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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網傳南方采茶女工住宿環境
最近采茶女工再度因為工作環境惡劣而被大家關注到。我注意到有很多網友都對此發出了評論。我是河南平頂山的,我們那兒不種茶,我沒有經過實地調研,也從未去過長江以南,對南方作物的采摘情況知之甚少。故此不做評論。但我相當了解許多10元/小時的農活對農村人的意義。去年的五一假,我隨著農村種煙大隊去給主家栽煙苗,也跟著我媽栽過兩天的辣椒。都是早出晚歸,中午管頓飯,八九個小時到手有七八十元。說實在的,這在農村,是一筆相當不菲的收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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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天八十塊錢的收入不菲,是對比著來看的。上半年能干的活還可以,例如栽辣椒種煙苗掰煙茬套梨袋等等,這些活兒干一天基本都是八九十塊。下半年秋收以后,活就不多了,基本只有摘辣椒捆芹菜的活兒了。摘辣椒的價格最低,是按斤來算的,摘一斤八毛或一塊。辣椒若是倒伏或長勢不好,采摘費時費力,摘一斤就一塊。若是長勢好且密集,摘一斤就八毛。干這活兒的多是六七十歲的老年人,早上去摘晚上回來,八九個小時能摘五六十斤,也不過四五十塊錢。要是八十歲以上的,一天也就摘二三十斤,落個一二十塊。中午主家管頓飯,這在農村,就相當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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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管的飯我也吃過,一般是臊子面條,肉臊子或雞蛋臊子,主家和農工一塊吃飯。像采茶女工相關視頻里的白水煮面以及發黃的水,那確實是太惡劣了些。我們這邊,沒有這么干的——雖然賺不到什么大錢,但主家也沒必要那么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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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過年前,我在芹菜大棚采訪務工農民圖片
捆芹菜這種活兒更難得,往往都是在一二月份臨近過年時,芹菜銷量激增,主家種的十幾畝大棚芹菜來不及捆,就招募周邊農民來幫忙。干一天也是七八十塊。因為臨近過年,或許有的外出農民因為沒活干而提前返鄉,或是有的農民想多賺一點錢過個好年,即使是七八十塊,也都是搶著干的。搶著干的表現就是走關系——你只有跟種大棚芹菜的主家認識,主家才可能用你。在農村,是不愁沒有勞動力可用的。至于勞動價值的廉價與否,自然是沒人計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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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在揀煙葉的我姑姑(干一天七十塊)
去年十一月份我寫了一篇文章,是記錄的我姑姑的一天。我姑姑六十一歲,她是栽煙苗/套梨袋/打煙葉大隊中的一員。她在農活大隊里面算是年輕的。即使這樣,她還專門染了頭發,怕主家不用她。她去年在揀煙葉時,早五點半就起來了,自己煮幾個雞蛋,配上生蒜瓣一吃,就趕去上工了。早七到晚六,主家管中午一頓飯,一天七十塊錢。七十塊錢在我們看來當然不多,但是對于我姑姑來說這是很喜人的——她可以連干二十天,兩千出頭的收入,夠她過年前置辦不少東西了。
我在寫《種煙苗》或是《我姑姑》這類農村紀實文章時,側重點都在生活講述或農人本身的堅韌精神上,沒有重點描寫收入及干活時的具體細節,一方面是因為文章/視頻下架的風險較大。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因為在當事人本人看來,能找到這樣的生計活兒,本來就是難得的。在宏大的敘事里,這些極少的時薪日薪、這些“搶著干”的活計,當然顯得微不足道。我選擇記錄下他們,并非為了渲染苦難或標榜堅韌——因為在我姑姑和無數鄉親的眼中,這就是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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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種煙大隊“隊長”,在核算隊員一日工錢
生活本身,生活本身。這四個字看起來相當輕描淡寫無波無瀾,但在橫向對比之下,又顯得那樣尖銳刺眼。我是農民的孩子,經他們全力托舉后看到過外面世界的樣子,我當然想記錄農村勞作生活的平實與可貴,但在外面的許多時候,我看見了城鄉發展的差別,看見了基礎養老金的等級差異。一回頭,又看見了外出賣花盆住車廂里自己煮掛面吃的我父親,看見了五十出頭就因勞累以致住院的我母親,我的內心又怎能不起波瀾,又怎能無動于衷?
