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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把整只雞全給小姑子,從那以后連吃2個月素菜,婆婆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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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聲明:內容存在故事情節、虛構演繹成分

作者聲明:該圖片由AI生成

雞飛走的那天傍晚,夕陽把整個廚房染成了橘紅色。

我站在灶臺前,看著婆婆蘇玉蘭把那整只燉了兩個小時的土雞裝進保溫袋,拉鏈拉得嚴嚴實實,連一滴湯都沒灑出來。灶臺上還殘留著姜片和黃酒的香氣,我的圍裙上沾著剁雞塊時濺起的油星。那只雞是我下班后繞了三條街去菜市場挑的,三斤二兩,腳爪細黃,皮色油亮,老板娘說這是山上放養的土雞,燉湯最補。我拎著雞走了二十分鐘回家,指關節被塑料袋勒出兩道白印子。

“媽,這只雞是——”

“笑笑今天加班,我給她送過去。”蘇玉蘭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那個單位天天坐辦公室,累得很,得補補。”

我張了張嘴,目光掃過客廳沙發上正在看手機的丈夫陳濤。他低著頭,拇指在屏幕上滑動,像是什么都沒聽見。我等他抬頭看我一眼,等了大概十秒鐘,他沒有。

保溫袋被婆婆抱在懷里出了門,防盜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被壓住的嘆息。

我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走進廚房。灶臺上的砂鍋空了大半,鍋底還剩一小碗量的湯,上面漂著幾顆枸杞和兩片已經燉得透明的姜。我把湯倒進碗里,端到餐桌上。陳濤終于抬起頭,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吃飯吧。”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還有一盤炒青菜和一碟蘿卜干。青菜是我前天買的,葉子已經有點蔫了,炒出來顏色發暗。陳濤夾了兩筷子青菜,扒完一碗飯,放下筷子說飽了。我坐在他對面,慢慢喝著那碗被剩下的雞湯,湯已經有些涼了,油脂凝成薄薄的一層浮在表面。我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最后,碗底沉著幾根雞骨頭上剔下來的碎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正好落在床尾。陳濤在我身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睡得很安穩,和每一個普通的夜晚一樣安穩。我側過身,看著他輪廓模糊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張臉有些陌生。

我們結婚四年了。

四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習慣另一個人的呼嚕聲,習慣他擠牙膏從中間擠而不是從底部擠,習慣他把襪子翻過來脫。也足夠讓一個人習慣,在這個家里,有些話說出來也沒用。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豬肉攤前掛著一排排骨和五花,牛肉攤的牛腩還帶著熱氣,水產區的鯽魚在盆里甩著尾巴拍出水花。我在市場里轉了兩圈,最后只買了一把空心菜、兩根茄子和一塊老豆腐。

收銀臺的小姑娘認得我,一邊掃碼一邊隨口問:“姐今天不買肉啊?”

我笑了笑沒說話。

從那天開始,我家的餐桌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葷腥。

頭幾天婆婆蘇玉蘭并沒有在意。周一晚上我端上桌的是地三鮮和涼拌黃瓜,她夾了兩筷子,說了句“今天吃素啊”就繼續吃飯了。周二我做了麻婆豆腐和清炒萵筍,豆腐煎得兩面金黃,豆瓣醬炒出紅油,看起來熱熱鬧鬧一大盤。陳濤吃了兩碗飯,婆婆也沒多說什么。周三下了班我又繞去菜市場,買了一把莧菜、三個土豆和一根白蘿卜。莧菜炒出來紅湯染在米飯上,陳濤皺了皺眉,但也沒開口。

真正的變化是從第四天開始的。

那天陳濤下班回來比平時早了半小時,手里拎著一只燒鵝,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他把燒鵝往餐桌上一放,鵝皮烤得棗紅發亮,油脂的香味一下子彌漫了整個客廳。蘇玉蘭從房間里出來,臉上帶著笑,轉身去廚房拿盤子。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婆婆拆開油紙,把燒鵝斬成塊碼進盤子里,鵝腿單獨放在最上面。她的動作很熟練,刀起刀落,骨頭斬得干脆利落。陳濤已經洗了手坐在桌邊,筷子都拿起來了。

