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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與陰法魯先生在頤和園
從一九八四年研究生畢業算起,我離開北大已經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里,北大發生了太多變化,很多新的建筑我都沒見過,很多過去的老師也離我們而去,雖然未名湖、博雅塔,還有華表還在,可我覺得北大對我來說,已經有點兒陌生了。不過,我心底里一直記得的,是過去我讀書時代的那個北大,在我的心里它烙下太深的痕跡。它帶給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啟示是,作為一個北大畢業的人——重要的話再說一遍——你必須做有學術的思想,也必須做有思想的學術,也就是說你要把專業的和學院的研究,和你對社會的關懷連在一起。
作者|葛兆光
來源|《到后臺看歷史卸妝》,葛兆光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年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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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年前,一九七八年八月底一個夜晚,我從貴州一個縣城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來到北京,在北京站被校車糊里糊涂地拉到北大,住進32樓304。兩天兩夜沒睡,太困了,于是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天亮起來,我才看了看未來要待六年半的北大。當時印象很深的,不是未名湖,不是博雅塔,也不是西門的華表,倒是南墻外多年堆積的黃沙,寒風里光禿禿的樹枝,大膳廳也就是現在百年講堂里的玉米面兒粥和咸菜絲,五四操場的煤渣地和天上刮的黃土。
這就是北大給我的第一印象,一九七八年的春天的印象,就像是一張黑白老照片。
兩千四百多天之后,我離開北大。那是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校園已經綠樹成蔭,臨走的那一天起床,窗外明晃晃的,聽見知了在長一聲短一聲地叫。直到這時候,我的北大記憶,才換成了博雅塔的塔影、未名湖的湖水和西門里面的華表,從黑白照片換成了彩色照片。
現在回想起來,兩千多天像一個漫長的隧道,從隧道的這一頭到隧道的那一頭,整個人好像變了。其實剛進北大的時候,我對未來的想象真的很模糊。為什么?因為上大學前整整十二年沒讀過書,在“文革”中我造別人的反也被別人造反,接著下鄉當知青在苗寨挖過煤、種過田也挨過餓,再接著在工廠里打磚坯和熬肥皂,在供銷社四處收購藥材、茶葉、皮毛和煙草。那時候,能上大學就不錯了,能上北大就更不錯了,不敢有奢望。那個時代過來的人,一個二十八歲才上大學的人,哪里會想象,更不會憧憬。剛上大學的時候,對未來六年半的日子,就好像懵懵懂懂進入這條隧道,根本不知道隧道有多長,也不知道隧道那一頭是什么樣的風景。
直到離開北大的時候,我才確信我會成為一個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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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是在說“傳承”,可現在讓我回憶那兩千多天,說實在話,好像沒法說清楚究竟是什么讓我成為今天的我。如果允許我以事后諸葛亮的角色來總結,我覺得在北大的六年半,可能我們同時傳承的是三個傳統——
第一個傳統是新傳統,也就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新興的理想主義傳統。
從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四年,正是中國大轉型的時候。我在北大讀的是古典文獻專業,按照中文系文學專業同學的說法,古典文獻就像是“出土文物”,安安靜靜的沒一點兒聲音。確實,我們就是鉆故紙堆的,老話說叫皓首窮經,所以,當時中文系的文學專業靈動飛揚,寫詩的寫詩,寫小說的寫小說,編雜志的編雜志,出盡風頭;新聞專業放眼天下,記得那些將來會成為無冕之王的同學,每天談的都是世界和中國的大事,指點江山,胸懷廣大。在他們的比較下,古典文獻確實顯得無聲無息。
但是,一個生活在北大的人,怎么可能心如古井?“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大概是中國士大夫的舊傳統,但也是現代知識人的新傳統。我記得八十年代初期的北大,有一點兒像一九三五年“一·二九”時代的北大,“已經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不過,那不是因為中國“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而是人們心里都想著中國“總算有了振興的契機”。那時候,改變中國的理想主義真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讓我們不時從書桌旁站起來,抬頭看看窗外一波又一波的風潮。
一九一九年,也就是正好一百年前,胡適給高一涵寫了一首詩,里面有一句說“你想我如何能讀書,如何能把我的心關在這幾張紙上”,好像寫的就是八十年代我們這些讀古書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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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傳統是老傳統,也就是五四以后北大的啟蒙思潮。
我們這一代人是讀魯迅長大的,“文革”之前和“文革”中我們只能讀魯迅,這是時代的限制,但也是時代的潮流。不過有意思的是,我剛剛到北大就開始了讀胡適。記得一九七八年第一個暑假——我們這一屆的第一個假期是暑假而不是寒假——我帶了偶爾借到的《胡適文存》回家,那時候胡適的書還沒有那么容易找,可這個夏天,這三本封面破舊的舊書,給我帶來一個新世界。
