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應物最著名的一首詩，短短4句，火了1200年

中國詩歌史上有很多“浪子回頭”的典范，前幾天介紹的陳子昂是一個，今天要介紹韋應物也是一個。

從長安人口中的“惡少”，蛻變為中唐山水詩魂的傳奇人物，韋應物的一生比任何小說都精彩。

韋應物（生卒年不詳），字義博，京兆杜陵人。

公元八世紀流傳著“城南韋杜，去天尺五”的話，說的就是當時關中首屈一指的名門望族，也就是他家。

他所屬的逍遙公房，更是韋氏諸房中較為顯赫的一支。

出身這樣的家族，他的人生起點，是旁人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十五歲那年，他憑借門蔭成為唐玄宗的貼身侍衛。每天出入宮闈，扈從游幸，跟著天子打獵、泡溫泉、看歌舞。

這份差事擱在今天，大概相當于給國家最高領導人當貼身保鏢，錢多事少離家近，說出倍兒有面子。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正是春風得意不知愁的年紀，何況他還見識著世間最極致的繁華，這種經歷讓他活得肆意而豪橫，成為了當時長安有名的紈绔。

多年以后他在《逢楊開府》一詩中，毫不避諱地回憶了自己的“黑歷史”：仗著天子寵信，他在鄉里橫行霸道，家里窩藏逃犯；早上聚眾賭博，晚上翻墻偷香；大字不識一個，整天喝酒耍混。

這便是少年韋應物的真實寫照，鮮衣怒馬，桀驁不馴，目無法紀，不學無術，活脫脫一個長安城里的“混世魔王”。

韋應物就這樣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直到安史之亂潼關失守，他的皇帝棄城而逃的那天。

唐玄宗倉連夜奔蜀，當然也不會管別人的死活，于是不少扈從游幸的侍衛們被拋在了身后，韋應物也是其中之一。

戰火蔓延，生靈涂炭，曾經繁華的長安變成了一座死城，韋應物也失去了官職，失去了家族的庇護，不得不四處逃亡，顛沛流離。

這場驚天巨變，讓他親眼目睹了山河破碎、生靈涂炭的慘狀，就像一盆冰水澆在韋應物頭上。

“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紈绔子弟在亂世中啥也不是，只能任人欺凌。

他終于明白那些年少時的荒唐與頑劣，自己的前半生是如此可笑而膚淺，于是他決心改變。

二十出頭的他曾經“一字都不識”的惡少從零開始，開始“折節讀書”，硬是把自己從一個文盲讀成了一個滿腹經綸的儒者。

那個橫行霸道的少年死了，一個沉靜內斂、仁愛忠厚的文人誕生了。

讀書之后的韋應物，走上了仕途。廣德元年（763）他任洛陽丞，為官正直，懲辦不法軍士，卻因此遭到誣告，被迫棄官閑居。

直到大歷九年（774）才重新被啟用，做些清要小官，基層縣令。德宗建中四年（783），被任命為滁州刺史。

此時的滁州在安史之亂的創傷下，經濟凋敝，荒蕪破敗。韋應物到任后，致力發展生產，屢次上書請求減免賦稅。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自己一身是病，想回鄉歸隱，可看到治下的百姓流離失所，又覺得愧領這份俸祿。這是一個一個積勞成疾的老人，深夜燈下的捫心自問。

貞元六年（790年）韋應物在蘇州刺史上罷職。做了多年刺史，他竟連回鄉的路費都拿不出來，真正做到了兩袖清風，一貧如洗。

當年那個“家藏亡命兒”的長安惡少，變成一個心懷百姓，清貧如洗的老刺史，是真正的浪子回頭呀。

從豪橫到清正，從放浪到自律。他用大半輩子，完成了一次堪稱奇跡的自我重塑。

后人將他與王維、孟浩然、柳宗元并稱“王孟韋柳”，他是盛唐到中唐山水田園詩派的重要承繼者與開拓者。

他筆下最著名的一首詩，我認為是《滁州西澗》。

某個春日，他在滁州西郊散步，偶見清幽景色，心中感慨萬千，隨手寫下了這首小詩。

《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四句二十八個字，沒有一個生僻字，沒有一處用典，小學生都能一眼讀懂，卻藏著無盡的深意，成了“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絕唱，一千二百年來，讓無數文人墨客反復咀嚼。

“獨憐幽草澗邊生”，春日草木叢生，繁花姹紫嫣紅，古木挺拔蒼翠，但韋應物偏偏只憐愛那澗邊最不起眼的幽草。

因為這“幽草”是他的自我寫照。沒有鋒芒卻低調堅韌，近水生長卻不慕名利，甘愿守著一份淡泊與清醒。

“上有黃鸝深樹鳴”，只聞其聲，不見其形。黃鸝的啼鳴沒有打破西澗的清幽，卻讓這片山水更顯寂靜。

這便是古詩中“以動襯靜”的妙處，如王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越是聽到聲音，越覺得天地空闊，也暗合了韋應物內心的澄澈與安寧。

“春潮帶雨晚來急”暮春時節，春雨驟至，原本平靜的溪流突然變得湍急。

這是寫景，也是寫人生。人生中那些突如其來的風雨，不正像這“春潮帶雨”嗎？宦海浮沉，世事無常，藏著他人生的感慨。

“野渡無人舟自橫”全詩的點睛之筆。荒郊野外，無人問津的渡口，一條小船任憑潮水沖擊，自在飄搖。

沒有人來渡它，也沒有人要它渡。它就那么橫在江心，隨波起伏，悠然自得。

這一句里有孤寂，也有灑脫；有無可奈何，但我認為更多的是隨遇而安。

那艘小舟不正是韋應物自己嗎？

仕途失意，無人問津，那又如何？我自橫在天地間，任憑風吹浪打，不攀附，不迎合，不解釋。繁華落盡，歸于平淡；世事紛擾，我心自橫。

他歷經繁華與破敗，嘗盡得意與失意，最終學會了與自己和解，與世事和解，才有了這份隨遇而安的人生態度。

整首詩只用白描手法勾勒尋常景物，加上用動靜相襯的寫作手法，將詩人的恬淡胸襟、失意憂傷與堅守本心，表達的淋漓盡致，是情景交融的佳作，堪稱中國詩歌史上最淡雅、最余韻悠長的七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