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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趙立秋:“教到什么時候?”
她說:“教到八十歲。”
說這話時,她的眼睛亮亮的,有光。
那光照著我,也照著那些被她渡過的孩子。
文丨董慧慧
編輯丨當代教育家編輯部
本文字數5454,預計閱讀時間11分鐘
第一次見趙立秋,是在傳達室門口。
天下著小雨。她跑進來,頭發濕了,貼在額上。傳達室的老師傅在后頭喊:“趙老師,又忘帶傘了!”她回頭笑笑,擺擺手,就進了藝術樓。鞋上濺了泥點。
后來我去歷城二中藝術團,老師們說:“我們趙團長從來不化妝。”
我問為什么。她們笑了:“她說洗個臉就是對人最大的尊重。”
我注意過趙立秋的眼睛。談起教育的時候、看孩子的時候,那眼睛會發光。
“陪著站站”和“陪著坐坐”
歷城二中教育集團稼軒學校小學部是寄宿制。一年級的孩子第一次離開家,晚上睡不著。
我去宿舍樓看過。樓道里靜靜的。一個年輕老師站在上鋪旁邊,右手伸著,一個小姑娘攥著她的手指,睡著了。老師一動不動,用左手輕輕掖被角,拉簾子。
“要站多久?”出來后我問。
“不一定。有時幾分鐘,有時半小時。”她說,“腿麻了也得忍著。一動,孩子就醒。”
下鋪是另一種陪法。老師坐在床邊,身子微微前傾,跟孩子輕聲說話:“今天開心嗎?”“晚飯吃了什么?”孩子迷迷糊糊地答著,聲音越來越輕,后來只剩下呼吸聲。老師還坐著,像一尊泥塑。
說起這事,趙立秋說:“你看見的是‘陪著站站’和‘陪著坐坐’。還有你沒看見的——家長那頭也需要陪。”
她講了一個母親的事。
那母親想孩子想得哭,給她打電話,哭得說不出話。趙立秋說:“你想看孩子?行。但不能出聲,一出聲,老師幾天的努力就白費了。”
晚上,老師“陪著坐坐”的時候,手機開著視頻,斜著拿,讓孩子看不見那頭。老師跟孩子聊天:“今天吃什么了?想媽媽嗎?要是給媽媽打電話,最想說什么?”
孩子一一回答,說到“想媽媽,最想跟媽媽說學校真好,我特別喜歡在這兒”時,那頭的母親捂著嘴,眼淚嘩嘩流,不敢出聲。
趙立秋說:“老師像母親,但根本上還是老師。不會哄,只會陪。陪出來的孩子,自己能飛。”
蘇霍姆林斯基說,沒有愛就沒有教育。這里的愛,是站麻了腿也不動,是坐到孩子睡熟,是晚上舉著手機讓母親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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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化妝的藝術團長
趙立秋不化妝。辦公桌上沒鏡子,沒口紅,只有文件,和孩子的照片。
有一次她從外面回來,臉上還有奔波的紅暈。一個孩子跑過來喊“書記媽媽”,她彎腰抱起。孩子摸摸她的臉,說:“書記媽媽的臉好軟。”
她笑了。那笑容干凈,像秋天的天空。我問為什么不化妝。她說:“不化。什么是美?樸素、真實,內在美才是真的美。”
蔡元培說:“美育者,應用美學之理論于教育,以陶養感情為目的者也。”美不是涂在臉上的。趙立秋的不化妝,就是一種美育——她用自己的樣子告訴孩子,真正的美,是眼睛里的光,是行動里的善良。
歷城二中黨委書記李新生也有個說法:“不是成績欠佳才學藝術。越是優秀的孩子,越能讀懂藝術的靈魂,詮釋出更深遠的境界。”
歷城二中的藝術團,孩子多是學霸,考上清華北大的不少。有一年合唱團參加國際比賽,拿了兩個世界金獎,混聲合唱和阿卡貝拉合唱的金牌,實現零的突破。有十一個孩子,分十個聲部,在樓梯間即興合唱。有人拍了視頻放網上,點擊量接近五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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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秋說:“藝術不是特長,是素養。不是少數人的,是每個孩子的權利。”