十塊錢一小時就是很少。即使是在農村,和城市用的也是一樣的人民幣,物價也是一樣的。只不過是老農民們更省,所以認為一天有個七八十已經蠻可以了。當然,用人的主家也都是小本買賣,幾畝地的辣椒,幾大棚的芹菜,最終落到手也沒多少錢。要是碰上惡劣天氣,賠本的情況也有。都難,都沒有辦法。我媽曾經給我認真算過一筆賬,她對我說,你千萬不要有太大壓力,我跟恁爸都農村人,很好養活,現在身體還行還能再干幾年,以后就是身體不行了,一個月給五百塊錢,就足夠恁爸俺倆花了。我媽說這話的意思,是讓我把注意力放在我自己身上,不要為他們二老的養老問題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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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摘辣椒的老年農民,摘一天大概有三四十塊
我能明白,我媽說“農村人好養活”幾個字是代表著她對自身身份的一種態度。說好聽點,是放低身段自力更生。說難聽點,就是命賤,許多年前,撞死個農村人賠的錢,都比城里人少。2022年5月1日后,最高法才出臺規定,將人身損害賠償標準實現城鄉統一。在此之前,死亡賠償金和被扶養人生活費,是按照“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分別計算的——你掙得少,自然也就值不了多少錢了。
寫下上述一段話,既是出自我對于農村對于家鄉的了解,又來自于對于公開資料的查詢。無論哪種途徑得到的事實,都讓人唏噓驚異。你再去了解更多的農業歷史,你會知道統購統銷時期的“剪刀差”。通過工農業產品價格差,農民為國家工業化提供了巨額積累。你會知道2006年之前交的公糧,是需要拿出最好的一部分糧食上交的,上交時唯恐公家不收,若是收成差,還需額外買他人的好糧去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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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知道改開以后的“三提五統”,你會了解到“出義工”及“教育集資”。“三提”是指用于村集體生產及水利建設的公積金、用于貧困戶供養的公益金和村干部報酬及辦公開支管理費。“五統”指的是鄉村兩級辦學、計劃生育、軍烈屬優撫、民兵訓練和鄉村道路建設。“三提”和“五統”這幾項所需的費用均向農戶直接攤派收取。“出義工”是說,植樹造林工程、水利基礎設施及公共道路修建,都是靠農民在農閑時“出義工”的無償勞動換來的。直到2006年農業稅的廢除,這些才退出了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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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我媽我姑姑,以及勞動著的七八十歲的農村老年人,他們無疑都是經歷過上述農業發展階段的。他們年輕時的負擔太重了,需要以超額超量的勞動來保證自己的生存所需和國家的社會建設。臨到年老時,他們說這就是命,說自己“好養活”。“好養活”三個字,就體現在這10元/小時的農活上。自己下不了地了,就簡單種點菜,喂個雞鴨,一個月五百塊錢足矣。如果再有一天七八十塊的農活能干干,不僅中午的飯不用做了,五百塊錢自己也能掙了。管子女要嗎?畢竟張不開嘴,子女掙錢也難;管國家要嗎?這一點,就又來日方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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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轉轉,還是要回到呼吁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的話題上來。農民的歷史貢獻已經無法再量化補償,但至少,也應該在現行分配體制上予以糾偏。過去通過“剪刀差”被抽走的,今天能否在養老金、醫保、公共服務上,多一些“反向剪刀差”作為遲到的回饋呢?我們如今已經全面小康,社會財富被大量創造,那些曾為此奠基、如今垂老的農民,他們有資格也應該分享更多的發展成果,而不能僅僅是依賴子女的孝心或自己“好養活”的韌性。我們說采茶女工,我們說10元/時的農活,我們談農村本身,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在談錢的事情。但這個錢背后的勞動價值,它是難以度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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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你收過麥嗎?在那麥塵彌漫的六月初的下午,你看著小麥從收割機里傾瀉而出,看著父親及叔伯對著小麥的籽粒情況皺眉討論,再看著一畝地千余斤的小麥被拉到糧站,再看著八個月所種的糧食換來的一千二百塊錢,你會對農民的錢的來源有新的認識的——即使是10元/小時,70元/天,也比種小麥來的劃算。你去過大城市,你太清楚一千二百塊錢的價值了,你太清楚這些錢是什么換來的,又能去換來什么了。正因為你太清楚這些,這也是你不斷記錄不斷呼吁的意義所在。
在河南農村,又不止是河南的農村,10元/小時的活兒,這個在勞動法框架下看起來難以置信的數字,在具體的農村社會及季節性的零工市場里,它又確確實實是一種“福利”,甚至是一種需要“走關系”才能獲得的寶貴現金收入機會。這是剝削嗎?不是,恐怕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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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說它不是剝削,一方面是因為雇人的小本經營的主家,他們也并沒有獲利頗豐,甚至還受農時氣候等周期性因素影響而收入不定;另一方面,對于渴望現金的老年勞動力來說,這又確實是難得的工作機會。我們說它是剝削,是因為這種剝削不是尖銳對立的,它是無形卻又真實存在的,它沒有明確的壓迫主體,卻無處不在。農村年齡偏老的勞動力結構、社會保障制度的不完善,以及我媽我姑姑她們對于自身身份價值的放低與認命,都是這種剝削的表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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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小麥收割后,我爸和叔伯在觀察麥粒情況
正因為它是無形的,所以我們所做的一些記錄與思考的努力,就是希望讓它顯形,更具象化,然后能被更多人看到。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數》里寫到,所謂弱勢群體,就是有些話沒有說出來的人。就是因為這些話沒有說出來,所以很多人以為他們不存在或者很遙遠。我想說的大概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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