我沒有坐下。

“我吃過了。”我說。

這句話是假的。我下班回來就開始洗菜切菜,灶上煮著一鍋冬瓜湯,案板上擺著剛切好的西葫蘆。但我說完這句話之后,轉身回了廚房,把切好的西葫蘆倒進油鍋,刺啦一聲響,熱氣騰起來蒙住了我的眼鏡片。

身后餐廳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我聽見陳濤說了一句“那咱們吃吧”,緊接著是筷子碰到盤沿的聲響。

我站在灶臺前翻炒西葫蘆,鍋鏟刮過鍋底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眼淚在眼鏡片后面蓄了一會兒,我沒擦,被油煙熏著熏著就干了。

那天晚上陳濤吃完燒鵝,到廚房來洗碗。他站在水池邊,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水流嘩嘩地沖過碗碟。我靠在門框上看他的背影,他肩膀很寬,但站姿有些駝,像是常年坐在辦公室里養成的那種微弓。洗到第三個碗的時候他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看我。

“靜,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這幾天天天吃素,今天買了燒鵝你又不吃。”

“我吃了。”我說,“我吃過了。”

陳濤盯著我看了幾秒,嘴唇抿成一條線。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話到嘴邊能咽回去三次,最后說出來的永遠是那個最不痛不癢的版本。果然他重新打開水龍頭,說了句“行吧”,就把這件事翻過去了。

但我沒有。

從那天起,我把“吃素”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每天早上出門前我會告訴婆婆晚上吃什么,報的菜名永遠是素的——手撕包菜、虎皮青椒、紅燒素雞、酸辣土豆絲。我變著花樣做,今天川味明天粵式,茄子能做出魚香味,豆腐能燒出肉末的錯覺。但就是不見一絲葷腥。

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

陳濤開始在外面吃了晚飯再回家。他跟我發微信說“晚上加班,在公司吃了”,但我翻他同事的朋友圈看到他們部門聚餐,桌上擺著水煮魚和糖醋里脊。我沒有戳穿他,只回了一個“好的”加上一個微笑的表情。那個微笑表情是我從表情包列表里翻了好久才選出來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第三周的時候,蘇玉蘭的臉色開始不太好看了。

她先是旁敲側擊地問我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說沒有。她又說陳濤最近瘦了,我說是嗎我沒看出來。最后她直接打開冰箱門站在那兒看了半天,冷藏室里整整齊齊碼著各種蔬菜,冷凍室里除了冰塊和去年剩的半袋湯圓什么都沒有。她把冰箱門關上,聲音比平時大了些。

那天晚飯我做了香菇油菜和番茄炒蛋。蘇玉蘭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沒動。她看著那盤番茄炒蛋,突然說:“笑笑上次說想吃我做的紅燒排骨,我明天買了給她送去。”

“行啊。”我把米飯盛好放在她面前,“媽,您嘗嘗這個香菇,今天菜市場新到的,特別嫩。”

香菇她吃了,但全程沒再說一句話。

第四個周末,小姑子陳笑來了。

她是上午十點多到的,手里拎著一袋水果,進門就喊“媽我來了”。蘇玉蘭從房間里迎出來,臉上那個笑容我很久沒見過了,眼角紋路擠在一起,整張臉都亮堂起來。陳笑換了拖鞋往沙發上一倒,兩條腿搭在扶手上,拿著手機不知道在刷什么,時不時咯咯笑兩聲。

我切了一盤橙子端出來放在茶幾上。陳笑瞥了一眼說“嫂子我不吃橙子,酸”,繼續低頭看手機。我把橙子往蘇玉蘭那邊推了推,轉身回了廚房。

午飯是我做的,四個菜——手撕包菜、地三鮮、家常豆腐、涼拌木耳。陳笑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筷子在盤子里翻了兩下,夾起一塊豆腐又放下。

“媽,咱家最近改吃素了?”她扭頭看蘇玉蘭,語氣里帶著一種夸張的驚訝,“上次你送的那只雞我吃了兩頓才吃完,可香了。”

廚房里我正把炒鍋放進水池,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你嫂子最近愛吃素。”蘇玉蘭的聲音從餐廳傳來,不輕不重,像是故意說給我聽又像是故意說給自己聽。

“那我可吃不飽。”陳笑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機開始翻外賣,“我點個炸雞吧,媽你吃不吃?”