她的素養,寫在那些平常日子里。有一回我見她蹲在排練廳角落,給一個女孩系鞋帶。那女孩鞋帶散了,自己沒發覺。她蹲下去,系好,拍拍女孩腳踝:“好了,去吧。”女孩笑著跑開。她站起來,繼續和老師說話。自然得像喝水。
山那邊的光,照亮心中的美育
趙立秋有一個念頭,從2000年就有了:要帶著學生走出去,走出山東,走向全國。
這條路,走了二十多年。
2022年,原創舞蹈《黃河岸邊蘆花開》登上了全國最高的領獎臺。
手捧獎杯的那一刻,二十多年的畫面一幀幀閃過——那些在排練廳里揮汗如雨的日夜,那些咬緊牙關也要往前走的時刻,那些一起跌倒又一起站起來的孩子。原來,所有的堅持,真的會開出花來。
她知道,這座獎杯不是終點。路還長,還要繼續走。就像黃河岸邊的蘆葦,風吹不倒,來年又生。
可她想起另一件事。那件事,改變了她對美育的想法。
那年,女兒初心剛滿五個月。她要去四川大涼山。也猶豫過。孩子那么小,正需要媽媽。可那邊也有一群孩子等著。她硬著心腸走了。路上滿腦子都是孩子哭的樣子,心揪著。
到了大涼山,她傻了。
那里的孩子,衣服破得看不出顏色,補丁摞補丁。小臉和手永遠沾著土。鼻涕流下來,用袖子一抹——那袖子硬邦邦的,被鼻涕漿得油亮。房子透風漏雨。吃的,有時就是烤土豆。
有一回進山,遇上壞天氣。天黑了,困在路上,他們敲開一戶人家的門討水。主人拿出僅有的吃的:水煮雞蛋和烤土豆。端上來的“水”,是煮過雞蛋的水。
最讓她受不了的,是一個背孩子的母親。
那天風冷。那母親佝僂著背,背上用布帶捆著一個小包袱——孩子的臉貼著母親的背,鼻涕流下來,在臉上凍成了冰。小臉通紅,卻睡得安穩。
她掏出手機拍了那張照片。后來給我看,手還在抖:“你看,這就是母親。自己受冷,把孩子護得嚴嚴實實。”
她轉過頭,眼淚下來了。
雅斯貝爾斯說,教育的本質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在大涼山,她被喚醒了。
回來以后,她帶著孩子走出校園,去養老院,去社區。有一回去養老院,孩子唱歌跳舞,一個老奶奶拉著她的手不放:“我孫子也這么大,好久沒來看我了。”她蹲下來,聽老人絮叨。臨走,老人塞給她一個蘋果,都發軟了,不知放了多久。她收下了。出了門,眼淚下來。
她說:“美育的真諦,不只是雕琢藝術技能,更是培育仁愛之心。贈人玫瑰,手有余香。我們出的那點力氣,換回來的,是生命的分量。”
有溫度的飯碗
從歷城二中藝術團團長到稼軒學校小學部黨支部書記,趙立秋最怕放假前后那幾天。
“來辦公室的家長,站滿一屋子。”她說,“有哭的,有鬧的,有拍桌子的,有不說話光掉淚的。什么問題都有:孩子吃不慣食堂,跟同學鬧矛盾,想家,還有嫌宿舍窗簾顏色不對的。”
她知道難,沒想到這么難。
有一回,一個家長沖進來就嚷:“我孩子晚上睡不著,你們老師不管!”她倒一杯水遞過去:“您別急,慢慢說。”家長不接,聲音更高。她就端著水站著,等他說完,才說:“您說的情況我們了解。老師晚上陪著,您孩子睡上鋪,老師站了半個月。您要愿意,我現在帶您去找生活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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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愣了。后來他們成了朋友。家長逢人就說:“趙書記這個人,實誠。”
有一個孩子,叫小孟想。
小孟想剛來的那兩周,每天要從南門的小窟窿往外爬。家長放下孩子就開車走,怕多留一刻就心軟。四個老師一起上:一個在外面哄,一個在里面抱。后來一個人抱不住,就兩個人抬,還有一個人在后面提鞋。
趙立秋看不過,對年級組長說:“實在不行就算了吧。跟家長說,孩子可能不適應。”
年級組長愣了一下,鄭重地答:“趙書記,不能放棄。這孩子要是在我手里放棄了,我一輩子原諒不了自己。這個坎,我過不去。”
后來,每天都能看見不同的老師陪在小孟想身邊:早晨陪他坐操場邊看螞蟻搬家,午休給他講繪本里的小火車,傍晚帶他數教學樓的窗子。
半個月以后,家長把孩子送到值班老師那兒,車一停就開走。老師們正準備隨時攔住他,卻見小孟想背著小書包,站得直直的:“書記媽媽好,江老師好,我回班里了。”年級組長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不用老師陪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認識班級。”說完一溜煙跑了。
