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的電費單

今年以來，能基矩陣創始人易彥婷陸續接到客戶針對電費單的咨詢，由于咨詢量過大，幫客戶看電費單如今已成為一項不錯的業務。客戶的主要訴求集中在兩點：解讀當月電費漲跌原因、如何選擇售電公司。能基矩陣主要服務大型工業企業電力管理，客戶包括寧德時代、比亞迪、中鋁集團、江西銅業等。

去年大規模使用的“一口價”模式下，電費單簡單明了，即“用電量x固定電價”，用戶既能根據用電量快速算出需要繳納的費用，也能復盤生產中的用電節點。

但從今年開始，部分地區推動的“現貨價格傳導”和“取消行政分時電價”，讓電費逐漸呈現“事后成價”“一企一價”的特點。每個交易節點電價都有可能波動，電費單需要在每個月結算周期結束后，由當地電網或電力交易中心提供，工商業電力用戶難以掌握每個交易節點的具體電費金額。

看懂電費單，只是企業的第一步訴求。一位大型鋼鐵企業電力負責人表示，他們正在討論是否成立電力交易部門，對電價波動進行精益電價管理。

盡管對大部分大型制造企業而言，主要電力供應基本通過中長期協議鎖定，但仍有一定比例需要在現貨市場采購，因此需要更高效的能源管理。波動的電價不僅影響購電環節，還會波及儲能和光伏的收益。此外，即便簽訂了中長期協議，若申報負荷曲線與實際用電偏差較大，企業也會面臨嚴重懲罰。

清華四川能源互聯網研究院電力市場所常務副所長蔡元紀說：“發電側的市場建設花了很長時間，用戶側對電力市場的認知更淺，多將電力視為成本項，缺乏主動優化的意識。”

在他看來，目前電價波動幅度仍較小，很多企業還沒有意識到主動參與電力市場交易的重要性，但如果像歐洲那樣出現數十元一度電的價差，企業必然會有強烈的風險規避意愿。

“事后成價”“一企一價”

今年開始，部分地區逐步推進“現貨價格傳導”及“取消行政分時電價”，兩項舉措共同指向了“事后成價”“一企一價”這兩種新的電價形成機制。

“現貨價格傳導”主要針對電能量。以江蘇為例，根據2025年12月25日江蘇省電力交易中心發布的《關于加強電力零售與批發價格傳導的工作通知》，在電力用戶的電費中，至少有5%—15%電量價格需要跟隨現貨市場確定。

易彥婷表示，具體到售電公司和電力用戶的合同層面，這意味著盡管大部分電量可通過固定價格和中長協市場鎖定，但最終電費一定會受到電力現貨市場的影響。

在電力現貨交易市場中，電價在每個交易節點都可能波動。以常見的每15分鐘為一個交易節點計算，每天有96個交易節點，每月則有數千個，每個節點的電價均不相同。而部分省份取消行政分時電價，轉而由市場形成分時電價，意味著峰谷時段電費調整的系數也開始波動。“取消行政分時電價”則針對系統運行費部分。在分時電價制度下，電網或電力交易中心會根據不同時段的發電、用電情況，按照不同的系數收取與電能量相關的費用，系數越低，用電成本越便宜。

以陜西為例，根據2025年12月10日陜西電力交易中心發布的《關于2026年陜西電力市場交易相關重要事項的提示》，2026年市場化用戶（批發用戶、零售用戶）分時價格不再執行峰谷浮動政策，售電公司代理用戶電價主要由市場內全部售電公司與電廠間的批發均價傳導形成。

行政分時電價下，陜西省分時電價現共有8個不同的時段，對應4種不同的電價系數。市場化分時電價下，陜西省分為按小時計的24個不同時段，最多可對應24種不同的系數，市場主體僅能預測時段和系數，具體結果需要等到每個結算周期結束后才能得知。

安徽友進冠華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友進冠華”）總經理李智從電力用戶角度表示，“事后成價”整體上更有助于企業節約電費，因為電網或售電公司主導的“事前定價”一定會將波動風險和電力浪費納入運行成本，最終由電力用戶承擔；而市場主導的“事后成價”，是電力用戶與售電公司共同努力降本增效的最終結果。友進冠華是一家產值超百億元的礦銅冶煉企業。

易彥婷舉例，她服務的一家陜西鐵合金用戶，月耗電2500萬度，2025年按舊制度簽約固定電價0.35元/kWh；2026年開始執行批發均價聯動套餐，1月均價0.318元/kWh，2月均價0.268元/kWh。相當于一月節省80萬元，二月節省205萬元，兩個月的能源成本相差125萬元。

蔡元紀說，從政策走向來看，市場建設者希望通過推進現貨市場建設、完善電價形成機制，在降低用戶用電成本的同時，引導企業根據市場價格情況調節生產活動。

企業影響

盡管企業在能源總成本上可能減少支出，但會面臨更大的電價波動。在“事后成價”“一企一價”模式下，電力現貨價格低、分時電價系數低的時段，用電成本更便宜，反之則更貴。

以陜西海博電力發布的4月陜西24小時分時電價預測為例，9時—17時為谷段、18時—21時為尖峰段，最大電費差約0.35元/kWh。

海博電力建議，連續生產的高耗能設備應在9時—17時運行，原料加工、烘干、制冷、加熱等工序優先安排在9時—17時；檢修、維護、清潔等工序安排在17時—22時或6時—8時，17時—22時優先保障關鍵工序，非必要設備停機或待機。

