄韋也被趕出長安、貶任地方。
五王中,除張柬之和崔玄韋因病而死,其他三人全部被武三思在崔湜的建議下假傳圣旨,派五王仇人周利貞用酷刑殺死。周利貞用削尖的竹子做成竹刺,將桓彥范放在竹刺上反復拖曳,桓彥范身上的肉被竹刺一片片撕下,骨頭都露了出來,然后被亂棍打死。抓住敬暉后,周利貞用刀子將敬暉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把他活活剮死。最后抓到袁恕己,逼他喝下毒藥野葛汁,喝下這種毒汁者,喉嚨有如被鐵鉤鉤住一樣,痛苦萬分。袁恕己喝了幾大升,卻沒有死,疼得在地上爬來爬去,雙手抓地,指甲全部抓掉,最后被周利貞亂棍打死。
中宗雖然借助武三思的力量依次剪除了張柬之等五名宰相,沒有讓母親武則天的擔心成為現實,但最終又處于武三思的較大影響之下。應該正是因為預料到這層利害,狄仁杰才在臨終前反復交代張柬之等人先收梁王武三思。狄仁杰政治遺囑的落空,導致李唐回歸后的社稷穩固面臨更加兇險的局面。
五王的問題解決后,武三思“令百官復修則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為五王所逐者復之,大權盡歸三思矣”。中宗亦讓韋皇后深度參與朝政,以制衡皇族中勢力最大的相王李旦和妹妹太平公主。
韋皇后“頗襲武后之風”,有野心效仿武則天當上女皇,中宗“漸畏之”。在中宗的縱容下,安樂公主也滋生非分之想,“自請為皇太女”③,而這極有可能是武三思在背后煽風點火。武三思的完美計劃是:安樂公主如果成為皇太女,接過中宗大位,將如武則天一樣成為女皇。安樂公主當上女皇,武三思的兒子、安樂公主的丈夫武崇訓作為女皇之夫,有極大的可能通過一系列政治運作成為新的皇位繼承人。如此,李唐的皇位將再一次落入武三思和武家手中。
中宗本質上并不昏聵,他懂得安樂公主要當皇太女背后的政治圖謀,因此雖然沒有明面上批評愛女的野心,但也“不從”。太子李重俊明白父皇不會昏聵到真要廢黜自己,改立安樂公主為皇太女,但父皇身邊盡是小人。韋皇后的親兒子李重潤因得罪武則天,英年被殺,不得立為太子,韋皇后就對“非其所生”的李重俊抱有深深的敵意。中宗的親家武三思、女婿武崇訓更不用說,那是必欲將李重俊拉下馬而后快。更有甚者,安樂公主還經常伙同武崇訓“陵侮太子”,肆意對李重俊進行霸凌,乃至“呼為奴”。
盡管父皇眼下沒有做出立安樂公主為皇太女的荒唐事,但保不準將來在韋皇后、武三思等人的煽動下改變主意,那樣他不但太子之位不保,甚至性命堪憂,他遂決定拼死一搏。神龍三年(707)七月,李重俊發動政變,誅殺武三思、武崇訓父子及其同黨,但最終因計劃不周、力量對比懸殊導致出師未捷,被中宗在玄武門擊退,被殺身亡,是為景龍政變(該年九月改元景龍)。
李重俊的政變雖然失敗,但誅殺了武氏家族中最有可能篡奪李唐皇位的武三思、武崇訓父子,杜絕了武氏家族對李唐皇位的覬覦,雖然延遲但最終完成了狄仁杰清洗武三思的政治遺囑。
此后,皇位的爭奪由李武兩家轉至李唐宗室內部,即中宗李顯與弟弟相王李旦兩脈的斗爭。最終李旦的三子李隆基脫穎而出,借助唐隆政變將父親相王李旦再次推上皇位,而自己則憑借大功和軍權越過大哥李憲入主東宮。接著,李隆基又逼迫父皇退位,自己登基,是為玄宗,進而通過先天政變逼迫父皇放棄全部皇權,賜死炙手可熱的姑姑太平公主,成為真正的皇帝,最終打造出開元天寶盛世。
通過梳理這段歷史也可以發現,盡管狄仁杰生前對張柬之等人有過政治交代,囑托他們要力保太子李顯儲位不動搖,確保武周向李唐順利回歸,甚至提出過在李顯復位后首先解決武三思問題的建議;但狄仁杰臨終前集結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崔玄韋、袁恕己五人組建政變集團,授意他們發動軍事政變推翻武則天之事,則純屬子虛烏有。
認定狄仁杰是反對武則天總后臺的觀點,不免降低了狄仁杰的高度,矮化了狄仁杰的格局。狄仁杰對于武則天改唐為周和他本人推動的返周為唐,有著更為宏大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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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吳鵬著《狄仁杰與武則天:武周革命與平民官僚的崛起》,后浪|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6年3月。澎湃新聞經授權發布,原文注釋從略。)
來源:吳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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