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的夜,是被一場雷雨劈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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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付爺坐在甲秀樓旁的小酒館,窗戶沒關嚴,風裹著雨絲斜斜鉆進來,落在冰涼的杯沿上。他伸手輕輕一抹,笑著說:“這是我釀的酒,配貴州的雨,正好。”
付爺本姓付,并不富裕,圈里人一口一個“付爺”,不是擺譜,是實打實的江湖敬重。他曾是一線主流媒體的調查記者,跑過礦難現場,暗訪過黑心工廠,為一個選題能在暗處蹲守三天三夜。后來大家打趣他是“幸福的副爺”,他也樂呵呵照單全收。誰也沒料到,幾年前他突然辭職,一頭扎進茅臺鎮,跨界做起了醬香酒。消息傳開,群里炸開了鍋,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終于活明白了。他只在群里淡淡回了一句:“以前追新聞,現在追月亮數星星,不都一樣嘛。”
“追月數星”,便是他釀的酒。
酒杯端起,酒色微黃溫潤,掛杯明顯。湊近輕嗅,醬香醇厚綿長,混著淡淡的焦糊香與花果香。入口綿柔順滑,不沖不辣,落喉干凈,回甘久久不散。我忍不住點頭稱贊,他笑得像個剛拿到獨家新聞的年輕記者,眼里全是光。
“怎么樣?”他問。
“好酒。”我說。
“那就多喝兩杯。”
雨勢越下越急,閃電劃破夜空,整座貴陽城驟然亮了一瞬,雷聲滾滾而來。他笑著說:“你看,老天爺給咱們配樂呢。”我們誰也沒提離開,就著這滿城風雨,又碰杯干了一盞。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感慨:“你知道嗎,做酒這一年,比跑調查還累。跑新聞是跟人斗,做酒是跟天斗。溫度、濕度、窖池里的微生物,哪一樣伺候不到位,這一批酒就廢了。”
我說:“可你還是堅持做了。”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沒辦法,心里那口氣沒散。”
不知何時,雨停了。空氣被洗得清冽濕潤,彌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我們沿著積水的街道慢慢走回他的辦公室,門口摞著一排排酒壇,墻上還掛著他當記者時拍的照片:礦工黝黑滄桑的臉,被污染的河流,一位老農蹲在廢墟上默默垂淚。他看了一眼,沒多言語,轉身給我泡了杯熱茶。
喝著茶,話題自然落到了這些年的媒體行業。他說心疼那些被裁掉的年輕同行,心疼那些再也無法刊發的深度報道,心疼這個行業一點點滑落低谷。語氣平靜,沒有怨懟,只剩一聲輕嘆。隨后他指向那些酒壇:“做酒也一樣,得沉得住氣。沉個三五年,才能開壇見真章。”
這就是付爺。無論身份如何轉變,骨子里依舊是那個仗義執言、心懷情懷的兄弟。他說下一步要自駕走遍全國,一座城一座城地跑,把“追月數星”的牌子立起來。從前跑新聞踏遍山河,如今做酒奔赴四方,路還是那些路,人還是那個初心不改的人。
臨走時,他從柜子里拎出兩瓶酒,不由分說塞到我手里:“帶回北京,讓圈里那幫老兄弟嘗嘗。告訴他們,付爺沒給媒體人丟臉。”
我推辭不過,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承諾。兩瓶酒分量不重,那一刻卻覺得沉甸甸的,裝的全是情義與堅守。
出門時,貴陽的夜空已然放晴。云層散開,幾顆星子閃爍,一彎新月高懸。我忽然讀懂了“追月數星”的深意——最亮的星,永遠懸在趕路之人的頭頂;最明的月,始終照亮心有微光的行者。
付爺,這酒我帶回北京了。你只管大步往前走,兄弟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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