這給企業帶來了新的挑戰：理論上，企業需要根據電價波動，對儲能和生產進行調配。

易彥婷向記者舉例，從她服務的客戶來看，按照是否愿意跟隨電力市場調整生產，可大致分為三類企業：第一類是“不能調”的企業，以有色冶煉為主。這類企業一旦調整生產設備的電耗，產品雜質可能增加，進而影響銷售。

第二類是“能調但不愿調”的企業。這類企業具備生產調整能力，但當前電力現貨市場下電價波動空間有限，跟隨電力系統進行調節并不劃算，所以不愿調。

據記者不完全統計，2025年電力市場最大峰谷差出現在蒙東地區，約為0.68元/kWh，而重慶等地的峰谷差僅約0.1元/kWh。

第三類是“能調、愿調但不會調”的企業。這類企業有調整意愿，但因無法預測電價波動，也不懂電力市場，難以參與電力市場交易。

“即便像我們這樣專門服務客戶的公司，在當前電價形成機制下，也不可能準確預測下個月的價格，只能提供指導價格。市場上也不可能有人能實現100%精準預測。”易彥婷說。

但很多企業正在密切關注這一市場變化。

一家鋼鐵企業供電業務負責人表示，目前自發電和鎖定價格的綠電，能解決約60%的用電需求，僅有40%的外購電量會受電價浮動影響。為應對即將到來的電價形成機制調整，企業正在研討成立電力交易部門，確定是自主開展電力交易還是委托外部機構，同時計劃上馬智慧儲能項目，探索通過智能調控平臺，平衡自發電、現貨電力外購電和生產用電等，找到最經濟的運行策略。

此外，波動加劇的能源價格還會影響現有新能源系統的收益。另一家鋼鐵企業生產負責人表示，電價形成機制調整后，一方面，以往“低價儲電、高價用電”的節電方法失效；另一方面，利用光伏發電等新能源替代高價電的方式也會受到影響，因為光伏出力高峰，恰恰是電價低谷。在他看來，這一定程度上抑制了企業利用新能源替代傳統電能的積極性。

“過去，價格波動的風險主要由售電公司承擔，而現在這一風險正逐步向用戶側傳導。”蔡元紀說。

蔡元紀說，去年新能源全面入市，導致全國各地現貨價格普遍下行，但“一口價”模式下，電力用戶未能完全享受價格下行紅利；今年動力煤價格已有上升趨勢，以火電為主導的地區，電價可能上漲，并部分傳導至用戶端。

易彥婷發現，她服務的江蘇省眾多外向型企業，對電價的核心需求其實是“保持穩定”，以便將成本向終端傳導。

如何應對

面對電價波動，不同企業有著不同的應對方式。

礦銅的火法冶煉工藝屬于自熱冶煉，冶煉過程中的化學反應會釋放熱量。友進冠華目前已全面收集火法冶煉和煙氣制酸過程中的余熱，每小時可對外供應蒸汽50噸以上（或余熱發電8000KWh以上）。

李智給記者算了一筆賬：滿負荷生產情況下，該銅冶煉廠每小時可對外供應50噸蒸汽，以每噸蒸汽100元計，全年可創造價值超4000萬元；即便按0.4元/kWh的價差計算，也需要1億kWh的用電調期才能實現同等效益，而友進冠華全年用電量約為7000萬kWh。因此，冶煉生產負荷越高，企業“負能耗”屬性越突出；反之，生產負荷降低，絕對能耗反而會升高。基于此，友進冠華目前不需要跟隨電力現貨市場價格波動調整生產負荷。

此外，該企業還配備了儲能電站，每天可完成10萬kWh的峰谷電置換；通過分布式光伏電站，每年可以自產自消2000萬kWh的零成本綠電。

每年友進冠華都會通過招投標優選售電公司，今年已有超過30家售電公司參與投標。友進冠華的吸引力在于，其上下游產業群合計用電量超過3億kWh，且生產用電負荷和儲能充放策略非常穩定。

李智是對電力市場“非常了解”的企業家，面對銅冶煉行業激烈的市場競爭，他親自分管了公司的動能部。

海瀾電力是江蘇省最大的民營售電公司之一，海瀾電力副總經理孫菁向記者表示，耗電量大的企業基本都有自己的電力交易部門。她說，隨著未來電力交易能力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市場化售電公司有望憑借自身的交易能力贏得更多客戶。

易彥婷說，從她服務的客戶來看，年用電量10億度電以上的企業會配置電力交易員；年用電量5億度電以下的企業，很少配備專職的電力交易員，通常由電工、分管廠長或副總等人員負責能源管理。

易彥婷說，以前一家工業企業的電費管理流程，基本是“電工抄表—財務審計—匯報老板”，對售電公司的要求也只是“找個人幫忙交電費”。

對售電公司和電力用戶而言，弄懂復雜的電力價格形成機制是必要的。按照今年最新發布的《電力中長期市場交易規則》要求，申報負荷曲線與實際用電出現較大偏差，將面臨嚴重懲罰。

蔡元紀向記者表示，目前現貨市場電價波動仍較小，對企業影響有限，因此企業并未陸續跟進，僅委托售電公司代理參與市場。但如果像歐洲那樣出現數十元一度電的價差，企業必然會有強烈的風險規避意愿。

他建議，在電價浮動下，企業首先要摸清自身生產情況；其次要提升對電力市場的了解，熟悉市場規則和運作模式；可選擇有資質的售電公司長期合作，或自己培養電力交易團隊；最后，可配置儲能等靈活性調節資源，提升自身調節能力。

（作者 潘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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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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