現在的小孟想,是市級優秀學生,還是個小有名氣的冰球運動員。
趙立秋說:“教育很神奇,陪伴更神奇。不要輕易放棄任何一個孩子。蘇霍姆林斯基說,每一個孩子都是一個世界——完全特殊的、獨一無二的世界。我們要做的,就是走進那個世界。”
她常對老師說兩點:第一,要把孩子放在心上,護在身后。他們是我們的飯碗——這不只是職業,是使命。端好這個飯碗,才配稱老師。第二,這個飯碗要有溫度。溫度從哪兒來?從你彎下腰系鞋帶的那一刻來,從你蹲下聽孩子說話的那一刻來。
其實,“豐滿羽翼,強大內核”早已成為團隊共識。她深知,教育的魅力不僅在于點亮一個個孩子,還在于喚醒一個個同行者。
如今,舞蹈團、國樂團、合唱團——這三支曾讓她傾注無數心血的團隊,已在歲月中漸漸長成。三位分團長也能各自獨當一面,游刃有余。
或許,她可以坐在排練廳一角,做一個安靜的守望者,也做那個退后一步的掌燈人,看他們自如地揮灑,看孩子們自在地生長。那一刻,她的目光,開始望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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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她就去小學部的長廊走一走。從一年級的稚嫩童聲,到六年級的青春萌動。一路走,一路幫孩子提提松了的褲腰,拉上外套拉鏈,給女孩重新扎好散了的馬尾。
“走一圈,那顆倦怠的心,就活過來了。”她說。
孩子們教我的事
有一回演出完,夜里十一點多孩子們回來。第二天一早還有演出,所有樂器、話筒得當晚搬上三樓劇場。
六十五個孩子,沒有一個先走。李新生書記看了心疼,勸他們回去。一個女孩搖頭:“我們不走,這是我們該做的事。”
燈光下,孩子還帶著妝,穿著演出服,一趟一趟搬。有的兩人抬一架琴,有的一人抱三四個譜架。一個小姑娘蹲在角落,反復調整剛擺好的譜架角度:“得調得一樣齊,明天演出才不會錯。”
等東西安置好,快零點了。孩子們沒回宿舍,在藝術樓洗漱間排隊。問為什么,他們小聲說:“回去洗漱會吵到室友。”
去電視臺錄節目,別的團隊的孩子玩手機、說笑打鬧,歷城二中的孩子安安靜靜,有的看書,有的寫題。錄制結束,趙立秋帶著所有人走到導演面前,表達感謝:“導演辛苦了,感謝您的照顧。歷城二中舞蹈團任務完成,我們現在返校。”
導演后來發消息說:“你們歷城二中的孩子,真是不一樣。”
趙立秋說:“孩子教會我的,比我能教他們的多得多。”
有一次在省會大劇院后臺,演出結束,孩子把每間化妝室收拾得干干凈凈——鏡子擦亮,地面拖光,垃圾收走。有幾個孩子把沒吃完的水果用干凈袋子裝好,輕輕遞給打掃衛生的爺爺:“爺爺,這些給您,您辛苦了。”
老爺子愣在那兒,好久才連聲道謝。
趙立秋站在門口,看著,忽然明白:教育不是老師教出來的,是環境長出來的。孩子在歷城二中這個環境里,日復一日,就長成這樣了。
陶行知說,生活即教育。在歷城二中,生活就是最好的課堂。
媽媽是一座橋
一次,兒子半開玩笑:“媽,全世界都知道您有個寶貝女兒叫初心,好像沒人記得您還有個兒子。”
她的心被輕輕刺了一下。
兒子初中時,有一件事她記得清楚。
那一年,一個極有天賦的學生考上南京藝術學院附中,要轉學。臨走前那頓午飯,趙立秋從二樓教師餐廳打了三個雞腿,下樓時正看見兒子和幾個男生坐在一起。幾雙眼睛盯著她手里的餐盤。
她腳步沒停,徑直走向那個要轉學的女孩,把餐盤輕輕放下。女孩紅了眼眶:“趙老師您放心,我走到哪兒也不給您丟人。”
傍晚,兒子來找她,語氣有點委屈:“媽,您今天可讓我在同學面前有點‘跌面兒’了。都以為您給我送的呢……”
頓了頓,又說:“不過,我猜到了。也許是哪個小朋友更需要安慰,也許是哪個女同學更需要鼓勵……反正不會是我的。媽,您放心,我能理解。”
第二天中午,田玉坤老師打了一份排骨,以趙立秋的名義送到兒子面前:“你媽沒空,讓我幫忙送點肉。”緊接著,小靜老師也悄悄塞給他一份排骨。
兒子哭笑不得:“老師們快別‘可憐’我啦,我能理解我媽!”