“點吧點吧。”

門鈴響了二十分鐘后,一盒炸雞翅和一盒雞米花擺在了餐桌上,油浸透了紙盒底部,炸衣的香氣霸道地蓋過了我炒的四個素菜。陳笑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個雞翅咬下去,脆皮碎裂的聲音清脆響亮。蘇玉蘭也拿了一個,吃得斯文些,但嘴角沾了一點辣椒粉,她用紙巾擦了又擦。

作者聲明:該圖片由AI生成

我坐在她們對面,夾了一筷子手撕包菜慢慢嚼。包菜炒得剛好,脆生生的,干辣椒的香味滲進了每一片葉子里。我覺得挺好吃的。

陳笑啃完第三個雞翅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忽然說:“嫂子你不會是因為上次那只雞生氣了吧?”

餐廳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沒有啊。”我笑了一下,“我就是最近想吃得清淡些。”

“那就好。”陳笑把雞骨頭吐在紙巾上,“我就說嘛,一只雞有什么好生氣的,你要是想吃我再給你買一只唄。”

“不用。”我站起來收拾碗筷,“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第五周的時候,陳濤終于扛不住了。

他那天晚上回來得早,沒在外面吃。我做了干煸四季豆和酸辣白菜,他坐到桌前,看著這兩盤菜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把推拉門關上了。

我跟過去的時候他正背對著我抽煙。陳濤很少抽煙,至少在我面前很少抽。他抽煙的姿勢不太熟練,像是臨時學的,夾煙的手指有些僵硬。

“劉靜。”他沒回頭,聲音被陽臺的風吹散了一些,“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

“我沒鬧。”

“一只雞的事,快兩個月了。”他終于轉過身來,煙頭的紅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滅,“我媽那天就是把雞給笑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笑笑一個人在城里,工作又忙,媽心疼她不是正常的嗎?”

“嗯,正常的。”我靠在陽臺門框上,“所以我也沒說什么啊。”

“你是沒說什么,你把整個家吃成素菜館子了!”陳濤的聲音拔高了一些,煙灰掉在他鞋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你知道現在我媽怎么跟鄰居說嗎?說她在家連塊肉都吃不上!”

我忽然想笑。

“所以問題不是家里沒肉吃,是鄰居知道家里沒肉吃了。”

陳濤被這句話噎住了,煙夾在手指間燃了一截灰。他看著我,我看著陽臺外面。六樓望出去能看到小區門口的那排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秋天的風一吹就落幾片,打著旋飄到地上。我們結婚那年也是秋天,梧桐葉子也是這樣黃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媽偏心?”他換了一種語氣,放軟了,像在哄。

“我沒覺得。”我說,“她偏不偏心,跟我有什么關系。”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冷。

陳濤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把那根煙抽完,煙蒂按滅在陽臺上一個空花盆里。花盆里原來種過一株月季,去年冬天凍死了,我一直沒來得及重新種。

“明天我去買只雞。”他說,“你想怎么吃,燉湯還是紅燒?”

“不用了。”

“劉靜!”

“真的不用。”我轉身走回屋里,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你想吃自己買自己做,但別說是給我買的。”

第二天陳濤真的買了一只雞回來。他大概是想用這種方式打破僵局,把一只塑料袋放在廚房臺面上,里面是一只光溜溜的凈膛雞,皮色發白,超市里的冷凍貨。蘇玉蘭看見那只雞的時候表情變了變,走過來摸了摸塑料包裝袋,說了一句“這雞不行,肉柴”。

陳濤說:“媽,晚上燉了吧。”

蘇玉蘭沒接話,把雞塞進了冰箱冷凍室。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點多才回家,推開門的時候客廳里飄著一股紅燒肉的醬香味,濃得發膩。餐桌上擺著三個菜,一碟剩下的紅燒肉,油汪汪的醬色裹著五花三層,另外兩個是我早上出門前洗好的青菜,被炒成了蒜蓉油麥菜和清炒西蘭花。蘇玉蘭和陳濤顯然已經吃過了,碗筷都收進了水池里,紅燒肉的盤子用保鮮膜封著放在桌上,大概是留給我的。

我站在餐桌前看了看那盤紅燒肉,肥肉部分已經凝固成白色,醬汁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我把它放進冰箱,給自己下了碗素面。面條是掛面,煮軟了撈進碗里,舀一勺生抽,淋一點香油,撒一把蔥花,熱氣騰騰地端到茶幾上,盤腿坐在沙發上一根一根地吃。

陳濤從臥室出來倒水,看見我捧著面碗,杯子舉到一半停住了。

“桌上有紅燒肉你沒看見?”