為什么?在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時代里,同屬啟蒙的思潮里,在魯迅那種激烈和鋒利之外,原來還有胡適這種理性和溫和。很溫和但是很堅定,溫和的是態度,堅定的是立場。這對我影響很大,它使我始終采取通過學術關懷社會的進路,也始終記住五四一代的基本價值。特別是,一九八〇年代之初,當我們進入北大的時候,中國經過“文革”十年,雖然說改革開放,但民主、科學和自由這些價值,才從五四重返大地,還沒有在我們這個國家落戶,我們必須溫和而堅定地讓它們安家。順便可以說到的是,畢業之后我自己學術研究一個關鍵選擇,就是從文化史角度研究禪宗,這也是受到胡適的影響。我前兩年才寫的有關中古禪宗史研究的文章,題目也還是《在胡適的延長線上》。是的,不僅是禪宗史研究,在很多很多方面,我們現在仍然在胡適的延長線上。
一百年前——又是剛好一百年前——傅斯年、羅家倫、康白情、顧頡剛等北大學生在胡適的支持下,辦了一個《新潮》雜志,這個雜志的英文名字是“文藝復興”(The Renaissance),它的宗旨是提倡“批評的精神”“科學的主義”“革新的文詞”,代表了那個時代知識人的新趨向,也建設了北大的一個新傳統。
作為北大人,我覺得,現在還得繼承這個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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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第二個傳統是北大的思想傳統,那么第三個傳統,則是北大的學術傳統。
胡適曾說,新文化運動就是“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我讀的古典文獻專業就是“整理國故”,記得給我們上過課的老師,除了一進學校不久就去世的魏建功、游國恩之外,年長叫作“先生”的,還有周祖謨和我的導師陰法魯;叫作“老師”的,還有我的導師金開誠、裘錫圭、嚴紹璗等。我記得,我們也上過一門中國文化史常識課,有一個明星般的教授群,像鄧廣銘、劉乃和、史樹青等先生。鄧先生講第一課,講的就是歷史學研究的四把鑰匙,年代、地理、目錄和制度。
在北大,我們接受過最嚴格的訓練,也習慣了最苛刻的規范,和文學專業一樣上中國文學史,和歷史系一道上中國通史,和哲學系一樣上中國哲學史。可我們還要上六門基礎課,文字、音韻、訓詁、目錄、版本、校勘。有時候我們覺得這是魔鬼訓練,可這種魔鬼訓練給了我們一個通向不同領域的多種門徑。我可能是“文化大革命”之后第一個在北大學報上發表學術論文的本科生?一九八一年我寫了一篇《晉代史學淺論》,我的導師金開誠把它轉給歷史系的周一良先生,經過周先生的推薦在學報上發表,這在當時大概很罕見。可是我讀古典文獻專業,為什么卻做的是史學史論文呢?
其實,北大自從老校長蔡元培提倡“循思想自由原則,采兼容并包主義”以來,始終鼓勵學生自己的摸索。我上大學已經快二十八歲了,老師們對我很寬容,記得金開誠老師就讓我不必按部就班學課程,自己去讀書。我一面讀前四史,一面讀四庫提要,研究生時代又在圖書館廣泛閱讀各種古人的文集。就這樣,我在北大學了一肚子雜學,也自然不受文史哲的學科限制,我一開始做史學史,就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也許一直到現在,還有這種“野狐禪”的風格。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在北大可以沒有家法。其實北大有北大的家法,對于古典文獻專業來說,這家法就是把“整理國故”和“再造文明”連起來,精細的功夫和有意義的問題結合,堅實的史料和宏大的視野結合,這才是真學問。胡適在北大辦《國學季刊》,說傳統學問很好,但問題是它范圍太窄,忽略理解,缺乏比較,這是非常對的。好的學者不應當是“兩腳書櫥”,代理過北大校長的傅斯年說過兩句話,一句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一句話是“一天只有二十一個小時,留下三個小時思考”。這兩句話說的意思,其實就是孔子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專業的、學院的、嚴格的古典文獻知識,必須經由你對國家和社會的思考,為我們這個傳統漫長的國家“再造文明”,否則,你就只能是傳統的經師甚至陋儒。所以就像王元化先生說的,需要有學術的思想,也需要有思想的學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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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我在臺北,應龍應臺的邀請,也講了一次“我和中國的一九八〇年代”。說實在話,我覺得我們的思想和學術,就是在一九八〇年代定型的,而所謂一九八〇年代對我來說,主要就是北大歲月。無論我后來研究禪宗史和道教史,研究中國思想史、研究東亞和中國,其實都是在北大學習的延長線上。
從一九八四年研究生畢業算起,我離開北大已經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里,北大發生了太多變化,很多新的建筑我都沒見過,很多過去的老師也離我們而去,雖然未名湖、博雅塔,還有華表還在,可我覺得北大對我來說,已經有點兒陌生了。不過,我心底里一直記得的,是過去我讀書時代的那個北大,在我的心里它烙下太深的痕跡。它帶給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啟示是,作為一個北大畢業的人——重要的話再說一遍——你必須做有學術的思想,也必須做有思想的學術,也就是說你要把專業的和學院的研究,和你對社會的關懷連在一起。這就是北大前輩說的,“說一句話而不敢忘這句話的社會影響,走一步路而不敢忘這步路的社會影響。這才是對于‘大我’的責任,能如此做,才是道德、才是宗教”。
作為北大畢業的人,我不敢忘記這個責任。
二〇一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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