后來她在兒子的作文里看到一句話:“我的媽媽是一座橋,兩頭浸在水里,中間拱起,渡別人過河。”
2026年跨年晚會,她把這句話寫成了節目《一座橋》。了解她的老師看節目時,都流淚。
趙立秋說:“我慶幸,家人用超越年齡的理解,支持我的事業。正是這份理解,讓我在這條點燃他人夢想的路上,走得更遠。”
你遠走高飛,我原路返回
原創舞蹈《剪春風》的尾聲,定格十個字:
“你遠走高飛,我原路返回。”
這十個字,是從高三畢業班老師那里來的。
每年高考結束,那些四五十歲的班主任,送走朝夕相處三年的學生時,常常哭得像個孩子。一千多個日夜,他們把心撲在班里。可能疏忽了自己的孩子,卻把每一個學生裝在心里。
趙立秋說:“整整三年,班里的每個孩子,都浸透了他們的心血。誰悶悶不樂,誰遇到難處,誰和父母沖突……他們比誰都清楚。”
“遠走高飛,原路返回”——字字千鈞。
舞臺上,老燕在角落獨自上下翻飛,不停地“打轉轉”——那是不舍的盤旋,是目光的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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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令人動容的是,托舉“小燕子”的并非成人演員,而是另一位身形同樣纖細的女生,女生用盡全力,將她穩穩托舉至頭頂。這力量的傳遞,本身就是最深情的隱喻:勇敢地飛吧,孩子!我們只能送到這里,未來的路,你要堅定地走下去。
當“小燕子”們用力撲打翅膀,竭力想要夠住什么——那是“小燕子”們想留住與“母親”最珍貴的聯結,想緊緊抓住在困頓中曾給予他們無限力量的無形珍寶。這份源自情感深處的真摯爆發,讓比賽現場所有觀眾屏息凝神。
原來,排練時他們摒棄了追求絕對整齊劃一的“復制品”思路。趙立秋告訴孩子:“做你自己。用你的心去理解離別,用你的情感去表達。”
有一個孩子,在悲傷的段落里哈哈大笑。問她為什么,她眼里有淚,卻揚起嘴角:“我想,媽媽應該更愿意看到我笑著飛走的樣子。”對啊,雛燕離巢,哪個母親不愿看孩子帶著笑容,擁抱藍天?
比賽那天,三十只“小燕子”在舞臺,三十張青春的臉上,淚水與汗水交織。每張臉的情感都不同——有的寫著“我好想留下”,有的哭喊“媽媽別離開我”……最后,他們得了近乎滿分的99.99分。
趙立秋說:“真正穿透靈魂、直抵人心的,唯有最純粹、最本真的情感。”
教育無“大事"
李新生書記常說一句話:教育沒有轟轟烈烈的大事,教育就是做好身邊的每一件小事。
趙立秋一直這樣做。
木心說,沒有審美力是絕癥。
趙立秋用二十五年證明:美育無法立竿見影,卻能影響人的一生。
在時光里沉淀,于寂靜處生長。她像一棵樹,向下扎根時耐得住寂寞,向上生長時扛得住風雨。
我問她:“教到什么時候?”
她說:“教到八十歲。”
說這話時,她的眼睛亮亮的,有光。那光照著我,也照著那些被她渡過的孩子。
來源:《當代教育家》2026年3月第3期[上半月]
編輯:孫彥晗
二審:董慧慧
三審:張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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