“看見了,不想吃。”

“劉靜你夠了沒有?”他把杯子重重擱在茶幾上,水濺出來打濕了紙巾盒,“我媽專門給你留的,你連筷子都不動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熱氣散開,蔥花的香味很淡。

“你媽專門給我留的?陳濤,你媽今天做紅燒肉的時候想的可不是我。她是因為昨天你買了那只雞,她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今天才做的這頓肉。但她做好之后沒有等我回來吃,你們先吃了,然后把剩下的留給我。這不是專門給我做的,這是順便給我留的。”

陳濤站在茶幾邊上,胸口起伏了幾下。他這個人嘴笨,被我說中了又找不到話反駁的時候就會這樣,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一只雞的事你記了快兩個月了!”他最后說出來的還是這句話。

“我記的不是雞。”我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頭看他,“我記的是,那天我燉了兩個小時的雞被端走的時候,你連頭都沒抬。”

臥室門開了,蘇玉蘭穿著睡衣站在門口。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聲音我聽得很清楚。

“劉靜,你既然把話說開了,那我也把話說開。”她往前走了兩步,“笑笑是我閨女,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爸走得早,她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現在她一個人在城里打拼,租的房子連個陽臺都沒有,我當媽的心疼她,給她送只雞怎么了?你至于記恨這么久?”

我把面碗放在茶幾上,站起來。

“媽,您心疼笑笑,天經地義。”我的聲音很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但那只雞是我買的,是我下班后繞路去挑的,是我拎著走了二十分鐘回家的,是我站在灶臺前燉了兩個小時的。您要送,是不是至少問我一句?”

蘇玉蘭的嘴唇動了動。

“還有,我不是記恨您給笑笑送雞。”我看著她,“我記的是,這件事發生之后,您從來不覺得需要跟我說一聲。”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鐘表的秒針走動聲。

陳濤站在我和他母親中間,左右看了看,最后誰也沒看,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他永遠是這樣,遇到他解決不了的場面就會消失,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以為自己看不見,暴風雨就不存在了。

蘇玉蘭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我沒有等她開口,端著我那碗已經坨了的面走進廚房。面條在碗里漲成一團,筷子戳進去能整個挑起來。我把面倒進垃圾桶,打開水龍頭洗碗。水流聲很大,蓋住了客廳里任何可能發出的聲響。

這件事之后的第三天,陳笑又來了。

這次她是傍晚來的,正好趕上晚飯時間。我下班回來剛把菜洗好,圍裙還沒系上,門鈴就響了。陳笑進門的時候手里沒拎水果,反而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上印著某家鹵味店的logo。她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鹵香和花椒味立刻散開來。

“媽,我買了鹵牛肉和鴨翅!”她朝屋里喊了一聲,然后轉頭看我,笑了一下,“嫂子,你吃素,我就沒買你的份兒,你自己炒個菜吧。”

“好。”我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蘇玉蘭從房間里出來,看見桌上的鹵味,又看了看廚房里的我,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陳笑已經拆開包裝袋,用手捏了一片牛肉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這個好吃媽你嘗嘗”。

廚房里我把白菜倒進油鍋,刺啦一聲,白煙騰起。透過油煙我能聽見餐廳里母女倆的對話。陳笑在說她公司的事情,說領導不公平,說同事難相處,說加班太多想辭職。蘇玉蘭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太清,但語氣里那種心疼和擔憂隔著一道墻都能感受到。

白菜炒好了,我端出去的時候,餐桌上那袋鹵味已經被吃掉了一大半。陳笑面前堆著鴨翅的骨頭,蘇玉蘭面前也有幾塊。我把自己那盤清炒白菜放在桌上,盛了碗飯坐下來。

陳笑嚼著鴨翅,忽然放下骨頭,用餐巾紙擦了擦手,看著我說:“嫂子,我聽媽說你最近跟我哥鬧別扭?”

