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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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8日下午,我在位于北京順義區的北京首都機場新國展美倫酒店8720房間閱讀已故美國哈佛大學教授、海外著名漢學家楊聯陞 著、蔣力 編、王存誠 譯《漢學散論》(臺灣聯經出版社,2024年7月第一版)。真正令我感動的是上海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歷史系特聘資深教授葛兆光在專文推薦中透露的一個鮮為人知的訊息:1956年,在哈佛大學任教的楊聯陞、柯立夫“對以費正清為首的哈佛中國學取向轉變的痛心疾首,甚至到了‘捶桌子,痛哭流涕的地步’……楊聯陞也好像成了最后兼秉歐洲東方學和日本東洋學傳統的華裔學者,至少是之一。”
我以為,這是一段極富張力的學術史剪影,葛兆光先生寥寥數語間,道盡了時代轉折中的個體掙扎與文明守護者的孤寂。如果把這一場景鋪陳開來,其背后交織著冷戰初期的學術政治、西方漢學的范式革命,以及一位身處異鄉的華裔學人對于傳統即將斷裂的深切憂思。
1950年代的美國哈佛燕京學社,正處于一場靜默卻劇烈的風暴中心。二戰后的世界格局重塑了美國學界對中國的認知需求。以費正清(John K. Fairbank)為代表的“現代中國研究”派,主張將中國視為一個亟待被分析的政治實體與現代民族國家。他們強調社會科學方法的介入——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的量化分析成為利器,研究的重心從古代的典籍與文明,轉向了近現代的變革、制度與權力。這是一種服務于現實政策、旨在“理解并應對”中國的實用主義學術轉向。
而在另一端,是源遠流長的“古典漢學”傳統。它承襲自19世紀歐洲東方學(Sinology)與日本東洋學的嚴謹考據血脈,視中國為一個高度發達的獨立文明體系。學者們皓首窮經,沉浸于訓詁、版本、語言與歷史的微觀考證,堅信只有通過最精深的文本細讀,才能觸摸到中華文明的精神內核。對于他們而言,剝離了歷史縱深與文化語境的“現代研究”,無異于舍本逐末。
在這一背景下,同在美國哈佛大學任教的楊聯陞與柯立夫(Francis Cleaves)等學者的“捶桌子,痛哭流涕”,便不再是文人矯情,而是一種目睹圣殿傾頹時的本能悲鳴。他們所痛心的,不僅是個人學術志趣的被邊緣化,更是唯恐那套經過幾代人苦心構建的、足以與乾嘉學派對話的精密治學方法,將在新一代學人手中淪為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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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看到,楊聯陞先生當時的處境,尤為特殊且艱難。他是深得胡適、趙元任賞識的清華才子,兼具深厚的國學根基與敏銳的西學思維。他在哈佛的角色,既是向西方引介中國學問的橋梁,也是歐陸漢學傳統在美國的堅定捍衛者。那種“既淵博又精審”的特質使他成為了連接“東方學”深邃傳統與“中國學”新興潮流的樞紐人物。
然而,1956年的這場爭論,讓楊聯陞先生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一座孤島。一方面,他必須面對費正清主導的新潮流,那是不可逆轉的時代大勢;另一方面,他又無法割舍對蘭克式實證史學與內亞語文學(Philology)的信仰。正如葛兆光所指出的,楊聯陞仿佛成為了“最后兼秉歐洲東方學和日本東洋學傳統的華裔學者”。
楊聯陞的痛哭流涕,是對自身學術身份認同的一次劇烈震蕩。在那個午后,他所看到的未來,是一個由宏觀敘事和政策報告構筑的中國研究版圖,而那些關乎字詞本源、典章沿革、思想流變的精細功夫,將被視為迂腐的古董。對于一個視學術為生命、且背負著溝通中西使命的華裔學者而言,這無異于精神家園的崩塌。
這個場景之所以動人,在于它超越了單純的學術流派之爭,折射出一種近乎宗教般虔誠的文化責任感。楊聯陞與柯立夫的淚水,是為一種即將消逝的文明解讀方式而流。他們是在為那個講究“無一字無來歷”、追求“語必有征”的古典學術時代舉行最后的哀悼。
盡管后來的歷史證明,費正清的“區域研究”極大地拓展了中國學的邊界,但在那個特定的歷史節點上,楊聯陞的痛心疾首,恰恰保全了漢學作為一門人文學的純粹性與尊嚴。他用自己的情感爆發,為后世留下了一個鮮明的注腳:無論方法論如何更迭,對中國文明的敬畏與深耕文本的耐心,始終是不可或缺的靈魂。
那一記捶在桌面的重響,穿越半個多世紀的時光,至今仍在提醒后輩學人:在追逐宏大理論的喧囂之外,總需要有人去傾聽那些古老文字的微弱回音。(2026年4月19日寫于中國北京順義區的北京首都機場新國展美倫酒店8720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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