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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樹治病
文/厲彥林
“這樹病了!”
焦灼的心緒立刻涌上我的心頭。這是清明假期,我回到沂蒙山區最東北我故鄉那個小山村遇上的。
伴隨季節匆忙的腳步,山鄉樹木蔥蘢,山花爛漫,一片生機盎然。清晨,我沿著村前由北往南的鄉村公路散步,瀝青路面平整干凈,路兩旁的兩排白蠟樹剛剛冒出密密匝匝的紫紅的新芽,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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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區雨后現美麗的平流霧景觀 王東元攝(中新社發)
走到路南端時,突然發現一只老喜鵲靜臥于路旁,一對黑翅膀在陽光下泛著幽藍和紫銅色的金屬光澤,從下頜到腹部那抹無瑕的白,純凈得刺眼。它黑豆般的眼睛依然睜著,卻已映不出這片它曾守護過的天空。我用腳踢了踢,一動不動,顯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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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邊樹上有三只喜鵲“喳喳”地叫著,這應當是喜鵲的家人吧?那叫聲又急又響,像是慌了神的孩子,在枝頭跳來跳去,互相傳遞著一種說不出的驚恐。我走出幾十步遠,越想越不忍心,又折了回來。我猜出了喜鵲們悲痛的心情。
我望了望樹上這幾只喜鵲,把附近那棵白蠟樹南側的一個淺土坑用手挖了挖,把這只老喜鵲放了進去,然后捧上干爽的黃土,并在黃土上壓了個綠樹枝。我安撫了這不幸的逝者,或許也間接安慰了樹上那些哀鳴的同伴。這場安靜的告別儀式,讓我感到一絲給予逝者尊嚴的慰藉,也夾雜著無法撫平心靈創傷的惆悵。
當我帶著一絲悲憫站起身,目光卻被身旁這棵白蠟樹的異樣所吸引。只見樹的根部,散落著一堆堆不祥的白木屑,像是病體滲出的骨粉。我湊近細看,心頭猛地一緊。樹干上,分布著幾個幽深的洞孔,那些新鮮的木屑,正是從這些傷口里被無聲地推擠出來的。
“這樹生病了?”我捫心問自己。
“是患上天牛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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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從路南返回路北,特別留意了沿途的每一棵樹,竟無一幸免,都患了同樣的病。每一棵樹軀干接近地面處,最高不過2米,都有蟲眼孔,流淌出暗褐色黏稠的汁液,像苦膽里熬出的淚,樹根部堆積著絕望的白色木屑。這讓我一陣心痛,擔心起這些樹木危在旦夕的生命。剛才為一只喜鵲的死亡而悲傷,此刻驟然生發對這兩行白蠟樹集體命運的擔憂。
我記得這條路是2022年春,縣、鎮借鞏固脫貧成果、助推鄉村振興之力,改造了原來狹窄的沙土路,新修通的,南北筆直,路當中噴涂著紅藍黃三色并行的交通標志線。新栽的這兩行白蠟樹長得很旺相。開春,花木爭相斗艷時,它深灰色的枝丫上,剛剛頂出毛茸茸的暗紅的芽苞。不久葉子由嫩綠轉為深綠,厚實且茂密,油光光的,一層疊著一層,密不透風。夏天撐開一把把綠傘,灑下滿地的濃蔭,把灼人的陽光過濾成稀疏晃動的光斑,灑給鄉親們一絲清涼。深秋樹冠由檸檬黃染成琥珀色,最后飄落滿地金黃。
大自然很神奇。動物吃植物,糞便肥地,地再長出植物……一切都循環往復,養活著人類和萬物。白蠟樹生病甚至面臨死亡,必定打破生態平衡。這兩排白蠟樹雖栽的時間不很長,卻已經結成一張生態生命網。它的根須,在地下與菌絲緊緊擁抱,開始交換養分與消息;它的枝葉,為飛蟲遮風擋雨,支撐喜鵲壘巢,把歡聲笑語播向遠方。生命的網絡緊密相連,相互拉拽和作用。一個棵樹的衰亡,不是孤立的悲劇,而是整部生命樂章里跳動出不協調的音符。我又憂慮起腳下這片土地上稠密而脆弱的生命網來。
當天,我就打電話告訴村支部書記:“村南那兩排白蠟樹生病了,希望抓緊采取措施。”我第二天返回濟南,一直放心不下村里白蠟樹生病這件事。給樹治病,遠非給莊稼澆水施肥那么簡單,這是草木的“大病沉疴”,非得請專業的“樹木醫生”不可。于是我請曾在林業部門工作多年的老朋友董先生幫忙,當我講明利害和治療愿望,他很快幫忙請到了經驗豐富的“樹大夫。”
“樹大夫,請來了。”村支書發來了給樹看病、治病的即時圖片。
“專業的事一定請專家干,咱全力配合,落實好治療要求!”
林業專家不慌不忙,像號脈一樣,繞著病樹細細察看。不時用工具叩擊樹干,傾聽是空響還是實音。還小心翼翼地刮開樹皮,察看木質顏色。他們用“天牛幼蟲”“菌群失調”等生澀的詞語討論著:“天牛危害白蠟,最早從貼地皮部分開始,逐漸往上延伸。可用甲拌磷,按1比500調配藥液,用注射器注射進蛀屑的孔,然后用噴霧器將樹干噴一遍,再用白色透明薄膜纏繞樹干2米以上,樹根部用土培好薄膜,其他地方用膠帶纏牢,5天后取下薄膜就治好了……”
樹是家園的坐標,是鄉愁的具象。樹生病,不像人那樣會發燒、咳嗽、出聲呻吟,通過光合作用綠汪汪的葉片,如果出現斑點、打蔫或變黃,生命之氣就會悄然流逝。挺拔堅實的樹干,若流淌出暗色的汁液,樹皮開始剝落,那便是它在“發燒”,內在平衡被打破,正與害蟲或菌群苦苦抗爭。遇上害蟲、病菌,或在干旱、水澇的惡劣環境中長期煎熬,會傷“元氣”,會像體弱的病人一病不起。給樹治病,就是要挽救樹的生命,對抗記憶的遺忘。人有能力破壞自然生態,該用責任去修復和維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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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時節,我又一次回到故鄉小住。信步走上那條熟悉的鄉村道路,察看牽掛心頭的那兩排白蠟樹,其早已亭亭如蓋,枝葉蓊郁,陽光透過樹冠灑下透明的光點,灑在路西旁等待收獲的玉米、花生、茶芽以及紫色牽牛花上。原來埋老喜鵲的土堆已長滿了不知名的青草。樹冠深處,喜鵲的鳴叫清脆而歡暢,吟唱著新生的歌謠。
昨日那場秋雨洗刷掉曾經的憂慮,化為一種深沉的寧靜和金秋的成熟。我不是一位匆匆過客,而是這兩行白蠟樹生命循環的見證者和謙卑的參與者。看著它們茁壯的枝干和蔥郁的樹冠,分明是生命恢復如初的堅韌與生長。
我始于對一只喜鵲的悲憫,最終在這片堅韌的綠色中,找到最深沉的安慰與最恒久的向往。
中國綠色時報
2026年4月17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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