“沒有。”

“因為上次那只雞?”陳笑用一種“多大點事”的語氣說著,“嫂子,你要是真想吃雞你跟我說啊,我買十只給你。你知道我媽這些年多不容易嗎?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跟我哥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她現在就是心疼我多一點怎么了?你要是連這個都計較,那也太——”

“笑笑。”蘇玉蘭打斷了她。

但陳笑沒停。她這個人從小被慣壞了,話說到一半被人打斷就渾身難受,非得把后半截吐出來不可。她把餐巾紙往桌上一拍:“嫂子我跟你說,我媽這些年為了我哥,當年我哥上大學交學費,我媽把她的金鐲子都賣了。你現在嫁過來了,我媽對你怎么樣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因為一只雞,你把家里搞得兩個月不見葷腥,你讓鄰居怎么想我媽?”

白菜在我嘴里被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放下筷子。

“陳笑,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母親的金鐲子賣了給你哥交學費,這件事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陳笑愣了一下。“我一直都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你哥大學畢業那年,你媽又買了一只金鐲子。”

“我知道啊,那不是——”

“那不是給你媽自己買的。”我看著她的眼睛,“是給你買的。你二十四歲生日那年,你媽送了你一只金鐲子,發票還在我這兒。你哥當年賣掉的鐲子是十三克,給你買的那只是二十八克。”

餐桌上的空氣像是忽然被抽走了。

陳笑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從理直氣壯變成了茫然,然后慢慢地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轉頭看蘇玉蘭,蘇玉蘭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媽,是真的嗎?”

蘇玉蘭沒說話。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白菜還剩大半盤,鹵味也還剩幾塊牛肉和兩個鴨翅。我把剩菜端進廚房,聽見身后陳笑的聲音變了調。

“媽,你為什么從來沒跟我說過?”

蘇玉蘭的聲音很輕:“這有什么好說的。”

“我哥知道嗎?”

“不知道。”

廚房里我把碗放進水池,水龍頭開著,水流沖刷著瓷碗上的油漬。身后餐廳里安靜了很久,然后我聽見椅子被推開的聲音,陳笑的腳步聲朝蘇玉蘭的房間走去,緊接著是關門聲。

那天晚上陳笑走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她站在玄關換鞋,彎腰系鞋帶的時候頭發垂下來擋住了臉。蘇玉蘭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陳笑系好鞋帶直起身,看了她媽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

蘇玉蘭在玄關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變成了一尊雕像。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那些白發在黑發里藏得很深,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五十六歲了,比我媽小兩歲,但看起來比我媽老了不止兩歲。一個人帶大兩個孩子,把兒子供到大學畢業,把女兒供到讀研,她這輩子最鮮活的年月全都磨在了工廠的流水線上和菜市場的討價還價里。

“劉靜。”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木板。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捏著擦碗的抹布。

作者聲明:該圖片由AI生成

“那鐲子的事,”她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沒掉下來,“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去年收拾柜子的時候,看到發票了。”

“你一直沒說。”

“嗯。”

她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塊,她整個人縮在里面,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很多。客廳的吸頂燈照在她頭頂,那些藏著的白頭發一根一根地現了形。

“笑笑她爸走的時候,笑笑才五歲,陳濤十歲。”她的聲音很慢,像是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挖出來的,“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在縣城里,白天在紡織廠上班,晚上給人縫褲邊。陳濤上初中的時候成績好,老師說能考上市里的重點高中,我就拼命攢錢。后來他考上了大學,學費要八千塊,我攢了一年多還差三千。那個金鐲子是我結婚的時候,我娘給我的嫁妝。”

她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磨得起球的絨布。

“賣了鐲子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夜。不是因為心疼鐲子,是因為我想起我娘給我戴鐲子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她說玉蘭啊,娘這輩子沒啥能給你的,這個鐲子你留著,以后日子再難也有個念想。”

客廳里很安靜。陳濤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臥室出來了,靠在走廊的墻上,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后來陳濤大學畢業了,工作了,家里日子好過了。我就想著,笑笑也大了,我得給她也準備點什么。我沒跟我娘說過的話跟笑笑說——我跟她說,媽這輩子沒啥能給你的,這個鐲子你留著。”蘇玉蘭的聲音終于開始抖了,“我不是偏心,劉靜。我是欠笑笑的。”

