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是沒睡醒,居然看到一個外國人在教漢字……”視頻里,一位白發蒼蒼、戴著黑框眼鏡,長相酷似“肯德基爺爺”的老人,站在黑板前,一邊執筆書寫,一邊細致講解漢字的象形起源,格外引人注目。這位老人,就是被中國網友親切地稱作“漢字叔叔”的理查德·西爾斯。從22歲與中文意外結緣,到44歲毅然下定決心搭建漢字字源數據庫,再到如今定居中國南京深耕漢字研究,他用數十年的光陰,搭建起一座中外文化交流的橋梁,一點點解鎖著漢字背后深藏的千年文明密碼。歲月匆匆流轉,理查德·西爾斯從眾人口中的“漢字叔叔”變成了“漢字爺爺”,但他對漢字的赤誠熱愛,卻從未有過分毫消減。聯合國中文日即將到來,記者來到漢字叔叔位于南京的住所,一起探尋他與漢字奇妙的緣分。
上世紀70年代跨洋赴華
他初識東方漢字之美
來到“漢字叔叔”的家,這里收拾得很清爽,進門就是一張工作臺,一塊黑板,上面還用粉筆寫了幾個漢字。一旁的書櫥里塞滿了書籍,顯眼處都是關于漢字的中文詞典。他把家里的小院種上了花草,四月里,花草樹木郁郁蔥蔥。小院里還擺了一張大躺椅,可以隨時曬太陽看書、小憩,這里仿佛是“漢字叔叔”的“世外桃源”。
理查德·西爾斯1950年出生于美國俄勒岡州,他成長的小鎮上,居民全是白種人,日常交流只使用英語。懷揣著對廣闊世界的好奇與向往,他毅然選擇學習漢語。在當時的他眼中,漢語是一門無比奇妙的語言,全球將近20%的人口都在使用它,他滿心好奇,想要親身體驗用漢語思考的獨特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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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采訪“漢字叔叔”
出于對漢字與生俱來的興趣,1972年,年僅22歲的理查德·西爾斯買下一張單程機票,孤身一人遠赴中國。兩年后,他返回美國,順利完成物理專業本科學業,并取得計算機碩士學位,成為了一名IT工程師,可即便投身職場,他也從未放棄對漢字的學習。不過理查德·西爾斯坦言,自己在漢字學習上并非天賦異稟,即便到了40歲,依舊無法流暢讀懂漢字。
漢字的繁復與深奧,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當時他面臨著一個艱巨的現實:想要掌握漢語,需要學會約5000個常用漢字、6萬個詞匯組合用法,漢字筆畫繁雜、結構多變,看似毫無規律可循。直到一次偶然,他追溯到漢字的象形起源,才終于找到了學習的突破口:當他能一步步梳理出一個漢字從最初象形文字,歷經千年演變至今的完整過程,明晰其原本含義、看懂原始象形圖案時,才豁然開朗,徹底明白每一筆一畫的由來。
“英文世界里,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完整解讀所有漢字的字源;即便精通中文,也沒有哪本中文書籍能把漢字的源流脈絡講得全面透徹。”研究過程中,理查德·西爾斯還發現,不少中文資料里的漢字解說,存在錯誤或存疑之處,“簡單來說,弄懂每一個漢字本身,就是一項嚴謹的研究工作。”更讓他心生感觸的是,絕大多數人學習漢字,都依靠死記硬背,很少有人真正探尋過文字的起源。擁有物理專業背景的他,始終希望用更科學、更系統的方式,讀懂中文、讀懂漢字。
以數字搭建字源寶庫
一頭扎進研究的海洋
40歲那年,理查德·西爾斯心中萌生了將漢字起源數字化的想法,他隨即開始搜集相關研究資料,卻遲遲未能正式啟動這項工程。直到四年后,一場突發心臟病讓他險些離世,大病康復后,他對人生有了全新的感悟:“我下定決心,在離世之前,一定要真正認識漢字、讀懂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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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叔叔”在研究漢字
憑借自身扎實的計算機專業技術,理查德·西爾斯正式開啟了用數字技術搭建漢字字源數據庫的征程。2002年,他苦心打造的漢字字源網站正式上線,可在運營初期,網站一直無人問津,鮮少有人關注。那個年代,精通電腦技術的人不了解古文字,潛心鉆研古漢字的學者又不熟悉計算機操作,不少人甚至對他的研究提出質疑,無法理解他為何要耗費心力做漢字數字化整理工作。