“您欠她什么?”我問。

“她爸走那年她才五歲,什么都不懂。別人家小孩都有爸爸接送上學,她沒有。別人家小孩過生日有蛋糕有新衣服,她沒有。她從小到大沒跟我開口要過任何東西。陳濤上大學那年,她讀高中,她跟我說媽你別擔心錢,我可以不上大學去打工供哥讀書。她那年才十六歲。”

蘇玉蘭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后來陳濤畢業了掙錢了,笑笑才去讀的大學。她比同齡人晚了兩年。這兩年是替我晚的。”

走廊上,陳濤轉過了身去。他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但他面前的墻上映著他的影子,影子不會騙人。

我放下抹布,在蘇玉蘭旁邊坐了下來。

“媽,您不欠任何人的。”我說,“但是有些話,您不說出來,沒人知道。”

蘇玉蘭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繭,握起來像一塊被歲月反復打磨過的木頭。

“那只雞的事,”她說,“是我不對。”

我沒有抽手。

那天晚上我在廚房洗碗的時候,陳濤進來了。他把水池里的碗一個一個撈起來沖洗干凈,放在瀝水架上。我們并排站在水池前,誰都沒有說話。洗到最后一個碗的時候,他關掉水龍頭,把碗放好,然后轉過身來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擱在我頭頂上,我能感覺到他胸腔里的震動。

“對不起。”他說。聲音悶在我的頭發里,含混不清,但我聽懂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的襯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我用了三年的那個牌子,梔子花香。結婚四年,他衣柜里每一件襯衫都是我洗的、我熨的、我疊的。這些事他大概從來沒注意過,就像他從來沒注意過那只雞是我買的、我燉的、我站在灶臺前守了兩個小時的。

但他現在開始注意了。晚了兩個月,但總比永遠不晚要好。

蘇玉蘭敲了敲廚房的門框。我們松開手轉過身,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那個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是陳濤一周前買的那只凍雞。雞已經在冷凍室里凍得硬邦邦的,塑料袋上結了一層白霜。

“明天是周六,”她說,聲音還有些啞,但比剛才好多了,“我把它化凍了,燉湯。”

她頓了頓,加了一句:“劉靜想怎么吃?”

我看了看那只凍得梆硬的雞,又看了看蘇玉蘭眼角還沒干透的淚痕,忽然覺得這兩個月的素菜沒有白吃。

“放點山藥吧。”我說,“山藥燉雞,我最近胃不太好。”

蘇玉蘭點了點頭,把雞放回了冰箱冷藏室,關冰箱門之前她把冷藏室里的蔬菜重新擺了一遍,騰出一塊地方來。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整理什么珍貴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香味弄醒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天還沒全亮,灰藍色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陳濤還在睡,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呼出的熱氣噴在我后頸上。我輕輕把他的手臂挪開,披了件外套下床。

廚房的燈亮著。

蘇玉蘭站在灶臺前,砂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把鍋蓋頂得輕輕跳動。山藥切成滾刀塊碼在案板上,旁邊還放著一小把枸杞和幾顆紅棗。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手里還拿著湯勺。

“還早呢,你再去睡會兒。”她說。

我沒走。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砂鍋里翻騰的湯。那只凍雞被她焯了兩遍水,又用黃酒和姜片腌過,現在在砂鍋里和山藥一起燉著,湯色已經開始泛白了。香味順著熱氣爬上來,填滿了整個廚房,又從廚房溢出去,填滿了整個家。

“媽。”

“嗯?”

“等湯好了,給笑笑也送一碗過去吧。”

蘇玉蘭攪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背對著我,很輕地“嗯”了一聲。灶火映在她臉上,橘紅色的,和她把那只雞送去給陳笑那天傍晚的陽光是一個顏色。

但這次不一樣了。

我轉身回了臥室,脫了外套重新躺下。陳濤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臂又搭過來,這一次我沒有挪開。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淡金,樓下的早餐鋪子開始飄上來油條的香味,和廚房里的雞湯香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種是哪一個。

我閉上眼睛想,等會兒起來要喝一大碗湯。

不是剩下的,是第一碗。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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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07:5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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