2011年,一個意外的契機,讓這個小眾網站迎來了轉機:一位中國網友偶然發現了這個寶藏網站,并在微博上分享推薦,瞬間讓網站流量暴漲,單日訪問量從1.5萬次飆升至60萬次。理查德·西爾斯也因此走進大眾視野,被越來越多人熟知,網友們滿懷喜愛地稱呼他為“漢字叔叔”。
深耕漢字研究的過程中,理查德·西爾斯始終保持著獨立思考的態度。他潛心研讀《說文解字》,同時也客觀看待這部經典著作的局限:“編撰者許慎是古代學者,沒有接觸到現代出土的漢字文物,我認為其中部分觀點存在解釋不通的地方。”他還貼心為漢字學習者推薦書籍:“《字源》這本書內容很詳實,《甲骨文字典》則相對艱深,適合進階學習。”在他心里,漢字的魅力獨一無二:“每找到一個漢字的起源,我就真正理解了它的內涵,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無比美妙。”
用物理學解析漢字十分巧妙
做中外文化交流使者
隨著互聯網的飛速發展,理查德·西爾斯在助理的協助下,開始在小紅書等海內外多個社交平臺發布短視頻,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講解漢字,如今已經積累了二十多萬粉絲。“我的粉絲里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外國朋友通過我的視頻學習漢字,中國朋友也能借此學習英文。他們常常留言告訴我,從視頻里學到了漢字故事、了解了中國歷史。”每每看到這樣的留言,理查德·西爾斯都倍感欣慰,覺得所有付出都值得。
理查德·西爾斯的生活,既專注又豐富多彩,除了癡迷漢字研究,他還熱愛物理、天文與收藏。“我從小就喜歡收集硬幣、郵票,中國的銅板承載著厚重的歷史故事,極具收藏價值。”不僅如此,他還擅長運用物理和天文知識,輔助解讀漢字內涵,就連“赤道”一詞,他都有著獨到且專業的見解。
他解釋道,中國古代有著“天文五道”的概念,分為青道、白道、赤道、黑道和黃道。很多人誤以為“赤道”的“赤”是“炎熱”的意思,其實中國古代所指的“赤道”是“天球赤道”,并非我們如今所說的地球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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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叔叔”在解讀“赤”
“你看‘赤’字的篆體,上面是‘大’,下面是‘火’,甲骨文寫法也是相似的結構。”火是紅色的,古人便以此表意紅色,因此“赤”的本義是紅色。結合天文知識,他推測“赤道”或許指的是夜空中最亮、最易辨認的恒星之一——紅超巨星參宿四的運行軌跡;同理,研究“黃”字的甲骨文形態,便能發現“黃道”對應的是太陽的運行軌跡。
如今,年逾七旬的理查德·西爾斯,依舊沒有停下研究的腳步。雖然近幾年沒有更新網站,但他始終在不斷充實數據庫內容,同時潛心撰寫相關研究書籍。“網上找不到比我的數據庫更詳細的漢字字源資料。”他滿是自豪地說,目前數據庫已經收錄了約1.6萬個常用漢字,還將其中1000個漢字基本構件整理成書稿。針對漢字入門學習者,他也給出了真摯的建議:“不管是學習物理、漢字,還是其他知識,都要學會思考,探尋知識的本質與歷史來源,不必完全盲從老師的講解,要擁有獨立判斷、辯證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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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叔叔”在接受采訪
理查德·西爾斯成功拿到外國人永久居留身份證,正式定居南京。談及選擇南京的緣由,他笑著說:“當時有位朋友想把漢字象形來源制作成漫畫,機緣巧合之下我來到了這里,這是一份難得的緣分。”他親眼見證著中國的飛速發展,也全力助力漢字在海外的傳播推廣:“中國越來越繁榮強大,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學習漢語和漢字,了解漢字的象形起源,對學習者來說,是極大的幫助。”
從一位中文初學者,到深耕不輟的漢字研究者,再到心系文化傳播的中外交流使者,從“漢字叔叔”到“漢字爺爺”,理查德·西爾斯用半生熱愛與執著堅守,讓千年漢字在數字時代煥發出全新生機,也讓全世界更多人讀懂了漢字承載的東方文化底蘊與文明力量。
策劃 劉瀏 王小芳
記者 魯玥 張冰晶
編輯 宋世鋒
主編 陳迪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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